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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4.雀之章(下2) ...

  •   34.雀之章•大漠狂沙(下2)

      厚重的毡帐内晦暗幽森,兼有一股皮革窒闷的异香扑鼻而来。周遭仅有的一盏油灯亦锈迹斑驳,唯余一点暗蓝焰芒若有似无,簌簌拂颤。悠悠转醒之际,茫然凝注那磷火般幽诡的奔窜之姿,几疑碧落黄泉,软红沉湮。

      但倘若侧耳倾听,自远近不定的角落……自一往无前、横扫大漠的夜风吟哦中,分明有轻盈明快的舞步应和着异域古乐朴拙的曲调踢嗒作响、青年男子面红耳热之时和畅的碰杯之声、异域老者暧昧不清而语音苍凉的仰天颂祷……

      如此壮烈与美好,整片大漠一反白昼的酷烈肆虐,热烈地沸腾喧嚣——在这道帐帘之外,墨色苍穹的无语俯视之下,处处篝火熊熊、处处风声猎猎,夜风激荡着篝火恣肆放纵的金蛇狂舞,舞者奔放不羁的脚步在火花爆裂中烁烁发光……

      手持佩剑、飒然而立,深刻鲜明的五官内蕴浩然正气,萧疏放诞的身姿挥洒侠骨柔情——萧然,这猛然跃入脑际的熟悉身影,正将彼此少年时互许的梦想诉说——终有一日,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探求狭隘个人天地之外焕然一新的别样境界;终有一日,游历四方,广结善缘,播散新鲜物什、瑰宝奇珍于五湖四海。终有一日,趁行商之隙兼而修习医道,布施穷困,济世救人。

      如今,般般前尘梦影,尽付落花流水;三千大千世界,一并消归寂灭。依稀波浪般泛滥过来的欢声笑语,无拘无束酣畅淋漓的纯粹快乐,昔年孤注一掷挣脱牢笼的全心所求——也已渺若虚空乱华,再无法激起内心哪怕一丝渴求与向往。

      毅然抬手探入衣袖最里层左右摸索,怎料隐匿其间的小巧瓷瓶竟不翼而飞,遍寻不着……心下蹊跷,不得其解——莫非是先前跌落驼峰时不小心……

      连忙取过灯檠凑近照来……正忙乱无措中,忽有大片月光潮汐般汹涌扑入,瞬时将整座庐帐映彻作一片银霜皑皑,凄惶莫名。惊惶之下双手不觉一颤,灯檠翻覆,迸泻一地银浆。半点光影旋踵即灭,耳畔万籁宛然悄寂无声。

      月光悲悯而温柔地铺洒一路清冷霜华,恍惚中,那梦一般瑰丽迷离的情境竟隔绝了帐内所有的阴霾……抬头仰望,满天闪碎星光下,男子欲隐未隐的一丝冷笑所蕴涵的深意是这般难以揣测……那样从容不迫挑帘而入的身影……冷薄的双唇,挺毅的鼻梁、凝立的身姿……

      ——那一场虚篁七日沉沦难醒的迷梦……那一个往昔帘后缘定三生的同心之人……

      不,是错觉——空幻的错觉,一切无望而无助的期盼叠映在现实中刹那的镜花水月。

      苍冷如冰、不带起伏的眸光,绝非记忆中俨然烈日般灼灼燃烧、充满攫夺欲的眼神……
      ——却又是为何,每每与这道陌生的视线遥相交汇,总仿佛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被完全看透了似的,而泛漾起难以言说的透明与哀伤。

      “你找的是这个?”清冷低沉的声线划破满帐幽寂。
      任由冷风微微掀起一角深蓝的衣袂,巍然的身姿散溢着雍容的清贵,被月光映现得格外苍白的手中赫然持握着一只精致的瓷瓶。

      “我……”不禁哑然,怔怔半跪在地无言以对。

      岚放下帐帘,俯身而入之际似有清风徐来,沁心润肺。
      “销魂断肠散。”淡定的语气隐含呵责,漫不经心般沉声道:“你可知此毒至阴至寒,无药可解。只消半颗即可叫人七窍流血、剧痛毙命于须臾。死状狰狞恐怖,形如厉鬼。即便如此,你,尚且一意孤行?”

      我定眸,与那徒然锐利的质问眼神两相对峙。

      “哼!”,却听那冰薄的唇角逸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修长的凤目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怜悯——“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你一介饱学之士,反而蒙昧其理?”

      惨然而笑,淡淡答道:“蝼蚁生而无心,为人生而有心。一己性命之上,有物重逾泰山。”

      “说的好!”岚挑眉一笑,面上似掠过些微赞许却稍纵即逝。
      “我且问你——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人有一死,旦夕须臾,或轻如鸿毛,或重如泰山。——如今何物堪你投桃报李、以死相殉?” 语气咄咄逼人,一反常态;措辞犀利尖锐,秋毫不让。

      不由正色而起,凛然应道:“家国社稷,情钟知己!”

      “好一个家国社稷、钟情知己!我再问你,用罢即弃,所谓家国?泣血断肠,所谓情钟?”这一回他的语调淡定平静,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娓娓道来,反更激起胸间千层微波涟漪。

      所谓家国——寸寸紧逼!所谓情钟——针针见血!
      你要的何尝是一个确切答案?个中曲折,你我了然于胸;此间奥妙,唯你一人把持,然则事到如今,何苦这般苦苦相逼、迫我自揭伤疤、自陈其痛?
      ——可笑可叹,口口声声家国社稷、心心念念钟情知己……到头来却落得举世背弃、孓然一身的结局!
      ——可这荒谬无奈的人生,根本容不得我选择!此时此刻,生为不义,死又不能。我当如何自处?你又意欲何为?

      旧伤新痛,齐齐涌上心头;离愁别恨,段段痛如剜心。
      负气般黯然垂眸,只觉心上、眼中尽是酸涩刺痛,不觉意间颊上已然珠泪斑斑,无可挽回。

      泪眼朦胧,似有一股雪花般清新的气息萦绕颊畔,柔软的丝缎不着痕迹地拭去点点苦涩,须臾之间,手腕已然被他紧拽在手。
      “跟我出去。”简短而强势的话语令人有刹那的恍神,就在这片刻之间眼前天地竟已面目全非——方才唯感“解道醒来无味”,此际竟值“万帐穹庐人醉”。

      一泻千里的清明月色,在波波细碎的银浪中隐约拂照。墨色长空如绒毯般四面延伸至无垠,微热的漠风轻轻吹拂,送来奶食、茶点和酒肉的浓香。摇摇欲坠的星子,色影缤纷,如细珠、似碎玉,明暗交错,浑若璀璨星河的碎屑。莽莽苍苍的漠海四处跳动着欢快的琴弦,狂蹿的篝火与丰盛的酒宴相映成辉,红衣少女赤足起舞,如痴如醉,翩然的身姿俨如一羽扑火的夜蝶。豪放的笑声,欢腾的族群,浩瀚天地间是灵性苍生奔腾不息的勃勃生气。

      “太美了……”这诧异而动容的话语竟正发自肺腑,卷携着一股不知名的感动充溢全身,久久激荡着心胸不能平静。原以为自己心中再无一线生气,再无点滴感动,却在此时分明为狂热而不可抑制的激情所深深感染……刹那间一线灵犀迸闪,恍然参悟那人适才种种举动背后的良苦用心……

      忽然,一块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腿呈于眼前。略略迟疑着自他手中接过,轻咬一口,在如此曲奥复杂的心情下,口中幼嫩滑爽的滋味鲜美得叫人几近潸然泪下。该道一声感谢,却始终记得彼此之间永不言谢——你我萍水相逢,既无恩情可偿,又无前情可了,蒙你一路细心呵持,个中原由何在?
      熊熊火光下,蕴着微微笑意的唇角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秘。

      夜风渐渐停止喘息,月色星辉亦似黯澹凝止。篝火毕剥作响,静穆的大地回荡着异族俚俗而大胆的小调。
      “你用你的流浪呀到我的梦中,我把我感觉和温柔给你……” 红衣少女纵身跃起,且歌且舞。
      “情字句句呀是亲密的小书,情感热热烈烈留存心底。”神情欣悦的众人纷纷从旁应和,嘹亮清脆与粗重辽犷——两股截然不同的嗓音腾跃奔突,交织成阵阵此起彼伏的磅礴声浪。

      团团猩红火焰照彻了幼年时模糊黯淡的记忆一—眼角总有一抹淡淡柔情的女子回思往事,感慨万千的神情清晰无比地重现于脑际。
      ——在渺不可追的过往,激情流泻的大漠,曾有那样两名惊才绝艳的女子狭路相逢,翩翩白衣手挥五弦,熊熊红焰莲步飞旋。同样遗世独立、傲然出尘的奇女子,幸而终究没有相互错过,但毕生唯一的联系却仅是大漠中如梦短暂的一个夜晚,乃至区区一曲激狂放纵的大漠狂沙。一个弹琴,一个跳舞,她们眼神交错,心领神会,一切言语的表露皆属多余,激情澎湃而毅然决然——相遇随即别离,刹那刻骨铭心的记忆,是宛如流星雨滑过天幕般辉煌而梦幻的火花……

      一种微妙的缘份!心头涌起一股强烈而肯定的直觉——当年娘亲口中那位不知名的红衣女子,必定就是……必然就是……
      不由自主地,奔窜的激情掀起一阵难以克制的颤栗。
      ——她们曾经相遇过……

      红焰……这有如魔咒的名字,莫非远于飒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在冥冥中将一切爱恨纠缠牵引?
      大漠洪荒、部族宫廷,那一段惊世骇俗、波澜壮阔的爱恨情仇,如今也如漠上尘埃,烟消云散。
      前事已矣……然我这一腔剪不断、理还乱的幽微情愫,纵然竭尽所能压抑在心,却依旧疼痛得无法呼吸——甚或于苦痛之中,有那碎心裂骨的酣畅快意,以淋漓鲜血染就一生记忆,竟也甘之如饴。
      飒……你且教我,流云心迹,如何自欺?今生今世,何所归依?

      “哦——心事心事我的心事……我的心事其实是你。”呜咽的风声夹杂着轻快的旋律袅袅播散……

      隔着熊熊烈火,一双湛亮的眸子幽幽散发着冰雪的冷冽,他似乎经常就这样远远望着我,可那眼神仿佛若有所思。他无执无碍,从容自在,清贵的气质间隐有落寞如亘古缠绵的细雪。他不为凡尘俗境所动,内心喜怒不形于色,眸中偶有冰锐冷光一闪即逝。我猜不透他的心迹,他却俨然对我了如指掌。他似敌似友,若即若离,白昼下我总无法将他面目看得真切,星夜下却见他轻裘缓带,举杯邀月,飘逸洒脱之中竟带几分狷介疏狂。

      光影摇曳,火焰背后隐隐耸动着一层迥别于中原大陆的魔幻光泽——那是由最瑰丽的海水凝铸的深蓝焰芒,潜伏在褐色眼眸的最底层……多么奇特的一双眼眸,叫人无法揣测更无从捉摸。

      “哦——心事心事我的心事……我的心事其实是你。”
      红衣少女回眸一笑,吟罢一曲,旋即轻盈跃入族人之中,欣然盘膝而坐。

      歌舞且休,繁弦暂罢,苍茫大漠,重归寂静。盛宴过后的凄清,为这空旷的大地更添一份荒凉和神秘。不远处,异族老者高举双手,微闭双眼,虔诚的语调低喃着晦涩的祈祷,抑扬顿挫间即弥散开一股绵亘千古的苍凉。

      望着这幽诡而微妙的一幕,茫然不解的我只觉空空落落,惘然若失。
      “啪——”一块木炭被轻轻投入篝火,火势猛然一炽,嘶嘶火舌奔窜,火花毕剥爆裂。

      岚凝望着茫茫沉寂的死海,猝然开口:“你眼前的这些旅人是数百年前摩耶族遭到彻底围剿后仅存的一支余脉。摩耶族,草原上最能歌擅舞、才华横溢的族群,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歌颂自然,歌颂生命——自他们肺腑中升腾而起的远古音韵雄浑壮美,浩瀚气势犹胜千军万马。”

      想起方才热情洋溢的情景,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催促他继续未尽的话语。

      他用一种晦涩而深沉的眼神望向我,再次开口道:“曾有一位不可一世的王者试图让他们臣服脚下,强迫那激昂的歌声世世代代为皇室歌功颂德——种种诱惑,功名、利禄、甚至帝王素来最吝于施舍的权力……所有可行的方法一一被断然拒绝。接踵而来的,是帝王震怒下一场不分老少妇孺的血腥屠杀……”

      悚然一惊。此时此刻,一阵干燥的冷风拂过脸际,彻底吹醒了片刻前尚沉浸在欢声乐舞中的淡淡思绪。

      夜风中,岚的声音袒露着惋惜,轻微的叹息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鲜明情绪——压迫、控制、杀戮、鲜血……这些正是权力的本质,也正是帝王的方式。
      据说黑夜比白昼更易令人直面内心。这样低低倾诉的他,不似平日般难以接近,而静静倾听的我,也仿佛得以偶尔捕捉到他心弦些微的震颤。

      当故事渐至尾声,严峻的表情中终于有一丝坦然的欣慰。
      ——“从此,他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在白天饱受压迫与欺凌,然而每到夜晚,却依然会唱起欢快的歌谣,延续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使命。”

      然后我们彼此互望着,但望见的并非彼此映照在星空下的身影,而是在这苍茫寰宇中,身为人类的渺小与伟大,流淌于漫漫光阴中,宝贵生命的短促与永恒。

      一道明璀的弧线划过夜幕,引起周遭一片惊喧。
      而我却浑然不觉,因为就在流星陨落的刹那,岚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这样一个值得耗费全部余生去追寻的问题——“你为什么而活?”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心紧紧覆上我的,无声灼烫着冰寂的内心。

      待回过神来,漆黑的帐内宛然如昔,一缕清风,半点孤灯,天地无声,万籁俱静。
      适才幕幕,梦耶非耶?
      痴痴握于手心的滑腻质感尚且体温犹存,定睛一看,俨然半璧火玉,清辉莹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34.雀之章(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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