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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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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霞照山莊一戰成名,跟著成名的還有蕭山山腳下本來寂寂無名的碑城鎮。
出了京城之後嚮東北官道一百八十里、途經四十九個隘口、渡津三大三小、過了國境極東的堡壘-夢關,驅馬三個時辰便可到達碑城鎮。這個原本連稱樸實都是過譽的小鎮,因著年年上山請士、到霞照山莊遞拜帖的人群商旅江湖客,而一年一年熱騰生氣起來,百來戶的小鎮也闢出了一條青磚黑石的像樣道路,兩側羅列著民生所需的各式商店及客棧。
能夠這樣安穩地做生意,除了百年前驅除夷狄綏靖邊界以來的平安,所受轄治縣的長官致力於發展商機也是助力。現任縣官周殷富的官帽大家都知道是捐來的,然而以著商場規矩辦事的方式治縣也真的讓他辦出了一個不錯的成績,較諸其他地區邊城的普遍貧厄,碑城達到了一個初步的自給自足,加之鎮北背後靠山霞照山莊在地方上已經給予眾人相當的武力保護,因此也就逐漸發達起來。
畢竟江湖人除了拿刀劍槍戟,每天也要拿碗筷的。霞照山莊裡需要拿碗筷的人更是不少,要是照料飯碗裡食材來源的地方有了損傷也很令人傷腦筋,江南米救不了江北飢啊!
於是每隔三天下山採買兼順便看看四鄰治安就變成了山莊管事主管的重點項目之一。
山莊管事司徒研言是個容貌秀麗的青年,長揚的秀眉、鳳飛的美目、潤玉的臉容、身段是亭亭佳木的氣度,從小侍讀習武開始常年跟隨在現任莊主的身邊,之所以以山莊管事的身分親自採買購糧,除了趁便搜羅各路消息、選購當令時鮮之外,至重要的卻是替一向挑嘴、而且從再也沒有事物能讓他多費一點心之後更加挑嘴的莊主揀幾樣特別精緻出色的零食甜點。
儘管這幾樣費工費勁的甜品往往莊主是瞧新鮮的,嚐新鮮的卻落得莊主近侍小童明朱的腹肚,而莊主的微笑日復一日榮發得松風十里、身子卻夜復一夜蕭索得日薄西山了。曾經驚才絕艷名動四方的『惜劍公子』,曾經一劍出而天下傾的人、卻為了一個人忍過了數載歲月的長鋏收劍、擊節不歌……也不管手下為他多麼心驚膽顫在他房門外漏夜輪班。
「您的拳泉腳身手固然也是獨步天下,可兵器無眼,人家亮出傢伙來是銅鐵對骨肉,要麼再淬毒抹藥,要是有個萬一您要屬下怎麼卻好?」司徒研言幾乎是有點怨恨地揉著主子雪色身子上的淤青,漂亮的長形鳳眼氣得水氣氤氳。
惜劍公子只是微笑著,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痛楚並不在軀體之上。
「笑了便不疼。」他說,因為那人不在,更是要笑。
身為一莊之主須得笑看春月秋風、花開楓紅,笑得讓一個人看不出縫隙尋不出破綻,而縫隙與破綻總是生死交關。他說他沒了那人,便抵死也要留著一條命看顧著那人,逢那人離開每滿一年、從南方的堂舵傳回來那人依然平安完好消息的日子,便在瞭望江南視野最佳—儘管最遠不過看到夢關的城樓—的南側迴廊柱子上鏤下一劃。
那眸子會因為瞧著每一道都用時間與久候烙下的劍痕而特別暈亮,那麼深邃的目光彷彿從此就再也看不進其他天地萬物的存在又彷彿已經看過了一切雁過雲飛,因此總是在等待來年的回春、因此對揮霍的時間無所謂。春天對東北居民而言是一年當中最難得時節,總是連霎眼也捨不得地凝視著群山初綠時特別茸茸漾漾的風景,也許那個人對莊主來說也是生命中最難得的甚麼,從此再不會看別的人。
莊主偶爾會在發現他不甚贊同的目光(而通常這不贊同都是因為莊主穿得極單薄地立在雪地裡、在未開的桃樹下)時候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這一笑竟有春風之意、秋水之態,骨子裡卻是全然枯天萎地的蕭索,笑意不在天地、不在人間,欲寄關山、迢遞無處。笑問:研言瞧著我傻麼?
司徒研言不曉得那樣稱不稱作傻,他覺得會離開莊主的人才真的很傻,他一點都不想看到有一天出現第三個正字在那柱子上。
司徒有心並不覺得自己很傻。本來作為一莊之主他就比旁人生了一付玲瓏心竅,以往研言總是萬分敬佩且死心塌地服從他三思謀\動的多想,而今卻總是皺著眉心勸他不要多想。
作為隨時可能被對手狙殺的對象他也比旁人有更高的警覺以及洞燭機先的眼光,才能免於非命,然而近來他越來越會去想是不是了斷才是那個人想要的結果、是不是這個結果才能引動那個人來見他,否則怎麼總是見不了他?
身為要風得雨的霞照山莊主人,沒有人曉得有一樣東西是他從來都想挽回卻始終要不到的。人心。
人人都以為令牌在手指揮千軍萬馬就是掌握了人心,然而那不過是理念、利益與野望的結合,所謂的人心並非斗珠可市、千金可貸,可能一句話便得、亦可能一句話便失。
得之如何?欣喜不可自抑。
失之如何?尤甚痛不欲生。
他祇想要一個人的心而已,然而卻比武林眾門眾派想要的盟主之位、比天子想要的天下、比人人想要的富貴安康難而更難。因為得到的便不害怕、失去的可以設法挽回,可是來不及得到又早已經失去的,到底該怎麼做呢?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心人。因為沒有比人心更飄邈難測更巨大空虛終不滿足的東西。劍之武道在於忘心無我,出脫三界八風,名利不羈、寵辱不驚。
可他為了一個人的眼神便動蕩了天地,誰讓他是司徒有心,有心之人總是有心事,便作不得無心之人,究底只合蹉跎在人間,也總是在煩惱人間的事。
他煩惱的事情多半都有司徒研言從旁協助,然而當這個煩惱來自司徒研言的時候,那整個山莊裡就真的沒甚麼人可以幫他。司徒研言是個很盡職的總管,並不常讓他煩惱,通常司徒研言煩惱也都是因為他。比如:
──莊主,廚房的仁伯說他為霞照山莊煮飯三十年,因為廚藝精湛還讓大內御廚遠道而來討教、前任莊主特此賜匾,如果在這一代卻使莊主歿於飲食乏味滋養不良他不如先自行了斷。
──莊主,奶娘說她照顧霞照山莊上下兩代主人自幼到大都是盡心拉拔,前任莊主走了之後她只剩下您這麼一個乳兒了,要是您不好好注意身子她不如自己先去了免得白髮送黑髮徒惹傷心還無顏以對先主、先主母。
如上等等面無表情唸得他頭皮發麻的絕招真是一濤又一濤,然而研言卻不曾在他凝視著撫摩著那些刻痕因為種種前塵舊事怔忡著恍惚著哭也哭不出來的時候唸他。只是一襲軟氅覆上肩膀讓他無比艱苦而明白地體悟到自己背負的責任無所遁逃於天地之間。
霞照山莊上下百來口人,他從來沒想要不要負責、這是他的家人族親他要守護的地方,他沒想過有些情感竟然彼此容存不得、分捨不得,所以也就這樣失去了他。失去了曾經困惑自己擾亂自己讓自己半夜睡不著三更喝不醉曾經因為一個吻又哭又笑的煩惱根源,如今他也只剩下武林的煩惱了。
「好吧,研言,」司徒有心指尖溫存地抹摩著柱子上的鏤痕,一邊訝異地發現研言出現內家高手幾乎不可能的氣息難安,不管是中毒還是受傷,他相信普天下能傷他左右手的人屈指可數,也因為屈指可數,暗底下的事實便呼之欲出,「你說說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司徒研言向來風水不驚的冷淡眉目也因為這事出現久違的戒慎。
事情起因於司徒研言帶著幾個莊內的家丁下山採買的過程中,巧遇街上的縣城衙役招呼問候而聽來的一件奇怪的事情。這事情之所以很奇怪,是因為普通一個不會武功、不求謀\士、更與江湖無甚往來的碑城鎮民不會死在那麼奇怪的地方。
「碑城鎮市集上一個專門賣豆腐湯的小販李勇,死在了往咱們山莊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