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颐山庄》水烬

1、陌上空桑

　　崇华祭文外传之陌上空桑
　　水烬
　　引子：
　　鹧鸪天
　　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锺，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那卖唱女子一曲既尽，众人只觉余音绕梁也不过尔尔，醉了半晌，方有人大喊一声“好”，然后喝彩声骤响如雷，谁知伊人偏在此刻离去，任身后一片唏嘘叹惋。
　　是时她忽然若有所觉，向台下一侧望去，低声惊呼：“清寒！”于是有人循她目光望去，原来是一个青衣男子正含笑向众人伸出手中的铜盘，不知何时，女子已冲过去，将铜盘打翻在地：“易清寒，你这是羞辱你自己还是羞辱我？”被唤作易清寒的男子俯身收拾那满地锱铢，笑容不变：“彩袖，别闹，让人看笑话。”“笑话？”彩袖凄然一笑，眼中忽然噙满泪水：“我还有被人取笑的资格吗？可是你，你是个读书人，你不用这样的。”易清寒轻轻为她拭泪：“正因为我读过圣贤之书，此刻才会与你共患难。”彩袖全身一震：“你不要提他！”
　　语焉未落，店外一片喧哗，随即半帘风雪裹着一对玉人儿抢占了各人的目光，不过事实上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他们的身份——当先的儒生季晴龄乃是数月前名动京师的新科状元，而他身后裹在雪白貂裘中如同东邻稚子的女子却是吏部尚书雪霁之妹雪霏霏，或者说，是季夫人。
　　“季夫人，”彩袖喃喃地跟着身旁的人说着，易清寒轻叹一口气，“我们先离开这里。”彩袖却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只是我们现在先不走，我——我——”她却说不出来了，易清寒当然明白，也只得叹了口气，坐在她身侧，该来了，他这么想。
　　像是呼应他的想法，“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这摇头晃脑的声音实在让人头大，不料其人却是秋水为神，一霎时，这新来者又成了新的焦点，旅店原本如此，大家在意的不过是任何奇异的人或事，以此为谈资打发旅途中的苦闷时光，然而又有多少事能真的在这些流言中占据长久的时间呢？张小二在巴结了一番那对显贵后瞧见了这位新的客官，忙不迭上来殷勤一番：“客官几位？打尖？住店？小店有最新的——”不料“嚓”的一声，脑门上就挨了那么一下子：“三位，两人一马，一间上房，马要上好的草料。”
　　此话一出，满座哄然，连易清寒也不禁莞尔。然而这笑声在那人的黑衣旅伴进来之后立马打住，其人略瘦，举止间极为精悍，隐然有肃杀之气。
　　前者四顾厅中，眉间轻皱，忽而望见了彩袖二人这一座，喜道：“鸣珂，我们坐这里。”也不顾他人之意，径自行来，入座即道：“萍水相逢皆是缘，小可云未冰，与敝友金鸣珂叨唠二位了。”
　　彩袖本不喜他无礼，及此容颜稍霁，却知那人必已看到自己，索性直言：“彩袖与族兄易清寒亦是途经此地，云先生有礼了。”余光扫向那人，他却是怡然自若，心下不禁凄楚，强自按下不表。
　　易清寒接过话头，“尊友不是还有一位么？”
　　云未冰盈然一笑：“马名维骆。”
　　***
　　“云未冰？你不是叫云茵吗？”一个叫叶秋恨的小孩傻傻地问道。
　　“嚓”的一声，“你真傻假傻啊，哪有杀手出门用真名的？”
　　“那又为什么要叫云未冰呢？”
　　云茵作拜倒状，“小孩子多读点书好不好？李义山诗云：‘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那便是此名来由。”
　　“那金鸣珂呢？”
　　“那是温庭筠的《蒋神侯歌》：‘楚神铁马金鸣珂，夜动蛟潭生素波。’”
　　“所以说，不管什么时候，多读点书总是没错的，”云茵总结道，“其实那次我们执行的并不是杀人的任务。”
　　“怎么说？”又一个孩子问道。
　　“这就要从一个背景说起。你们知道后晋吧，”云茵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传言后晋开国之主石敬瑭早知自己百年之后再无可继之人，因此留下了一份宝藏，后晋灭国之后，这宝藏的秘密随着一位皇子流入民间并世代传承，而那个时候，江湖上传说后晋遗脉已经出现，我们采颐山庄的人本也将信将疑，随之这时候却有一个自称后晋遗脉的人找到了我们并以巨量的财宝委托给我们一个任务，经过探子们的调查确认，庄主吩咐我们去。当时在那个酒店里，知道这任务的人有四个，知道部分的有两个。”
　　***
　　夜渐深，厅中之人越来越少，云未冰与易清寒居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连他那位所谓的旅伴何时回房也是毫无所觉，彩袖却没有走，她觉得如果现在离开会错过很多说不清的事情，这世上最可恶的东西有两样：恐怖和遗憾，她不想自己造成遗憾。另一个引人注目的组合是季氏夫妇，他们却安静多了，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那位季夫人犹如一只乖巧的小猫倚着状元郎，秾艳的眼波轻轻流转，偶尔注视着这些陌生的人们，眼神中的探询意味远大于怯懦。
　　一只青蛾壮烈的投入了昏黄的灯火发出“嗤嗤”的响声，然而这尾声却没有完全消失，仔细分辨过去，那其实是极远极远的笛声，可是这些人却仿佛没有听到，然而说话的声音却渐渐低落。不久之后，所有人渐次睡了过去，衣袂轻响处，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外，正要——“来者何人？”一声娇叱，火舌一长，众人一时全醒，相顾茫然。
　　令人惊异的是却是——“霏霏！”季晴龄喊了一声，然而那道雪影却瞬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雪霏霏一气追出数里，前面的黑衣人速度却没有丝毫放慢，然而在进入一片密林之后，黑衣人的脚步声却消失了，雪霏霏凝神静立，全神避开了一支致命的短箭，“金翎箭！”她变了颜色，“你不是‘吹笛人’！”
　　“你才明白吗？”黑衣人发声同时却又换了位置，“已经晚了，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好狂的口气，我倒要看看‘金翎箭’是否名副其实。”
　　黑衣人忽然想起来了：“你是‘北落师门’的人！”
　　“你倒有点见识。”
　　黑衣人嗤笑一声：“黯淡星芒也敢与皓月争辉。‘北落师门’中，你该是‘灵疏十二使’中人吧。”
　　“正是‘灵霄使’，”雪霏霏忽然明白，“你怎么知道‘北落师门’内的事？”
　　“你真以为‘采颐山庄’的人会对你们所做无知无觉吗？‘北落师门’的覆灭只在弹指之间了。”
　　雪霏霏的面孔霎时雪白，“你们？”
　　“我可以告诉你的只有：我们这次的真实任务是帮助后晋遗脉亲手杀死季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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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啊，当时你和易清寒聊天，那笛声从何而来？”叶枯荷的问题总是那么多。
　　“那是一个诡计而已。我们姐妹有时会相互学一些对方的功夫，但是当时我的‘无心笛’已经练到‘今朝抟气化三清’，大姐只练到‘更教明月照流黄’，不然雪霏霏也不能保持住灵台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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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晴龄看雪霏霏追了出去，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神情复杂的看向彩袖：“记得小萍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彩袖打断了他：“当时明月今何在？我早不是当年那个为你一阕小山词舞尽千般颜色的彩袖了。”
　　季晴龄恻然，“是我不对，可是你又何必如此？也罢，”他取出一把白玉短剑，“既是誓言已破，我留你何用？”说罢，便要摔碎了它，彩袖抢过短剑，“‘舞月’和‘歌风’都是我娘的遗物，你凭什么摔它？”
　　季晴龄苦笑：“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那么你要我帮忙吗？”云未冰凑了过来。
　　“你说什么？”季晴龄迷惑不解的望着这个可说是完全陌生的少年，不料他的目光犹如深潭般竟似要将自己的魂魄都吸了进去，恍惚之中，仿佛有银光血色如同镜花水月混沌鸿蒙渐次闪过，或者还有某些惊呼声插入，他却是无知无觉，继而天光骤亮，怀中一沉，那个叫云未冰的少年手执利刃惊慌失措的立于一旁，而怀中的人——彩袖已是玉山倾倒。
　　季晴龄惶急不已：“彩袖，你没事吧？”旋即全身一震“你…为什么？”随着他身躯缓缓的倒下，众人看见那一把短剑“舞月”已插在昔日主人的身上，彩袖的脸上绽放出绝顶美艳可是诡异的笑颜：“我是后晋公主，我若是有事，谁来取你性命？”然而花朵常常在盛放时割裂自己的生命，这绝代的歌者，也在了却心愿之后，留下了自己最灿烂的容颜，“歌风”终于尽漫了桃花。
　　云未冰自始至终一直注意着易清寒的反应，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只是那样默默的，默默地走过去，像是要抱起彩袖，终于还是放弃了。也许，她还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吧，他喃喃地说，更像是自嘲的表情，向门口走去。
　　“你才是后晋遗脉吧？”云未冰这样问道。
　　易清寒顿了一下，“你很聪明。可惜她不知道，否则她会明白，我为了她可以放弃多少，”他转过身来，“现在是该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吧。”
　　然而云未冰摇头：“你走吧，我把维骆送给你，没有人追得上你，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身份，就让大家以为后晋遗脉已经不在人世。以后，你可以选择终老故土或者用那笔宝藏复国，都不再关采颐山庄的事。”
　　半夜，云未冰依然没有睡着，她想着这一天的事，恍惚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天明时，维骆回来了，黑衣的骑者矫捷跃下，将缰绳递给她：“以后自作聪明前最好想清楚，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伪君子。”
　　云未冰骇然道：“石清寒是伪君子？”
　　“这人性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不是真的喜欢彩袖，一切的一切其实只是源于他对季晴龄的嫉妒，他想得到一切季晴龄所能得到的，然后毁了他，彩袖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玩物和牺牲品。连我也险些被他骗了，直到我发现，如果他真的爱彩袖，以他对计划的了解，“歌风”是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
　　“这次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北落师门’竟然敢明着与我们作对，而且他们的实力已经打入了朝廷，回去必得向庄主禀告。”
　　***
　　“故事讲完了，”云茵站起来，“现在乖乖的去睡觉。”
　　一群小不点嘟囔着，拍成一排走了，远远的似乎有人说“为什么最后石清寒是坏人哪？”
　　云茵静静的浴着月光，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们事实，毕竟孩子始终是孩子，难免一时嘴快泄露了当年的真相，她不想让那人在过了这么多年安静的生活后再次陷入动荡；如果这给那些孩子们的心灵造成了某些损害，她只能说抱歉，而且身为未来的杀手，早些明白这江湖的残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良久，东方渐渐泛白。

　　背景资料：
　　一、采颐山庄：天下第一的杀手、保镖、情报庄园。云家三姐妹为其早期培养的杀手中的佼佼者，老大云苏即“金翎箭”在江湖杀手榜上排名极高，小妹云茵即“吹笛人”实力莫测。
　　二、北落师门：新崛起的一个保镖庄园，专与采颐山庄的杀手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