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恋曲》青花愫

6、第6节 江南古镇

　　饭后，江伟明驾车驶出繁华的上海城区，一路驶向郊外。大概过了约一个小时，有路标显示“新场镇”，路边不时有粉墙黛瓦、古香古色的江南民居出现，林珏心想，这应该是上海周边的一个古镇吧。
　　车子驶进一家院落，在一幢二层小楼前停下了。听到汽车声，一位约五六十岁的老者迎了出来，忙给林珏拉开车门，热情地寒暄着：“路上辛苦了，快进屋里歇息歇息！”
　　江伟明打开后备箱，拿了林珏的行李，回头问老者：“王叔，房间都收拾好了吗？”
　　“先生放心，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了！”老者接过行李，把林珏迎进了屋。
　　“这是我的朋友林珏，这是王叔，平时就是他照顾宅院，我有空时才会来住住。”江伟明简单介绍了一下彼此，双方一番礼貌的问候之后，王叔端了些热茶和水果便退下去了。
　　江伟明将茶递给林珏：“这里是上海浦东地区的新场镇，是一个有上千年历史的江南水乡古镇。几年前，偶然路过这里，很喜欢这里的清静，就在这儿买了一户宅院，简单装修了一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小住几天。明天我领你到古镇里好好看看，今天天色已晚，你一定累了，困了吧？”江伟明关切地问。
　　“没有啊，兴致正浓，还想参观一下你的宅院呢！”从小生活在钢筋水泥城市里的林珏，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迫不及待想到处看看。
　　江伟明见她兴致盎然，便趁兴领着她到院子里转一转。
　　此时正值深秋，雨后的夜晚，薄云遮月，透出淡淡的月光。院中种植的金桂正尽情地盛开着，晚风吹来，一阵桂花清香夹杂着夜晚的丝丝凉意，令人神清气爽，又沉醉痴迷……林珏环顾四周，宅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不太大的院落中也是亭台楼榭、绿树掩映，处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颇有苏州园林的风格。碎石铺成的小路曲径通幽，衬着两旁修长的竹影，甚是幽静。走到后院，一眼便看到，洁白无暇的晚香玉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仿若一颗颗亮白的宝石散落在园中，发出莹莹的光，飘散出迷人的气息，让这江南水乡古镇的夜，显得更加温情脉脉……
　　“想品茶赏月吗？”江伟明也被此情此景所感染，试问林珏。
　　“好啊，这么美的夜岂能错过！”林珏激动地欢呼起来。
　　虽然仲秋节已过，但薄薄云层掩映下的月亮却别有一番情趣，若隐若现，宛如娇羞含情的少女。
　　江伟明将林珏引到小池塘边的“湖畔亭”，几盏绘有工笔花鸟画的竹灯悬挂于亭子四周，随风轻轻摇曳，那里早已备下了茶具，想必是王叔提前准备好的……沏一壶热水，泡一壶好茶……林珏看着江伟明修长的手指，娴熟地摆弄着这些上好的紫砂茶具，那情境真是一种享受！从他悠然闲适、游刃有余的茶艺展现，便知他一定是品茶赏茶的高手，是和朋友一起品，还是独自一人品呢？林珏思忖着。
　　随着滚烫的热水注入，紫砂壶中云雾升腾、白雪翻滚，西湖龙井醉人的清香跃然而出，闻得人每个细胞似乎都舒展开来。细细观赏，月影落入茶汤，在茶杯中一月成双，轻轻荡漾。捧着杯抿上一口，茶味香浓、甘醇，林珏从来没有想到茶能冲泡得如此之香！她抬眼看看江伟明，他的脸在月光下勾勒成一幅轮廓鲜明的剪影，微微凹陷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坚实的下巴，林珏的眼不禁留停在这幅剪影上……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尤其是有佳人相伴！”江伟明也动情地看着林珏。
　　林珏腼腆地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目光：“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小时候嘛……只记得小时候家里很穷，吃不上什么东西，不过妈妈很爱我，总是自己舍不得吃，把好东西都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仲秋节，家里买不起月饼，我跟妈妈说，想吃那种带‘字’的饼。当时的月饼表面不是都压出一些图案和字吗？我也不知道那叫月饼，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吃，就只会跟妈妈说想吃那种带‘字’的饼。家里没钱买啊，于是妈妈就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糖化了，和着面给做了一个糖饼，中间放了几粒花生，饼子上还特地用碗底印了个圈，用筷子刻了个字。我拿着妈妈做的‘月饼’可开心了，吃得那个香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没有吃到过那么香的月饼！”江伟明的思绪仿佛飘到了远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孩童的微笑。
　　“那后来呢？”林珏津津有味地追问道。
　　江伟明品了一口茶，继续说：“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家里穷，当时发誓长大了一定要离开那个小县城，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没想到还没等我有机会孝敬老人家，他们俩就在一次车祸中不幸双双去逝了。后来我就辍学离开了家，到外地打工，干过很多工作，也吃过很多苦，一路走到今天！”
　　“你的童年真的好可怜，那你的家乡在哪儿呢？以后还回去过吗？对了，你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吗？”林珏用关爱的眼神看着江伟明。
　　“贵州的一个小县城，我是家里的独子，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父母去逝后，也没什么亲戚，也就不回去了！”谈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江伟明似乎不太愿回忆，一切只是淡淡而过，眉宇间总有一丝挥散不去的忧愁！林珏隐隐感觉到了，想必是过去的日子，痛苦的经历太多，不堪回首，林珏便不再追问。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看你这么乐观开朗，一定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江伟明把话题转移到林珏身上。
　　林珏把目光移向远方：“其实我的童年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幸福！和你一样，我是家里的独女，我的父母都是北京大企业的高管，家境很殷实。虽然他们都很爱我，但是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他们太忙了，早上我醒来时，他们已经走了，晚上等他们回来，我早就睡了。有好多次为了看到他们，我蜷缩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小学二年级。”
　　“突然有一天，爸爸妈妈发生了很强烈的争执，我躲在屋里只敢小声地哭，只听见爸爸将全家合影的相框重重地摔到地上，愤怒地说：‘这种日子不用过了，离吧，还是离了吧！’。随着相框破碎的声音，我想，妈妈的心也彻底破碎了，因为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妈妈。她走之前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在我耳边哽咽着叮咛：‘珏儿，好好的，听爸爸的话，照顾好自己，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妈妈真的爱你，不想离开你……’，妈妈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脸颊和发稍，我死死抱住妈妈大声地哭泣，却没能挽留住妈妈那颗受伤的心！妈妈走了，爸爸也摔门而去。”
　　“那一夜我哭累了，迷迷糊糊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希望能像往常一样可以等到他们回来，可是没有！半夜醒来，小小的我就这么一个人独自站在闹钟前，背着小书包，听着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就这么一直站着！窗外漆黑一片，仿佛听到风吹落树叶拍打着玻璃的声音，我好害怕，我不敢睡，我怕我会上学迟到，我怕我睡着了再也看不到他们……当时的那一幕直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第二天爸爸回来了，带回了保姆苏阿姨。再后来，我知道了，妈妈真的走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是和一个英国人走的，从此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了‘妈妈’这个字眼。爸爸依然很忙，总是在飞机上飞来飞去的，我呢，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长大了，因为害怕那一夜的无助，我总是避免再去想妈妈！”
　　江伟明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纯净如水，清新如风的女孩，却也有这般不尽如人意的童年，他想安慰她几句，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世间最作弄人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是爱啊！它可以温暖你的心田，也可以无情地剥夺你心中残存的一点渴望，江伟明一时感慨万千。
　　“那你恨妈妈吗？”
　　“恨啊……我恨她无情地抛下我，恨每次家长会时，无论我考得好与坏，身边都没有妈妈的责备和赞扬，要恨的似乎太多了……直到有一天，当我看到一则新闻：一位农村母亲在独自穿过树林时，遭遇蜂群攻击，为了保护怀中的婴儿，她将衣服脱光包住孩子，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蜂群的毒针刺满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她就像一尊雕像弯曲着肢体护着孩子，半蹲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多么伟大的母爱啊！那一刻，心中对妈妈的恨突然释怀了，妈妈留着泪离去的背影不再深深刺痛我的心，或许有一天，我可以理解妈妈离去的无奈！苏阿姨常跟我说，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我从心底试着去原谅妈妈。我家的保姆苏阿姨可善良呢，像妈妈一样，所以我也算有半个妈妈吧……”林珏说到这儿，耸耸肩，竟然淡淡地笑了，露出一口贝壳般晶莹洁白的牙齿。
　　月光下，她的脸异常白皙，双眸若水含烟，风儿时不时将她鬓角的发丝吹拂到嘴边，她抬手轻轻拨开……在江伟明眼里，那情景仿若一幅精致的工笔仕女图，他想轻触，却深怕那画儿，会一触即破！这是怎样的一名女子？柔弱、聪慧、善良，却又有男子的气度和坚强，让人忍不住想去疼，想去爱，江伟明的心再一次被深深触动了！
　　月色撩人，茶香轻蔓，与君相望，情晓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