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滟香途》翮

1、救命之恩最难报 他救了她，

　　壹……救命之恩最难报
　　沐浅野醒过来，透过纵横的枝叶看到了月亮。
　　是满月，月光极亮，淡金色光影浮动。不知为什么她却能在这光华中窥出血色。
　　真是不祥的预兆。
　　可她还活着。
　　还活着。虽然全身上下都痛，痛到连呼吸的起伏都是负担。
　　“不能死。”她瞪大了眼，觉得有泪涌上来，还是命令自己，一字一句坚定无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还有那么多事尚未了结，已经做了沐家的不孝女，不能再做沐家的罪人。一定、一定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不管怎么努力，头脑还是越来越不清明，眼前也越来越模糊。迷蒙间她看见父亲的脸，在温柔笑着对她道：“浅野，你还这样小，只要快乐的活下去便好了。”
　　“可就算不是为了仇恨，我仍旧是放不下。换了谁都不可能放下的。”她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她已经作古的父亲。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冷，力气一点点流失，想要睡。唇间一点冰凉，舌尖尝到的是清甜中带着点血腥气的味道。也许是露水滴了下来,她想。之后终于失去了意识。

　　睁眼仍旧是夜晚，巨大的，淡金色蒙着血雾的满月依然挂在那，像是在无声的嘲笑。
　　还没死，她松一口气，唇角一勾差一点就要嘲讽地笑出来，却在这细微的动作中找回了痛感。只是并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伤口上微微泛着凉，并着轻微的麻痒缓和了疼痛。
　　身旁有轻微响动，她一惊，长长吐了口气，攒足了力气猛然转过头。
　　撞入眼中的是一条纤瘦颀长的人影，看身形是个男人，一袭白袍在夜里似乎泛着莹莹的光。
　　他在摆弄一把草，因为她突然的动作有了一瞬的停顿，手中草叶散了一地。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捡回那些草，揉成一团拍在了她肩膀的血洞上。
　　浅野惨叫一声，哆嗦着差点又要昏过去。那人没有理会她，走出去两步，蹲下身很快生起一堆火。
　　就着火光她终于看清那人的模样。是个穿着宽大白袍十分隽秀的年轻男子，因微偏了头看她，带出的一点笑意更衬得他眉目如画，真真可用温润如玉形容。
　　浅野一时被美色冲昏了脑袋，愣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悠然开口，声音也温醇，流水一般划过她耳畔。可言语内容十足无耻，气的她眼皮一翻，一口气没上来就又给堵晕了过去。
　　“是我救了你。你可以以身相许报答我。但不是我挑剔，让自己受这种程度的伤，弄得不人不鬼，为女子的能失败成这样，还真是让人……倒胃口。”他不无遗憾地说，看起来甚至有点纯善无辜。

　　再次醒来时有些茫然，睁开眼便看到清晨的树林而不是自己的房间。稀薄雾气中，眼前是一张漂亮的过分的，怎么看都必须是善人的脸。可她脑袋有些疼，迷迷糊糊的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你是谁？”她问，语气弱弱的。
　　那人挑眉看她，明显是看蠢货的眼神，来回打量一番，像是在分辨她是真傻了还是装的。半响他轻笑一声，道：“我是香荼。”
　　她点点头，发现身体绵软，根本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动弹不得。却还是茫茫然：“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在这做什么？我明天还要嫁人的……可……这是怎么了？路君馥呢？”
　　香荼饶有兴趣地看她，并不回话，只唇边一抹笑越来越深。浅野张了口要再追问，他伸出一指轻点在她唇上，馥郁香气扑鼻而来，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气，和以往闻到的任何一种气味都不同，盛大又柔和。
　　他轻声道：“这么副蠢相，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失忆了，这种老套故事真会笑死人的。清醒了再同我说话。”
　　她怔了怔，自顾自勾勒出他谦和温文的形象塌了一半，脑袋也打了结。半响她觉着自己想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自己大概是被绑匪劫了，劫财之类的……虽然这么好看的人会去做劫匪有点牵强，但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她踌躇着想开始一场谈判，于是小心翼翼道：“你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香？”
　　香荼没理她，她停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再接再厉：“这香气很特别，你这样就不应该做这种绑人勒索的恶事，很容易便会被识得。”
　　他嗤的一声笑出来，轻飘飘的回道：“对。”
　　她不知道这年头的绑匪立场都这么不坚定，瞬间燃起希望之火，十分殷勤：“是啊，那就放了我吧，我家其实没有多少钱，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被我几个叔伯败干净了。你要赎金，我爹会找你哭的。”
　　他点点头，十分干脆：“也对。”
　　她抖擞起来，想着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中用过，刚想继续接话，却见香荼回头看一看，有些无奈：“你真是个麻烦的姑娘。”话一说完就跃出老远，宽大的衣摆在身后翻划出白色的弧线，再一眨眼，偌大的林子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了。
　　她松一口气，却有些感慨，一时惋惜这么好看的男人居然做了劫匪，想一想又感慨这世上竟会有比路君馥还要好看的男人。她因为想起他而感到温暖和幸福，“再好看又怎样，”她默默对自己道，又对心底的那个人：“阿馥，我只会念着你一个人。等我嫁给你，我们都会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想到这里她蓦地记起自己还不能动，忙冲着香荼离开的方向喊道：“我还不能动，香荼……香荼！”她已经很用力，可声音虚弱，没传得多远就散了。
　　没有人回答她，林子里寂静非常，别说飞禽走兽，连虫鸣声都没有，像是除了她再无活物。饶是她素来胆大，也不免怯怯。勉力转眼看看，突见自己身上一片耀眼绚烂的红，便是鲜血染尽也覆盖不了那原本的艳丽。像是云开雾散的一刻，她只觉得脑中豁然明朗，记起这正是她挑遍槐陵所有布庄才为自己选下的嫁衣红。
　　是了，嫁衣红。她待嫁的那个夜晚早就过去。
　　她花了十日挑选布料，十六名绣娘分为两组相互交替日夜不休地为她刺绣缝制。父亲倾尽沐家最后的财力为她筹备了嫁妆，她有期盼、有欣喜也有些不安的夜。结果换来的是沐府的毁灭，是父亲渐渐垂下的头颅、叔伯姨娘不甘死去的倔强神情、仆役凄厉的呼喊、笼罩在漫天火光中的百年老宅，是被姮姮强拽着出逃、身上被剑刺穿留下的四个血洞、是持续半月连喘息机会都不曾有的逃亡，是路君馥依旧明朗的笑颜。
　　她也记起几个时辰前，在那个走投无路几乎必死无疑的夜晚，救了自己命的那个皮相绝佳性格疑似恶劣的人，正是香荼。可笑的是自己重伤之下糊涂着，许是为了逃避，记忆短暂停留在曾经最接近幸福的那一晚，且不知身在何处将救命恩人当做掳人勒索的贼人时，还能一如往常的吐出路君馥的名字。
　　还能念着他，想着要嫁给他的那些蠢话。
　　她心口揪痛，像是被人用力揉捏过一样。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沐家老宅吵闹不休却充满生机的日子。叔伯们虽各自算计，互有防备，也有心结，但终归是一家人。那个家，其实也算得是温暖的。
　　她兀自伤怀，身侧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她张开眼便瞟到一抹绿影浮在枯叶上，待那东西游近时才发现一尾翠蛇，身长四尺有余，有孩童的手臂粗细。到了她脸边，那蛇立起一截定定瞅着她，红的娇艳欲滴的眼泛着冷，张了张口，露出的那两颗若不是毒牙她一定要赞一句洁白无瑕。
　　浅野傻在那，一时间有点冒冷汗。
　　是否注定如此，她沐家个个不得好死，逃得过人劫，逃不过天意。她没敢动，那蛇就那么张嘴看着她，没有咬的意思却也并不离开。她想自己要是能动绝对会如秋风落叶般抖得万分敬业，现在动不得，就只能抖那颗差点就被刺穿的小心脏。最后不知怎么看开了，心一横，索性继续闭眼伤怀自己的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枯枝碎裂的轻响，香荼的声音悠悠传来：“你这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摆给谁看的？”
　　浅野像是被点着了一般，惊喜道：“你回来了！”余光却又瞟到脸侧那一抹绿影子，剩下的话也哆嗦着再说不出口了。
　　香荼却很是淡定，瞅着那条绝不算小巧的翠蛇莫名道：“竹馨，你怎么化出原身了？张着嘴又是做什么？”
　　那蛇瞥他一眼，游到近处一棵大树后，片刻一名绿衫少女盈盈捂着嘴走出来，皱着眉十分不满：“你抽了人家的毒液给这块破布头子疗伤，我到现在闭上嘴都牙疼！”
　　香荼低头看了看，道：“所以你要时时自勉，若哪一日堕落到这种境地，就是哭着抱大腿乞求，我也不会再收留你。”
　　小蛇妖很慎重的点了点头，保证：“死都不会！”
　　浅野越听越纠结，忙咳两声提醒他们自己还活生生躺在旁边。
　　“我还不能动。”她没话找话，声音低弱，好不委屈。
　　竹馨哼了一声：“你用了我的毒疗伤，一时的麻痹是很正常的。这会也该有点感觉了，天黑之前会恢复的。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会……”
　　“竹馨，”香荼打断她：“林外那群东西处理好了，先回去吧。”说完又头也不回的走了。竹馨怔了一瞬，也很快跟上去。
　　浅野横在那，有一种被抛弃的卑微感。很想开口叫住他们，哪怕是乞求也好，求他们带自己离开。她要活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看着香荼的背影是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珠玉般的人，相貌声音都是顶好的，再好不能的。可脾性远配不上皮囊，他救了她，却并不把她当一回事。不做掩饰，像是对待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玩意，收放自如间，只在给自己找乐子一样。就算他肯救自己，之后呢？

　　“你怎么不跟上？”
　　她还在那纠结，突然听到去而复返的香荼说了这么句话，郁闷的都快哭了：“我废着呢，才怎么能跟上呀？！”
　　他凑上来，浅野的身体忽的轻了，是香荼抱起了她。
　　“为什么？”她不知道是妥协还是放松，轻巧问道。
　　“我从不做多余的事。”
　　“原来我是个有用处的。所以你这去去回回的……是在耍我？”
　　“……”他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想：“没有。只是没想过你这么废柴。”
　　“所幸我还有用处。”她无奈：“这救命之恩，便是要倾命相报了吧。”
　　香荼本来走的飞快，闻言顿一顿，低低地笑了。
　　“甚好。你没扯出以身相许，可见是真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