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洞》啵啵

7、古井缘 灵异神怪风

　　夜。朦胧的月，层层乌云间黯淡无光。
　　古寺后院。柳荫间，雾气霭霭。风拂过，树梢轻颤。草丛随风簌簌，隐约可闻蝉儿鸣啾声。
　　古井很小，很窄，井边生着滑润的青苔。一眼望进去，只能瞅见黑黝黝的一片，连井水也窥不到。
　　杯子估计了一下，以他的腰围，大概无法进入。
　　不知那个传说中的古代女子是怎么跳进去的。
　　村里的长辈都劝杯子不要来。“这口井不祥，”白发萧萧的老人家恳切地对他说，“杯子，你听叔爷爷的话，谁走近了这口井，就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想到这里，杯子忍不住笑了。他一个堂堂大学生，怎么会信这些荒谬的传言。

　　“给我讲古井的故事吧。”小时候，杯子总是缠着爷爷。
　　爷爷总是半闭着眼，“你还小。”
　　到了后来，爷爷终于拗不过杯子，拉过来一只小马扎，爷孙俩面对面坐着，边磕瓜子边讲。
　　“据说，古井里死过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大约是明朝的时候吧。”
　　“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投井。”
　　“她为什么要投井？”
　　“谁知道？说不定什么事情想不开，钻牛角尖，就投井了。大概是跟什么负心郎有关吧，女人都是这样，经不起打击。”爷爷呵呵地笑。
　　“那尸体呢？”
　　“还在底下吧。没有人去打捞过。”
　　“为什么？”
　　“据说，那女子死了之后，走近古井的人都会生病头疼，有些还病死了。这样一来，谁还敢来打捞尸体？”
　　小小的杯子感到身上寒毛直竖，仿佛那死去的神秘女子正站在他背后，向他身上吹着幽幽的冥风。

　　长大的杯子又回到了古井边。
　　“杯子，还是趁早回去吧。”大伯认真地对他说，“那些老一辈说得没错，这井确实有古怪。”
　　杯子嗤笑：“大伯你怎么也这么说？我们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我还没觉得生病头疼呢，纯粹是迷信罢了。我今晚就要待这里，证明古井里什么鬼都没有。”
　　大伯无可奈何地回去了，临走前说：“有什么事，给我打个电话。”
　　杯子摸着口袋里的手机，点点头。
　　此时的杯子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手又不由自主地摸进口袋，拿出手机。他打算给大伯拨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没事。
　　没有信号。
　　杯子怔住。刚才给父母打电话还有信号，怎么现在就没有了？
　　他正盯着手机发呆，忽然看到屏幕上的亮光慢慢消失，渐渐变成了黑色。
　　没电了？不会啊，今天下午刚充过电源。
　　杯子隐隐感到不对。
　　他周围的黑夜，忽然变得诡异地冷，诡异地安静。
　　只闻他的心脏跳动声：突、突、突……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不安。
　　杯子隐隐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谁……谁？”努力逼出嘶哑的声音。
　　一声幽幽的叹息。
　　杯子惊得险些跳起来，全身却僵硬无比，提高了声音问：“是谁？”
　　良久无声。
　　忽然，一声清脆的轻笑。
　　“对不住，跟你开个玩笑。”那声音轻柔地说，语声间略带笑意。是个年轻的少女。
　　杯子全身的血脉恢复了运转，清了清喉咙，问：“你是谁？”
　　那声音道：“我叫碧儿。”
　　杯子问：“你在哪里？出来说话吧。”
　　“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不见我吗？”声音倏地带上了一丝阴柔飘忽的气息。
　　杯子睁大眼睛，只看到那口古井，背上的寒毛又竖了起来，颤声说：“你……你……”
　　碧儿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啦，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胆小？我跟你开个玩笑嘛。”说着脚步沙沙，一个女孩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她挑染了几丝黄毛，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时髦的衣服，还背着小包包，显然不是什么古代的女鬼。
　　杯子拍拍心口，吐出一口气：“太可怕了，差点吓死我了。”
　　“看来你们男人也是胆小鬼嘛。”碧儿有些鄙夷地说。“你刚才脸都吓得白了，就差点没逃走了。”
　　“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杯子问她。
　　碧儿撇了撇嘴，“我住在这里啊。”
　　“住哪里？总不会是在这井里吧？”杯子半开玩笑地问。
　　碧儿白了他一眼。“这井里又臭又湿，谁会想住里面？三天两头就来几只老鼠，黑黑肥肥的，恶心死人了。”
　　“哦，”杯子试探地问：“那你住哪里？”
　　“没有固定的地方，现在就住这里了。”碧儿指指自己的身子。
　　“呃？”杯子不懂，诧异地望她。
　　碧儿笑着说，“其实我们都只不过是一缕幽魂，对不对？现在的躯体，也只不过是暂住而已。”
　　杯子皱着眉看她，半晌说：“你很奇怪。”
　　“是吗？”碧儿的笑容褪去了一半，有些伤感地说：“以前他们也经常这么说。我不过是爱胡思乱想罢了。”
　　“谁是‘他们’？”
　　“哦，”碧儿不经意地摆摆手。“很多人啦。”
　　杯子“嗯”了一声，望着那口古井出神，过了很久才说：“听说很久以前，有个女子死在这井里，是真的吗？”
　　“是真的。”碧儿压低声音：“明朝万历九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碧儿不理他的问话，有些自言自语地说：“她死得活该。”
　　杯子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投井？”
　　“是她自愿的。”碧儿淡淡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明知前面只有死路一条，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上死路。”
　　“什么意思？”杯子彻底糊涂了。“你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能不能讲给我听？”
　　碧儿侧眼打量着他，嘴角旁浮起一抹玩味的笑，终于点点头。“这座古寺，以前并不是现在这般荒废清冷。明朝的时候，它是城镇最繁华的所在，香客盈门，香火不断。
　　“然而，寺庙里的和尚却很势力，仗着钱财与官府，贪婪好色，尽情欺压穷人。有一天，方丈看到一个香客的妻子长得美貌，心生歹意，便拿了自己房中供的一尊玉观音，丢入后院的古井中，然后诬陷那香客偷了自己的玉观音，要他速速归还。
　　“那香客本是无辜的，怎能归还他没有偷的东西？自然拒不承认。方丈于是大怒，说要那香客拿自己的妻子来抵押玉观音，否则就告上官府去。大家都知道官府明显偏袒寺庙一方，告上去必定没有什么好结果，都劝香客把自己的妻子交给方丈。
　　“在这个关头，几个村民挺身而出，说他们方才看到方丈将玉观音偷偷掷入井中。方丈见自己的阴谋被揭露，便怒道：‘你们口说无凭，有何用处？有本事便下井去将玉观音拿了上来，不然谁相信你？’那口井边缘极窄，况且井底极深，他料定无人敢下去拿玉观音，于是口出此言。那几人面面相觑，果然没有一个人敢下井。
　　“方丈得意万分，顿时又向香客勒索他的妻子。众人见香客与妻子抱头痛哭，心中虽然怜悯，却没有一人愿意下井去找玉观音。毕竟这世界上，愿意代人受罪的人是很少的！
　　“这时忽然走出来一个少女，说道：‘我下去找玉观音。’众人齐齐抽气，都说：‘你疯了？那井十分危险，你这一番下去，可就未必能活着上来了！’更有人说：‘自己顾自己的事情好了，何必替别人出头？’少女淡淡道：‘我只是瞧着别人伤心，坏人却得逞，心中不平而已！’于是便跳进了古井。”
　　碧儿说到这里，良久没有下文。杯子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你难道没有听过？”碧儿瞥了他一眼。“那井太危险，方丈和和尚们又乘着别人不注意，往井里砸了几块大石头，她当然死了。”
　　杯子心底恻然，沉默良久，才低低地叹息。
　　碧儿问：“你叹什么气？”
　　杯子说：“我学到一个道理。在这世间，倘若不想死得很惨，那便千万不要替别人出头。”
　　碧儿良久不语，一滴泪慢慢地落下来。“是啊，那个投井去寻找玉观音的少女，就是因为为了别人出头，招来无数骂名。有人说她说不定只是趁火打劫，自己想要拿了那尊玉观音。有人说她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实在太不值得。有些人说她只不过是乘机吹捧自己的形象。但是可笑的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他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只知道她是个打抱不平、好管闲事的‘愤青’！”
　　杯子说：“我还学到，维持公正，有两个结果：一、死；二、没有结果。”
　　碧儿说：“维持公正，结局可能不会如人所愿，但是知道自己没有麻木，没有附和邪恶，而是做了正确的事情，便能够问心无愧。”
　　杯子说：“你说得很对。”
　　碧儿忽然向他笑了笑，“我很高兴你有耐心听完我的故事。只要你听了我的故事，心中有所感悟，那么我便很满足了！”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杯子身上睡着了。
　　杯子盯着那口古井，仿佛见到了什么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闪动，便再无动静。

　　早晨。
　　碧儿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杯子。
　　“早啊。”杯子笑着向她打招呼。
　　碧儿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喊：“你是哪里跑来的野男人？我怎么在这里？你给我说清楚了！”
　　“碧儿，你——”杯子大惑不解，刚开口，便被她厉声打断：“你乱叫什么，谁是碧儿？我明明是在旅馆睡觉的，一大早醒来怎么会跑到这里？你又是谁？”
　　杯子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笑，转身便走。
　　“我问你，碧儿是谁？”少女在身后追问。
　　杯子喃喃地说：“碧儿？碧儿在明朝就死了。”他忽然笑了起来，仰望着天说：“碧儿，你说错了，你死得不活该，你死得很值！你至少让一个人明白了，这岂不是你最大的宽慰吗？碧儿，你高兴吗？”
　　他感到风柔柔地吹过，拂过远处一家屋檐下的风铃，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她的笑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