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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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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斋饭,告别方丈。与你向城北走去。夏日炎炎,只记得走了很长的路,汗流浃背,方终于来到你住的弄堂。可是离得远远的,却见居民三五成群在议论纷纷。看见我们走来,都目光异样,私下指指点点。我们心中诧异,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等来到你家门前,却见门口上了封条,几个衙役佩刀巡逻。你登时脸色大变,上前道:“你们为何封我家门?”
衙役见他上前问话,皆惊讶的打量着,这时一个人走过来问道:“你就是王宣教吗?”
你道:“是我。你们封了我的家门是何道理?我的父母又在哪里?”
“是你就好办了!”那人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知府大人有情!”说着变过来几个人将你绑了起来。你拼命挣扎着喊道:“你们为何捉人?我犯了什么法?我的父母又在哪里?”
“这位是陶师儿小姐吗?”那衙役客气的问我。我点点头,他笑了一下,转身对你说道:“我们等了你一晚上了!为什么捉你,你心里最清楚!你的父母已经在牢里了,你去那里与他们相会吧!”说着便命人将你拉走。
我见此情景,不明所以,焦急万分,对那衙役说道:“难道是我父母报官?可此事全与先生无关,你们放了他吧!”
“陶小姐,”那衙役行礼道。“这都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上头有话,遇到陶小姐立刻请回府去,老爷夫人都在家里急候着呢。我这就回去交差了。来呀!送陶小姐回府!”说完便不再听我求助,命人将我推进一辆车子,直接送回了家。
回到家里,顿觉阵阵阴寒。父母再次将我锁了起来,只允许婉婉陪着我。我问婉婉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将王公子一家捉去看押。婉婉告诉我,我们昨晚逃出家门后,张家边报了官。差役先去先生家捉人,见我们不在,逼问不成,便捉押了你的父母。本以为我们已经私奔,却不想自己跑了回来。
“我已经回家了,他们会不会放了先生一家?”我急切地问。
婉婉摇摇头,只说不知。
我欲夺门而出,婉婉拉住我不放,说夫人吩咐,我不能离开闺阁半步。“我要去和母亲说,要她放了先生!”
“小姐,官是张家报的,我们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啊!”婉婉劝道。
可我不听,执意要去和母亲说。却不想母亲此时已经走了进来,大声呵斥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被母亲骂得一怔,眼泪夺眶而出。我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难道非置我们于死地不可吗?”
“你个不孝的冤家!”母亲指着我骂道。“若不是因为你,锦郎怎么会死!若不是因为你,我们陶家怎么会丢尽了脸面!如今你还要替那穷书生说话!没有一点廉耻!我告诉你,那书生一家的事,自会有官府出面。今后你不要再惦记他们。你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先生有何错!你要这样为难他!”
“诱拐良家少女。为人师表,却有违伦常。这就是他的错!”
“根本不是这样子!你明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为何颠倒黑白?”
“黑也罢,白也罢!事已至此,不必再惦念。从今往后你给我好好坐在家里,直到你出嫁!”母亲说完就走了,命人锁了门。任我百般哀求,也无济于事。我大哭不止,天昏地暗。婉婉也跟着我哭着,直到泪流干了,不知白天黑夜。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窗外好似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窗棂上。眼前总是出现你的面容,在昏黑的阴影里。每当此时心头酸涩,泪水横溢,便又会嚎啕不止。直到哭道昏睡过去。等再次醒来,又是如此轮回。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眼前迷蒙一片。我努力地要发出声音,却感到喉头剧痛。此时听到婉婉的声音:“小姐,你要水喝吗?”
我勉强“嗯”了一声,婉婉为我端了碗水,扶我起来。我努力地喝了几口,喘着气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姐,从你回来已经有四日了。”
“这么久了吗。。。。”
“小姐,你总算醒过来了。快吃些东西吧,这样身体撑不住的呀!”
“先生好吗?”我嘶哑着问。
“小姐你一定是糊涂了。王公子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已经被关在牢里了。”
听到婉婉的话,好似心头被巨石砸中,一阵剧痛。大喘了好一会,我哭着说道:“也不知道他在牢中有没有受苦。”
“小姐,你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要在替他操心吧!”
“如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小姐,你不能这么说。如今老爷夫人就剩你一个了。你可不能再让他们承受丧子之痛啊!”
“婉婉,你知道吗?两年前,我曾经对锦郎说,姐姐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谁知如今,我竟先让锦郎离我而去。真个世道无常!”
婉婉听到这已泣不成声,这一次倒由我来劝她。“婉婉,这一切都是天意。如今我也是不长久之人,临死前只有一个心愿,我想见见先生。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小姐你别说什么死呀活的,这让老爷夫人如何受得住?再者,王公子他关在牢里,你又怎么见他!”
“婉婉,你一定要帮我。我只剩你最后的希望了。你的恩情,我来世一定报答!”
婉婉看着我,她的眼泪告诉我她会帮我的。
果然,五天后,我在牢中见到了你。
婉婉先是悄悄打探,得知你只是被关押,暂且没有任何罪名。于是她暗中买通狱卒,偷偷安排我夜晚去看你。我为了能再次见到你,每日强迫自己多吃东西,增加气力。直到再次见到你,方知道这几日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隔着牢门,握紧你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看清你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哭着。你努力的劝我,声音却虚弱而发抖。
“你的声音怎么了?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我问。
“没什么。无非皮肉之苦。只是苦了父母,害他们跟我受罪。”
“他们打你了吗?”我试图伸手去摸你的臂膀,却被你拉住。你只是努力地装作没事。“那你的父母呢?他们现下何处?”我问。
“已经放他们回去了。留我一个便是。”
“他们要怎样处置你?”
“不知道。没有说法,但也拒不放人。”
“你一定要撑住。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你不要担心我。只要你好,我受些苦并无所谓。”
“如果你不好,我怎么会好!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
“今生能与你相知,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欠你太多,如果今生不能回报与你,来生一定报答。”
“如果有来生,愿白首相随,永不分离。”
一千年了,回想起这一幕,还是那般真切。昏暗中的泪水还是那般彻骨,悲伤还是那般逼仄。岁月变迁,时光荏苒,都无法忘记这一晚,是绝望中最后的挣扎;痛苦中最渺茫的期盼。
这一晚回到家,我便茶饭不思。躺在床上,拒绝婉婉送来的任何食物。
起初母亲只是以为我身体不适,未曾多想。可我连续绝食三日,她终于害怕了。她来到我的房间百般关切,我也不曾有所改变。直到第五日,感觉自己已奄奄一息。母亲终于哭着求我,到底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她都替我圆满,只要不再绝食。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这样陌生又这般熟悉。我努力要发出声音,可是却气若游丝。母亲慌忙贴近我耳边,我强撑着说:“我请你放了先生。”
我说了三遍,母亲才听真切。她满面焦虑,流着泪说道:“就为那个穷书生,你豁出命去,值得吗?”
我不说话。也无需再说什么。
“我可以去求张家放人。但报官的是张家,他们家什么身份你也是知道的。这人能否放出来,我是说不算的。”
“我要见到他。”我努力说着。母亲看看我,没再说话,擦着眼泪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婉婉忽然跑进来喊道:“小姐你快吃东西吧!王公子已经出狱了!”
我在昏睡中被她惊醒,昏昏沉沉,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奈何桥边了。只见婉婉且惊且喜的神情,我半睁着眼睛看着她,将信将疑。“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婉婉继续说着。“王公子就在门外!”我听了她的话以为是一场大梦,努力想支撑着起来,可是已经无法挪动身子。婉婉急忙扶起我。我靠在她身上,喘着气。当年那个爬桃树为朋友折桃花的陶师儿,现如今连坐起来都要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先生在哪里?”我勉强问话。
“他就在门外。”婉婉说。“王公子!你说句话!让我们小姐放心吧!”
婉婉话音刚落,你的声音果真从窗外飘来:“师儿,你要多保重。”
这简直就是一个梦。
我要爬到窗前去看你,可是已经身不由己了。
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恍惚中仿佛跌入水中,自己像一条鱼,又好似一朵水中的花,漂荡,漂荡。也不知漂了多久,只听得有许多人在唤我的名字。努力地去看,半明半暗间只是群魔乱舞,煞是惊骇。又一阵逃脱,跌入一片黑暗。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原来我还活在人间。
我无法说话,他们喂我米汤喝,我也没有拒绝。
日子一天一天的熬着,渐渐又恢复体力,慢慢的也可以在闺阁中走走。母亲来看我,对我说:“你的心愿我已经帮你达成了,今后路怎么走你完全清楚。”
我苦笑一声,说:“多谢娘成全。想必为了我在张家面前受了不少委屈。”
母亲道:“你知道就好。”
“女儿不孝,今生没有办法报答您。如果来生有缘还做母女,一定回报今生的恩情。”
“今生尚远,何谈来世?如今我们家就剩你一个,你早日养好身体。张家还等着娶你过门呢。”
我苦笑,不再说话。
母亲走后我问婉婉,是否知道先生近况。那日他来看我,可曾说些什么。
“王公子嘱咐你保重身体。他说他要离开临安了。”婉婉说。
“离开?已经离开了吗?去了哪里呢?”我惊讶的问道。
婉婉摇摇头。
是啊,或许连你自己也还不曾知晓要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