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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朱砂恨之游园惊梦后记 ...

  •   《游园惊梦》正如文中所示,取自昆曲经典戏目《牡丹亭》,这篇文几乎紧接在《章台柳》之后动笔,当时答应了读者瑶光会写成一篇特别番外,作为新年贺文。

      整个故事最早铺叙的段落就是雀音于正月鱼龙百戏粉墨登场上演《游园》,之所以选择《牡丹亭》与杜丽娘作为贯穿全文的意象有一些特别的原因,待我细细道来。

      其一,《章台柳》的圆满完成,昆剧《牡丹亭》居功至伟,给我莫大启发,但这种启发潜伏在文字下面,并未浮上水面。

      多年前在剧场第一次欣赏昆曲,当时有精彩纷呈的打戏、有令人捧腹的插科打诨、也有贵妃醉酒一折无限娇慵的卧鱼,于我却都不及《游园》一折中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曲词人尽皆知,不可谓不烂熟于胸,却于舞台幽静的方寸间,第一次听角色娓娓唱来,清雅缠绵,绕梁三日,唱腔、做工尽皆美不胜收。方知世间乃有昆曲一家,堪称百戏之祖,源自昆山,渊源流长六百年,极尽缠绵婉转,清丽典雅。自南向北,渐呈鼎盛之势,值其盛时,文人士大夫非昆曲不听,甚至宁一日无酒肉不可一日无丝竹,权贵富贾也常常以自家畜养的私家戏班之规模、优劣来比拼财富权势的高下。

      《红楼梦》曾提到林黛玉偶闻《游园》、《惊梦》而为之痴倒,以亲身经验作证,此语绝非小说家戏语,实乃诚然有之。

      《章台柳》完成之后,无论对柳杜二人的款款深情还是对杜丽娘这个角色本身,我都有更深层的探究与理解。出于对昆曲的喜爱,外加此时正考虑写作新年特别番外,于是就想将昆曲元素融入这个故事,构成一个相对独立于正传的篇章。没有想到的是,写完《游园》一折场景后,由于种种原因,这则番外一拖再拖,只字未动,完结之日仿佛也遥遥无期。

      直到去年年末重新动笔,在剧情大致保持不变基础上增加旁枝末节若干,敷衍为长达四万余字番外,番外秉承正传情感线索,但故事主线人物却是锦王,以一个“情”字、一个“寻”字贯穿始终。故事感情色彩较之正传更为浓烈醇厚,也更直白坦然。

      也可说此文创作动机之一正是向博大精深的中国古典文学致敬。

      锦王之情,自古时《诗经》一路漫涣而来,那几乎是古典文学中所有才子永远绕不开的一个情爱情结,初时惊艳,继而追寻,眼见心上人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便为之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最是此时的一段情,情深而醇正,情烈但不偏执。

      至尊与雀音之情,已然尘埃落定,无需再通过激烈方式表现出来,那是情感的另一重境界,心手相拥,默契十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细心的读者又会发现,诸如写真描容、呼唤画中人这类举动,古典文学中俯拾皆是,这等举动背后藏有一种原汁原味的中国古典审美情怀,说痴也痴,说傻也傻,可想来何尝不是无限可亲可爱?

      锦王在最初设定中更近于一个花天酒地的花花太岁,但在笔墨敷衍过程中,他渐渐成型,形成其自身的个性与气质。对此我总乐观其成,或可说诸般角色本身早已存在,不过假借作者之手化为性情文字罢了。

      其二,写作《章台柳》时忽然意识到杜丽娘这个角色与同为闺门旦典范的崔莺莺、陈妙常这类人物个性上有本质区别。闺门旦在昆曲中又称“五旦”,指闺阁内未婚的妙龄少女,其个性大致为幽闲贞静,内向腼腆,而杜丽娘超乎其上多矣,她春日游园,游罢倦眠,于梦中对柳梦梅一见钟情,二人有私,梦醒后觉来无处追寻,黯然神伤之下郁郁而终,数年后因缘际会,其魂魄与现实中的柳梦梅相逢,几番辗转后幽魂还阳。故曲本称她“情生情死为情多,奈情何!”

      杜丽娘外柔内刚,大气亮烈,昆曲曲本中委实没有比杜丽娘这个角色更适合雀音的了,可以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可以孤注一掷、无怨无悔,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个性。

      雀音沉浸于杜丽娘的梦,但那何尝不是他自己的人生写照?——在一度春光正好的峥嵘岁月里,蓦然邂逅,相看俨然,不管是虚是幻,是真是假,此生便认定了那唯一的一个人。生生死死,万劫不复。戏台上的他,不是在扮演杜丽娘,而如同金翎凤所说根本就是一个天生的杜丽娘。

      至尊望着戏台上的杜丽娘,仿佛在看戏,仿佛又不是,因为这戏和寻常不一样,从剧本里一路唱出来活生生跳到眼前来了,杜丽娘的神态容止都是做给自己看,一字一句也都是唱给自己听……目光交汇,心有灵犀。不知人生如戏,抑或戏如人生?

      从《牡丹亭》里搬来化用在特别番外里的这折戏,可以恰如其分地诠释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这种微妙心灵感应。

      本篇至尊与雀音两人情份已十分圆满,锦王唱的注定就是独角戏,情深如许却苦于无处倾注。他本是寻梦之人,从戏内寻到戏外,梦醒时骇然发现自己置身台下,与戏台一水之隔却泾渭分明,更奈何台上二人早就成就神仙眷侣,尚未及锦王登台开演,大戏就已散场。锦王的追逐只属于他自己,自始至终就是一出独角戏,一个没有结果的梦。

      《牡丹亭》对我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魅力,因它至情至性,酣畅淋漓,难能可贵的是虚实相间,如梦似幻,潇洒自如游走于梦幻与现实之间。

      汤显祖文风绵密细致、浓艳稠丽,闲来翻阅其杂文小品,其意境开阔,运笔灵动,用词考究而无斧凿气,发乎本心,贵乎自然,珠玉琳琅,描摹入微,偏又泱泱然一派大家风范。

      他论情:“人生而有情。思欢怒愁,感于幽微,流乎啸歌,形诸动摇。或一往而尽,或积日而不能自休。”

      他论为文之道:“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物寻常得以合之。”

      他题《牡丹亭》卷首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信手拈来皆是精妙文字。

      他为人刚直不阿,洁身自好,锦心绣口,才华横溢,大到家国天下事,小至闲窗记趣,无不曲尽其意,畅尽其妙,独抒性灵而不迂腐,着实甚得我心。

      因为昆曲《牡丹亭》给予的灵感,《章台柳》顺利完稿,现在竟又有了这篇集《朱砂恨》、昆曲艺术与古典文学为一体的《游园惊梦》,追根溯源汤大师功不可没,欣喜之下特于此焚香顿首拜谢之。^^

      最后说一说后来:
      金翎凤日后成为箐商一代曲艺大家,工巾生、闺门旦,后隐居京师闭门谢客,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终于写成一部气象蔚然的传奇曲本,这部曲本历经尘世变迁,世代流传——名字就叫做《朱砂恨》。

      梨园红伶杜畹华对金翎凤的一段痴情也成为当年梨园的一段传奇。

      飒在位期间及此后,《朱砂恨》全剧及折子曾被几度禁演又几度搬演,最终作为箐商长演不衰的一个传奇剧目保留下来。

      当一切过往皆如云烟飘逝,待青春老去年华不再,如同《章台柳》末尾感慨万千的柳眉,那样的一部戏,她一定也会慕名前去观摩,或者彼时彼刻,她面前就端然摊着这部曲本,暗自追思。写到这里,也就和《章台柳》的尾声彼此融汇重叠了。

      有一位造诣深厚的昆曲大家,少时由旦角转行反串小生,学的第一个巾生角色就是柳梦梅。经历过包括□□在内的诸多起伏转折,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昆曲舞台上她塑造了许多含蓄蕴藉,温款儒雅而又个性分明的小生形象,但她最为钟爱的角色依然是最初的那个柳梦梅,那个带她进入昆曲巾生世界的引路人。

      后来有幸与老师相识,是夜月色清明,题字留念,我喜上眉梢道,“始终特别喜欢这句——‘情向前生种,人逢今世缘’。”

      谨以这句话及本特别番外,献给亲爱的读者瑶光及一切有缘聚会于此的读者。

      2008.6.8 1:55
      By Asr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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