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20(中) ...
-
一道珠帘绰约朦胧,帘后案上犹有半截红烛未尽,焰芒流烁,近旁一截鲜白臂膀微微动了动,不经意垂落身畔几绺青丝,随风微漾。四面檐角处的风铃也被风触动,叮铃、叮铃……在夜半时分分外鲜明。
不过几步之遥,那朝思暮想的人儿此时正以手支颐,酣梦香甜,睫羽垂覆如闭合的蝶翼,胸膛轻缓有致地上下起伏,呼吸间弥散开清冷的幽香。
夜深人不寐。锦王素知那人体弱,盛宴过后并未及早安歇,想是心有挂碍,想是心系良人,想是一心等待,终是等得倦了。
揭帘而入,手势轻柔,却依然惊扰了案畔的人儿。
心如鼓槌,砰咚砰咚越跳越快,脸上热辣辣的烧,烧得心下一腔热血沸腾,眼底充了血,心底转过无数个激狂放纵的念头,乍惊乍喜,乍爱乍恨,恨不能扑上去一口把人吞掉。
那人儿微微抬首,双眼半眯着向他眨巴几下,显是睡眼惺忪,毫无防备。
锦王按捺着满腔热血,心间涌起无限爱怜。
纵有辞藻万千也无以形容这双眼眸,如世外潺潺桃花水,春来潮涨,落花满溪,花潮过后溪水依旧澄明无波,纤尘不染。
便是那《寻梦》一折的杜丽娘,岂不知园中有万紫千红,偏独爱亭边垂柳半枝,则为其生,为其死,更为其死而复生,为其万死不悔。
雀音欲上前恭迎如常,却忽然疑惑不解,待认清来人面目,豁然站起便欲回避,尴尬又惊恐道:“你……”
锦王怎肯轻易放过,一个跨步欺身向前,拼尽全身力气字字分明道:“我……你是我今生期许,梦里寻遍。”这话来得极为唐突,然语意慷慨激昂,只仿佛于人于己皆是痛陈事实,一锤定音。
雀音咋然无语,定然立于原地,朱唇半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眼圆睁凝视锦王。
锦王双手环拥雀音肩头,蹙眉忍痛道,“唐突于你非我本意,然情之所钟,不得不然。我不欲欺瞒于你,自正月鱼龙百戏上对你惊鸿一瞥,人生至此,万事皆休。我遣人访遍京城,竟无片纸音讯;我对你千呼万唤,却不知你名姓几何;我为你描容写真,却不见你夜来入梦。”
雀音神情未变,也未推开锦王,静静立于原地,神色间自有一种澄澈清真。
拢在雀音肩膀上的双手越收越紧,锦王玩味数月来心路历程,话语中透出一股惨然,“醒而无味,嬉而无趣,醉而无聊……举目富贵荣华,寂寞朝朝暮暮。这是怎样一种滋味,你可知道?”
雀音眼帘低垂,暗暗叹气,原本舒展的眉头爬上了浓浓忧郁。
“你可以逃,可以躲,可以叫喊,也可将我问罪。你不这样做,是因为你懂得,你知道,对不对?”
二人长久无语,答案却在彼此心中雪亮。
因为懂得,因为知道。在寂寥无人的柳院数过多少个不眠的时辰?在深宫内禁坐断过多少个暮色黄昏?在异国他乡泪湿过多少个无涯的长夜?只因心知终有一人是自己今生唯一,只因心房已满满被一个身影占据,只因情到深处无怨亦无悔。
锦王不欲见他思及前情伤心悲戚,柔缓了声音道:“昔日我乃泛爱不专之人,用情如风行水上点到为止,本以为天性使然,如今才知千帆过尽为的就是等你。此次夤夜前来,绝无歹意,为向君一诉衷肠尔。”
“等我……”眼波渐渐泛起烟霭般的迷朦,唇边勾起一抹似自嘲又酸楚的笑。
锦王不解其意,松开手,自觉与心上人别有一番默契,笑得爽朗非常:“人生在世,生死无常。是故富贵时不妨秉烛夜游畅极欢娱,失意时亦当去留无意以平常心视之。”
“功名利禄何异于恒河沙数?滔天权势岂别于过眼云烟?”话未尽,被一声震响打断,却是案上一只玉镇纸不慎被雀音碰落,玉屑四散于地。
锦王诧异莫名,只见雀音退避一旁,双肩不住颤抖,泪盈于睫频频摇头,俨然心潮起伏,不欲再听。
锦王挡在他身前,眉眼温存,目光似水流淌,淌不尽款款深情,“荣华虚名实非我心所向。倘能于茫茫人海得觅一己挚爱,嬉笑怒骂,晨昏共度,此生已然无憾。”
雀音想要推开锦王,抖颤的双手却绵软无力,以低微幽细的声音说道:“昔……昔日有一知音也对雀音说过如此一席话……然则……”唇角渗开一抹惨笑,心思千回百转,过分强烈乃至哽咽,“然则世事何尝能尽如人愿。”隔着浩瀚光阴往回看,一切皆无从开始,皆无以为继……前尘往事小心翼翼埋藏心底,明知今生今世再不会忘记。
此话来得蹊跷,仿佛至尊之外,另有他人堪令其隐忍伤怀?
锦王不知其所以然,愤而将眼前人环拥入怀,只怪世事弄人相识太晚,只怪不曾相逢在春色满襟的峥嵘岁月里,只怪世上并无良药可将各人前情抹去,推倒重来。
他不甘,不愿,不服气,纵然君臣有别,纵使有悖人伦,纵会玉石俱焚,他也要争,要抢,绝不放弃!心下光鉴雪亮,错过此刻,必定错过一生!
锦王双手覆于雀音面颊,柔柔捧起,深深望进那双清澈眼眸。
“你若有心,我便陪你锄禾添菊归隐田园;你若有意,我便带你放马江湖万水千山走遍;你若有情,我便与你花朝月夕柔情缱绻。”
自那渐趋柔和恍惚的眉目间,锦王仿佛觉得长相厮守的日子触手可及。
“他有三宫六院无数,我只愿与你厮守终身,誓不相负。”
雀音蓦地抬眸,猛然一个激灵,浑身抖颤不止,一脸难以置信。只一瞬间,酸楚的笑意涌上眉宇。宛如站在河岸的此端遥望彼端的自己,彼时年少的自己,爱、恨、信任、背叛……几度巨浪滔天渐次也如烟云覆灭,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切终究回归原点,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曾经沧海难为水,眼前这个与至尊酷似的男子,自己分明懂得他,却注定已无心也无法去面对他。
“他阴晴不定喜新厌旧。我只愿满腔情意系君一身,长长久久。”再动人的言语也道不尽一腔痴情,只恨不能当下掏出火红滚烫一颗心。
一咬牙,一跺脚,管他个什么君臣礼法?若不一吐为快,他毋宁死在当下。
脱口而出一句话。
“他寡恩薄情忍心将你拱手与人,换作我……”
雀音凄然别过头去,低垂长睫,显是不愿回首往事。
“换作我……”锦王欲诉还休,如何忍心伤他,重揭淋漓伤疤?
话音渐歇……锦王细细抚摸雀音脸颊,指间滑落温热水滴,滴入锦王内心,引发无以名状的强烈灼痛。
固然极尽荣华,却总有忧郁于眼前人眉间萦绕不去,倘若自己拥有他,必要抚平他的犹疑不安,必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杜丽娘自陈是鬼非人,柳梦梅仍视之如结发之妻。明知眼前人满心都是别人,自己依然甘之如饴。游戏花丛二十余年,此时他才恍然明了,爱是全情投入真心实意、更是不问代价不求回报。
他只要他快乐。
“待本王宠你,疼你,爱你,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长睫紧闭,泪珠划过脸颊,锦王以衣袖替他轻轻拭去,俯身下去,缓缓吻上那柔软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