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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灰(下) ...

  •   凉风吹过,飞扬着漠然。不合时令地敞着衣领,印象里只有衬衫的形状才足以最优雅地衬托那银色的挂饰。
      修长的手捉住那一点冰冷,再尝不到当年的暖。
      冰冷。也只有这样的词汇才能描摹它金属的质地。

      离开K中以后,一直试图做一个勇敢的NPC。过去的某些东西一旦揭过也好从头开始。当年叱咤一时的帐号大概早以蒙尘,住校生活用种种方式在隔离的同时达到了收敛心性的教化作用,用心为之,也渐渐习惯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榜单前面,坦然得似乎一直如是。
      他在不同的班级,据说也过的不错。
      据说。
      ……
      许多词,倘若仔细咀嚼才可领悟其中深意。比如,渐行渐远。
      没有察觉,每次相遇时的问候里有什么东西缓缓的冷却了去。
      没有察觉,Nano里面金属音乐一再滋长,某些熟悉的声音在收听频率里悄然沉底。
      没有察觉,那天拒绝某个女生吃消夜的邀请时自己的语气有多么的不确切。我知道她问得故作坚强:那么是已经有什么人占了先?我轻轻点头,却不再有往常那般骄傲的狡黠的笑意。
      似乎有什么人早已把心中的位置占了去,可是,为什么还觉得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
      那天看到他走在他旁边,竟然没有试图假装有急事地从中间挤过去。
      那天看到他抱着篮球和旁边他班的男生说笑得热闹,失落居然浅淡得难以察觉。他的热闹,与我这个局外人又有什么关系?
      从唯一,到连路人甲都算不上的路人乙。
      ……
      没有一句话。
      没有一个手势。
      没有一个眼神。
      形同路人,是我们最后的默契。
      我们都知道游戏已经结束。
      或者,关于生活的RPG还在继续着,只是,我们已经在不自知中,沦为了彼此生命中的NPC。
      NPC仰望着,那样瑰丽的星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身旁的晚风撩不起那人的碎发,吹不散这人的守望。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原本晓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杯盘狼藉,冷炙残羹。曲终处,人散时。
      只怕可惜了那年总角。

      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呼啸的风里,更夹杂了甚于早先的阴沉。似乎,又要开始下雨了?我手插在衣袋里,打量着行色匆匆的人群。
      下雨?随它去,反正从来也没有打伞的习惯。骑单车的年月,不是不能,不过懒得举着一把伞招摇过市罢了。倒是依稀记得曾经有人在我头顶撑起透明的雨伞,每次说再见时假装对他淋湿的半边肩膀视而不见,只为成全那单纯而笨拙的满足。
      前不久,锁在居民区栏杆上的单车被不知姓甚名谁的蟊贼偷了去。
      倒突然希求那贼将记忆一并偷去。

      又赶上他的生日,没有烦神准备什么礼物什么祝福。
      不是害怕被拆穿不舍,连手机里存过的号码也早不知何时流落荒凉,便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再旧事重提惹得大家不快。生日么,应该快乐的。
      正好有事情请假出校,城郊的鬼地方,拦辆出租车也会把人在初冬的寒气里冻得知觉麻木。
      红色的的士停在面前。蓦地瞥见两个人也要等车的样子。
      Dhole?你先来吧,我不着急。
      关于Dhole,之前已是有些耳闻:抽烟,校外打架,考试作弊……如此种种。曾经设想过无数种与他碰面的情形,没想到自己开口叫出那个陌生的名字时竟然这样自然妥帖。
      他侧脸看了一眼身旁的在寒风里微微颤抖的雪白身影,娇宠的,柔弱的,驯顺的。欣然的一声谢谢,似乎我俩已是熟识多年的哥们。
      他不是的。
      可他是。
      也许只想让某人快乐一点罢。
      Dhole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措辞:你。而不是你们。
      Dhole应该还不知道我颈上坠着的指环镂刻的是谁的名姓。
      否则会有人死状难看吧。
      坏孩子。像一个久违的名字。重念时嘴角寻回当年的邪恶与轻浮,那来自远方的呼唤,来自我们永远无法泅渡的彼岸。
      ……
      记得那是很久的从前,恶魔庸懒地睁开眼睛,却从此恋上精灵雪白的袍裾,以及那皂香浅淡温婉如影随形。为了精灵的一句等待,他甘愿封印了所有的铁血所有的荣光。
      传说中历尽炼狱之苦,魔族方可脱胎换骨得到洁净的躯壳与魂灵;因此放弃所有,两个月的血战,只为将来可以坦然地和他并肩。
      传说中恶魔没能挽留住精灵白衣胜雪的背影;曾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镜花水月,咫尺天涯。
      却不曾料想,精灵竟会堕入凡尘。
      ……
      他们上车的时候,我有意避开他的目光。
      我只是一个NPC,又何必?
      红色的的士在空旷的路上迅速驶离,只留下呼啸的风声。
      早先听到那男生给麦当劳打电话定餐:一份情侣餐啊,今天中午十二点……
      生日快乐。我默念道。
      亲爱的,我最后的温柔,叫做放手。

      转过这个转角,就看见学生超市了。门前闲散的人群里,我看到Dhole。
      他的Dhole。
      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子凝望那人灰色的眼睛么?

      十。
      九。
      八。
      球赛的倒数计时。我听见观众的人群近乎沸腾地数着秒,画面切成慢镜头,此起彼伏的声浪隐退成模糊的背景。Jackal从开场就站在那里了吧?雪白的衬衫,披着一件长长的不合体的灰色运动外套。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讨厌灰色。
      七。
      六。
      五。
      球落在我的手间。
      队友喊着我的名字。一分之差。假如我投进了……
      带球飞奔,防守的人丛,有若无物。
      只有Dhole,那个位置,才构成最大的威胁。
      他重重地撞过来。沉闷的碰撞声被人群的惊呼掩盖。
      左边肩膀钻心的疼,不能放弃啊……
      踉跄了一步。
      面前是空荡荡的篮筐。
      我伸出手臂。
      人群中有人尖叫着我的名字。
      四。
      三。
      二。
      他在人群中。
      温暖地包裹在谁的宽大的灰色运动服里。
      我得意地微笑着。看着球缓缓地飞升,划过精准的弧线,同预想的不差分毫。
      裁判员忘记了吹响结束的哨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缓缓下落的篮球,决定结局的一球。
      篮球磕在篮筐边缘,轻轻地旋转。一圈。两圈。
      然后,以微妙的角度滑出,砸在地上。一下。两下。
      胜者的欢呼,败者长长的哀吼。
      Jackal,我赢了!你看到了吗,我们赢了!
      身后狂喜的庆祝声,我漠然地走过,头也不回。
      对不起,从今以后,我退出。
      听他们讲,我从左臂扯下橙红色队长袖标交给队副的时候面色平静但动作洒脱,或狂欢或落寞的两群人衬成奇异的对称的背景,日暮时分,斜阳将那个孤独的离场者渲染得更加苍凉。
      他们没有看到,我离开时坦然地微笑,却止不住夺眶的泪水。
      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从接到绝杀球的那一瞬间便没有悬念了。出球的角度刻意偏离,但没料到自己可以演得这样漂亮。
      设计好的失败,算是输么?
      至少,他会喜欢的。
      我反转整个世界只为摆正你的倒影,你是否也曾为什么人如此执迷?
      千金一笑。烽火诸侯。
      我一手导演了这出彻底的背叛,以丢掉篮球决赛冠军为代价。有一种破坏的习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别忘了我骨子里仍然是那个恶魔。
      然而没有他的球赛,还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
      那天晚上翘了课,一个人打车到北街。
      明亮得几乎刺目的蓝色霓虹,安静地述说着过往。
      Glassic。
      正如酒吧的名字,玻璃做的城堡,浮泛开绚丽的光影,到底只是那样脆弱易碎的童话;午夜的钟声敲响,所有的繁华卸却了伪装,只剩下灰色的现实,冰冷。以为我给过的可以地久天长,才发觉它们已然飞溅成身后的碎片,玻璃的雨,离析了彩虹的明媚。异常张扬的谢幕,坍毁但并不荒芜。
      那天晚上居然醉得一塌糊涂,其实,只有一扎啤酒而已。
      玻璃杯子不再吻上他浅色的唇印,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半杯酒也被自己独占。
      抑或酒不醉人,人自醉。

      音乐被重复到一定程度,往往沉淀出一种超越了声音的宁静。雨点又淅淅沥沥地落了吧?我感觉到冰冷的水滴迎面砸过来,可是为什么听不到雨声呢?听那歌者的声音,有如海底销魂的安详,有始无终……
      想念变成怀念/心动变成心碎/偏偏还会关切/你最后属于谁
      突然想起那时初听这首歌,忘记告诉他这一句转承令自己沉醉。
      现在告诉,还来得及么?
      当有一天曾经的瑰丽一语成谶。

      纷飞的碎片。
      殇逝。
      我看见Dhole捧着那女孩子的脸,深深的一吻,她笑容甜美,并不晓得自己有一天也将沦为悲哀的玩物。
      我看见Jackal的名字沉在成绩榜最后的最后。
      我看见他捂着苍白的脸,黑发凌乱地垂着,某人践踏过透明的废墟走得头也不回。
      我看见那个闻到烟味就会皱起鼻子的男孩子独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夜色浓稠,指尖火星一明一灭。
      ……

      踏进学生超市,有一种把阴雨丢在身后的舒适和安全感。再琳琅的货品也招架不住三年的光阴,太谙熟的地方,只剩下乏味。
      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货架,试图找些便捷的食粮以敷衍晚饭。这样的日子,一晃三年。
      三年前的自己,又在做些什么呢?
      补习班昏暗的写字楼。天台上灿烂的晚照。第一次,唯一一次尝到他嘴唇的温度……
      心底的什么东西复活了一般,还有随之纠缠不清的莫名的疼痛。
      我生硬地转过视线,试图将思绪再次沉淀。
      时间,在这一瞬间冻结。
      那漠然的目光蜻蜓点水般从我的脸上一带而过,然后,重新定格于那男生的眉宇之间,转瞬间融化开无比的温存。
      秀美的脸孔,娇柔的腰身,他一袭素服依偎着那人宽阔的肩膀,甜蜜得好像曾经。
      好像曾经的曾经。
      假装习惯了不再关心他身边的男孩子究竟是不是认真。
      假装习惯了即使相见也若不见。
      假装习惯了对那人的沉沦事不关己。
      假装习惯了不去回忆关于精灵的点点滴滴。
      ……
      还是不习惯,在此情此景遇到故人。
      我的天空今天有点灰/我的心是个落叶的季节/我不知道如何度过今夜/所有的灯/早已经全都熄灭
      耳机里他最喜欢的歌声回荡开来,女孩子们交错的声音,又怎唱得尽音乐以外的悲欢?我决绝地转身,大步跨入门外灰色的雨幕。

      漫无目的地前行,墨色身影割穿没有尽头的灰色,一任雨水模糊泪痕。
      在校园人工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也许是累了,也许只是没有方向的方向罢。
      银色的指环躺在手心,没有纷繁的纹饰,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镂空。
      Jackal。
      我轻声地念出来。一个镂刻在生命里的名字,三年,又三年。
      NPC不是宿命,只是宿命的一种。恶魔也好,精灵也罢,曾以为可以改变世界的我们,原来连守护彼此也成为奢求。纤细的链子,牵系住金属的指环,却牵系不住各奔东西的脚步。不属于自己的,抓得再紧又有什么用处呢,莫不如,归还他,也归还给自己,最后的自由。
      指环划擦金属链子的声音,多么像,当年的主人将它悬挂起来。
      指环,原本应该戴在手上的吧。
      当年的主人有戴过的么?
      修长而苍白的指头,明亮而坚硬的小小环饰。
      倔强地卡在无名指的关节处。
      光滑的内壁贴过小指的肌肤,最终抵达适当的位置。
      这,才是宿命。
      我扬起嘴角,泪水却再一次汹涌。
      指环褪下。
      从今起,魔族的逆行者再不迷恋精灵的素袍以及那皂香如影随形。
      从今起,将他的澄澈与清盈封印为最纯粹的童话。
      从今起,做一个勇敢的NPC。
      手掌凌厉地扬起,银色的光痕,坠落成湖面最平凡的泪痕一点。
      再见了,Jackal。
      再见。
      再不见。
      亲爱的。
      曾经。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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