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改编]她的故事》晚风皆歆

2、初到人界

　　她渐渐地开始爱起人类来，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
　　“我们放快乐些吧！”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和舞吧。这究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愉快地休息了。今晚我们就在宫里开一个舞会吧！”
　　——《海的女儿》安徒生

　　“我要去人界！”
　　梅伦吉苏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吵吵闹闹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然而很快，大姐伸手毫不留情地拍了她一掌，接着的四个姐姐也依次有样学样。
　　“我们这次可不会再被你骗了！”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同时继续回到镜子前为自己梳妆打扮。这里是大姐的化妆室。特提特纳家族的六位美丽姑娘正聚在一起，为晚上的成年舞会紧张地准备着。
　　因为严厉的祖母的关系，六姐妹相继成年后，相处聊天的机会越来越少。但这不代表她们的感情变淡。六姐妹看似乖巧听话，私底下其实都不满祖母的高压统治，也有着不同程度的阳奉阴违行为。
　　当然其中最离谱、最让她们放心不下的，就是梅伦吉苏。
　　“我可不是在骗你们！人类有着超出我想象的厉害地方。那天，一道白光，打在我身上，接着就是更多的白光，接着……”
　　“接着他们就训练有素地开着小船过来。Blah blah blah。一个星期来我们听了无数遍了。”坐在梅伦吉苏旁边的五姐西莱温瑟瞥见她正往自己细弱的胳膊上套一只颜色完全不搭配的臂环，立刻抢过来，瞪了她一眼，“别玩了！你的头发还没弄呢！”
　　没等梅伦吉苏再说什么，姐姐们又说开了。

　　“你只不过是去了一次，还是最安全的午夜，你对那个世界了解多少？”
　　“人鱼虽然可以在空气中呼吸，可是怎么能忍受那毒辣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我连在空气中呆半个小时都做不到！”
　　“还有别忘了侦查人鱼！没被他们发现是万幸，下次别这么做了！”
　　“再说了，成年仪式也不跟我们说声，真不够意思！”
　　“算了算了，眼里没有姐姐的家伙，你去人界吧！”
　　化妆室里又吵吵嚷嚷起来。没等到梅伦吉苏再插上话，便有人来通知，舞会开始入场了。轻快的歌声隐隐地飘进了房间，窗外的夜明珠也慢慢黯淡下去，渲染出迷离而愉悦的氛围。梅伦吉苏在腰间围上薄纱，轻盈地转了个身，一切准备妥当，扭头却看见姐姐们正安静地瞅着她。

　　梅伦吉苏美丽多了，皮肤变得光滑而白嫩，早已没有那些边缘翘起的角质，隐隐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鱼尾上覆盖着七彩的鳞片。红发编成精巧的辫子，衬得她面庞清丽。成年贵族的钻石和服饰更为她添上柔美的气息。
　　“梅伦吉苏，过来。”
　　梅伦吉苏游过去，于是六姐妹抱在一起。
　　“成年快乐，梅伦吉苏。”
　　大姐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没有说出口的疼惜。

　　情况没有那么糟。
　　舞会中段，梅伦吉苏吃了几块饼干、喝下一整杯尤迪果酒之后，微微喘了口气。虽然阿泰拉海界的老一辈们对她一周之内忽然成年了的模样有些不解，但另外三大海界那些不认识她的贵客们并不在意。
　　梅伦吉苏陪同公主殿下出席了四海界的海王的发言以及阿泰拉海王与皇后的领舞，便将公主殿下送了回去。那之后的好几个小时，她与那些陌生的来宾们相谈甚欢，甚至连首相及其儿子的刻意挑衅都不在乎。
　　酒过三巡，几个谈得来的人鱼们便相约着散步到舞厅外的小花园去。来自西边葛若琳海界的瑞丽女公爵亲昵地挽着梅伦吉苏的手臂率先出了门，而她的两个兄弟，西美尔和韦森，则贴心地拎上了酒杯跟在后面，同行的还有来自南边莫利海界的罗文尔祭司先生。

　　同样都是各自海界中比较博学的贵族，所以话题很快就走向了他们共同感兴趣的，宝物之谜。一来二去，便提到了海神的宝物。海神奥舒赫，在永逝之前曾将五个宝物留存于世。留给他的后代龙族的，就是独一无二的“龙的逆鳞”。
　　“海神徽记中最著名的自然是那块锋利无比、光华流溢的逆鳞了。”罗文尔祭司兴奋地说道。
　　“龙族在海界称王、统领人鱼族数千年，如今逆鳞由四个海界的王族轮流保管，隔五百年便轮换，早已经没有了新鲜感。”瑞丽女公爵摆摆手，说出不同意见，“对于研究宝物的人鱼而言，最著名的应该是其他下落不明的海神徽记。”
　　珊瑚竖琴；贝罗戒指；明珠夜光杯；风之网。
　　这四个海神的徽记被海神分别赠与精灵、人类、妖精、巫师，所以极少有人鱼见过。
　　据传，八千年前，五个海神徽记的主人最后一次相聚，便四散隐居，再不相见；而其中又以赠与人类的贝罗戒指隐藏得最为神秘，八千年来，始终下落不明。

　　“这可是最近才在祭司殿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罗文尔祭司神秘地说道，“一周前帕金蒂海出事故的船。”
　　帕金蒂海？那不就是自己一周前才去过的海面吗？梅伦吉苏心中惊讶，但没有开口。
　　“是的，是的……”文质彬彬的西美尔点头附和，“我们的祭司院也提到了。院中的鲵晶魔法球，检测到了一些奇怪的波动。”
　　“鲵晶只会与海神的宝物有反应，祭司们现在都忙着继续观察呢。”
　　梅伦吉苏不禁挑了挑眉，母亲的那条项链，她记得正是用鲵晶做原料的。
　　“船上有海神宝物的可能性，很大吗？”她追问。
　　“嗯。鲵晶魔法球的准确性毋庸置疑。而且我们海界的祭司查出来了，那艘船属于奥坦布耶国的王子。”瑞丽女公爵补充。

　　“奥坦布耶，那可是个历史悠久的临海大国！在人类世界的三大陆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梅伦吉苏轻叹。“若是海神徽记在他们手中，倒是很有可能的。”
　　“就是啊。可是，那艘船虽然出了事故，但掉落入深海的宝物中并没有能再与鲵晶魔法球发生共振的。”女公爵的另一个弟弟韦森摇摇头，表情很是可惜，“宝物大概是随着某个生还的人类回到了大陆。”
　　“特提特纳大人，帕金蒂海的侦查人鱼是由你们海界派遣的吧？”罗文尔祭司突然问道。
　　“是的。这五十年，帕金蒂海由阿泰拉管辖。”
　　“那么，侦查人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梅伦吉苏故作沉痛地摇摇头，“真是让我不安啊，他们并没有提到发现了什么。我们的侦查人鱼也许还不够机敏。”

　　“如果能够见上贝罗戒指一面，那可是能在整个人鱼族里炫耀上好几百年的事啊。”
　　罗文尔祭司的一句感叹成了这个话题的结束语。他们依旧畅快地聊着天，没有人发觉梅伦吉苏的心思依旧停留在贝罗戒指上。
　　难道说，她当时与贝罗戒指的距离触手可及？
　　可是无论怎么假设，现实的结局就是她把人类打昏，之后潜到他的正下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赶来的小船救上去。
　　“如果当时能够动作快点，找出藏在他身上的宝物，该多好啊。”
　　梅伦吉苏按耐不住好奇，偷偷从皇宫的舞厅中溜出来，往自己的家游去。

　　“海神奥舒赫，从时间老人的泪水中诞生，俊美无俦，力大无穷……”
　　“在与巨人的最后一役中受了严重的伤，也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在永逝前，他与其他伟大的神祗一样，为维系脆弱的和平而殚精竭虑……”
　　“最终，他创造了五个宝物，并一一赠与了不同种族和自己的后代，希望他们能团结起来对抗巨人的暴戾……”
　　阅读完从神殿图书馆偷偷带回来的《神祗们的秘史》，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梅伦吉苏合上书，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正打算去补眠，却听到门外冷冰冰的喊声。
　　“梅伦吉苏大人！族长大人传召！”

　　墙上的盐百合开了第三支。
　　也就是说从梅伦吉苏被突然传召至家族禁殿、关进蛇骨笼中已经是第三天。
　　每天固定的两百道火鞭咒，打得梅伦吉苏头晕脑胀，五姐西莱温瑟在笼子外低低地抽泣，彷徨而无助。
　　“梅伦吉苏……你再忍忍……今天祖母就要过来了……我一会儿帮你求情……”
　　记忆又回到了小时候，父母双双因一场事故去世后，顽皮的自己总是惹怒祖母，结果被关进笼子里接受家族的惩罚。那时五姐也是像现在这样，不离不弃。
　　“五姐……”
　　浸过毒药的蛇骨笼子轻轻地震动，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毫无预警地自后背传来，那一瞬间仿佛就要被灼烧感刺穿身体。双手被绑在笼子上的梅伦吉苏无处可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鱼尾打在粗糙的笼子栏杆上，几片闪着彩色光泽的鳞片被刮了下来。
　　她险些疼得晕过去，原本想说的话也忘了。

　　禁殿外的珊瑚拱门慢慢地扭动起来。西莱温瑟连忙转身，蜷尾伏地。
　　“祖母大人……梅伦吉苏已经知道错了……”
　　萨西丽丽挥手让跟在身后的守卫人鱼停住，然后缓缓地游向梅伦吉苏。此时，蛇骨笼子又开始发出轻轻的震动。
　　“祖母大人！”
　　“西莱温瑟，别为她求情。”萨西丽丽的声音优雅而舒缓，却蔓延着尖锐的怒意。“你应该最清楚，我对忤逆我的人，向来不愿姑息。”
　　西莱温瑟无声地抖了抖身子，泪落得更凶。
　　与父亲长得最像的西莱温瑟曾被祖母寄予了极大的厚望。也许有人以为这是祖母难得的宠爱，只有西莱温瑟自己知道，自己为此背负了多大的沉重。甚至当祖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梅伦吉苏身上后，西莱温瑟至今也要住在家族的房子里，每天接受特殊训练。
　　不过也因为此，她比其他姐妹更快知道了梅伦吉苏受罚的事情。
　　然而，她现在伏在地上泪水涟涟，只能在旁看着，半点忙帮不上。

　　“梅伦吉苏，我的好孙女……”萨西丽丽身上属于族长的冠冕和镶嵌着宝石环的勋带在蛇骨笼子发出的微光中闪烁。“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受罚？”
　　梅伦吉苏竭力睁着眼睛，已经说不出话来。
　　“侦查人鱼向海王禀报一周前在帕金蒂海发生的奇怪事件。一些本应溺亡的人类，幸存了。”萨西丽丽绕了一圈，“侦查人鱼不知道，海王不知道，我却知道，那天是你向我报备过的，成年仪式。”
　　“你果然又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吧？”
　　第三次震动，第三次火鞭，梅伦吉苏吃痛，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从你十三岁走出家族院子、成为后备祭司之后，我便没有真·正·地惩罚你了。不是吗？”萨西丽丽的声音如此平静，让梅伦吉苏皱了皱眉。
　　原来两年间她通过各种手法逃掉的禁闭和处罚，祖母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有管？
　　“你以为，从那以后你就不受管束了？”
　　“如果你当场被侦查人鱼处死，没问题；可是如果现在被其他人知道……那么，整个特提特纳家族都会因为包庇你这个犯了最高戒律的罪人而被拉着陪葬！”
　　“小打小闹，我可以不管你。别再做我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萨西丽丽的背影带走梅伦吉苏最后的意识。她晕了过去。
　　可是晕厥没有持续太久。她被禁殿的咒语强制唤醒，并且一直保持清醒到所有的火鞭咒结束。
　　然后笼子打开了，西莱温瑟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为她疗伤。
　　四个姐姐知道之后陆续赶来探望。擅长魔药的四姐带来了恢复身体的良方。梅伦吉苏就在西莱温瑟的房间里住了三天，在被灌了三天苦药之后，她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她回到了自己在城郊的房子，继续喝着苦药。
　　除此之外，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两个月后，梅伦吉苏真正地成年了。这两个月来她依旧肆无忌惮地贯彻落实着“离经叛道的人鱼”的名号：发起反对缇维艾城迁址的万民签名、使迁城事件满城风雨；谴责首相儿子贿赂官员并且公开约架；成为阿泰拉学院中学生上座率最高、家长反对声浪也最高的客座老师；以公主钦定教辅的身份和青年一代的超高支持率而入座朝堂、频频对差不多敲定的方案和计划提出尖锐的反驳意见……
　　支持她的人高呼她是“阿泰拉海界第一女相”，反对她的人斥她为“特提特纳家族的污点”、“应该被吊在先祖灵堂前示众的道德败坏者”。
　　几乎没有人还记得她刚刚成年。

　　“最后一个，完成了！”
　　伴随着梅伦吉苏的鼓掌，兰图斯把写满了的厚厚的记录簿合起来，兴奋地丢开。
　　“教辅教辅！我昨天晚上把《睡前故事三百篇》看完了！”
　　“自己？”
　　“嗯，自己！”
　　“很好。殿下，我为你骄傲。”
　　“教辅，等你从莫利海界旅游归来，我一定能把这一整排柜子的书都看完！”
　　“好，到时候教辅检查。”
　　不知为何，兰图斯从教辅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安，抬起头，“教辅，你只是去一个月而已吧？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吧？”
　　梅伦吉苏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不要想太多，殿下。记得教辅教您的那些，记得要自己学习、自己领悟、自己找乐趣。教辅永远与您同在。”

　　又是黄昏的时刻，梅伦吉苏从公主的院子离开，却并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了偏僻城郊。
　　一般情况下，没有人鱼会走向这条路。由肥大的水蛇雕像和异常茂盛的灌木丛点缀的小路，尽头是昏沉沉的翻飞着灰白色泡沫的漩涡。穿过漩涡，就能看到以白骨和腐烂的动物皮砌成的屋子，和不时冒出灰绿色泡泡和黏糊糊的蠕虫的沼泽地。
　　梅伦吉苏穿过漩涡，看见屋子外伫立着一个身影。尽管视力不好，她依旧能认出那就是她要找的人鱼：海的巫婆——南若蒂。
　　“是谁来了？”
　　被瘴气和魔药长期侵扰，南若蒂的声音早已不复清明。梅伦吉苏往前游去，同时回答。
　　“是我。梅伦吉苏·特提特纳。”
　　随着梅伦吉苏的靠近，南若蒂的模样渐渐清晰。
　　黑色的巫袍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魔药汁液和草药；仿佛从沼泽蔓延到她头上的灰绿色头发散发着黑暗魔法的光芒；而她的脸上，一道伤疤从右边耳垂处狰狞地横跨过她的鼻子，到达左边眼睛下方。但除此之外，她仍旧有着精灵族的天生美貌：饱满圆润的额头，美丽的蔚蓝色眼睛，形状娇美的唇，还有巫袍下隐隐露出的闪着七彩鳞片的鱼尾。
　　“哦……我们尊贵的、举世无双的第一女相大人，”南若蒂的语气中充满嘲讽，“嗯……我知道了，你要求的是什么。”

　　“是吗，倒省了我力气。”梅伦吉苏对南若蒂的神通广大并不意外，当她进入南若蒂的地盘，就已经做好了被读心魔法看透内心的准备。“既然如此，我也不说废话了。给我通向人界的魔药。”
　　“梅伦吉苏……变成人类是个极大的挑战。人类世界太扭曲了，如果你真的具备了人身，你要从零开始学习一套新的行为体系，甚至连基本的行走、进食、休憩，统统要推倒重来……”
　　“南若蒂，”梅伦吉苏打断她，“你到底有没有方法？”
　　南若蒂咧开嘴，扯出歪歪的笑容，“有的，当然，‘修耳门’，它是最有效的魔药……可是，最危险的是，它从体内改变了你。不仅是身体的转变，在时效之内，你的心也会被改变。人类的脆弱、愚昧、贪婪，人类的心和灵魂……都会蚕食你原本的精灵族本性……”
　　她抬起枯瘦的手，点了点梅伦吉苏身后那片热闹但遥远的光。
　　“你可能会永远失去回到那里的资格。”
　　梅伦吉苏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脸上不紧不慢的微笑。
　　“你对每一个有求而来的人鱼都这么热心吗？”
　　南若蒂笑了笑，脸上的伤疤随着她的微笑扭曲了起来。伤口迸开，流出褐色的脓液。“我说过我知道你来求什么。刚刚那一番话，是为了坚定你的决心。”

　　和南若蒂谈妥条件，梅伦吉苏踱到屋外，等待魔药熬制好。
　　这两个月来她太过高调，再不出去避避风头，海王肯定会拿她开刀，杀鸡儆猴。而即使逃得过海王，也逃不掉家族的惩罚。
　　要反抗，就反抗个够，也许还能找到新的出路。所以梅伦吉苏决定谎称去莫利海界游学，在一个月内偷跑去人界，弄到足够多的贝罗戒指的研究资料。这样，等她回来，就有足够的实力竞争祭司院的职位，也就能摆脱掉祖母强加给她的走上仕途的道路。
　　“大人，魔药熬制好了！”
　　梅伦吉苏听到声音，进了屋子，盯着南若蒂从大铁锅中装了满满一杯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
　　“……南若蒂，你的手艺真的太烂了。”
　　“我可是有二十年的经验！”南若蒂恶狠狠地说道，“是你的血液太脏了！”
　　梅伦吉苏一脸纠结地接过杯子，忍耐着吞咽了几次口水。她最终还是喝了下去。实际上那味道竟然是不错的，比看上去的样子好多了。

　　“契约生效。”南若蒂说着，就要伸手。
　　“等等，”梅伦吉苏避开，“把我们交易的条件再说一遍！”
　　南若蒂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地一连串说着。
　　“魔药期限一个月；
　　作为报酬，梅伦吉苏交出她的声音，一个月后梅伦吉苏恢复时，南若蒂归还；
　　此次交易对所有人无条件保密。”
　　梅伦吉苏点点头，南若蒂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几近窒息的疼痛过后，南若蒂松开手，掌心漂浮着一颗透明的泛着紫色光芒的水滴形钻石。
　　这是人鱼的血，是梅伦吉苏的“声音”。
　　“很好很好，这下我的新研究有保障了。”南若蒂把那滴血装进特制的玻璃罐中，喜笑颜开地进了房间。
　　梅伦吉苏忍着喉咙的干哑灼痛，走出屋子，默念咒语，创建了通往人界的银白色通道。然后她拎着一件人类穿的长袍游进了那通道里。

　　修耳门是毒药。但是南若蒂没有提醒她，会这么难受。
　　通道走到一半，药效慢慢地发作。那时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濒死的虚弱，身体仿佛被千万种毒蛇啮噬的疼痒，以及整条尾巴上无一不在胀裂又重生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事后都像是噩梦一般，只剩模糊的记忆，但每每想起都要打冷颤。
　　等梅伦吉苏在礁石边渐渐恢复力气之后，人界已经从深夜变成了白天。
　　阳光照在她白得透明的皮肤上，覆盖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微暖的温度让她不自觉地抖了抖。她还没有习惯这一切。人间的阳光，人间的风，人间的空气。她把手中的长袍套上，理了理红色的长发，然后专注地打量着她的腿。这双修长的、瘦弱的腿。她把腿伸直、蜷起、抬起来又放下……等到兴奋劲过了之后，她才慢慢地站起来，往岸上走了过去。
　　远处，渔夫们的船泊在码头边，男人们和女人们正在把船上满满当当的渔网往下搬。小孩子们四处奔跑，还有不少的猫围在一边，逮住机会叼走美味新鲜的小鱼。充满活力的吆喝声，穿梭在高低不同的民居之间，穿梭在高高晾起来的黑色渔网、铺满银白色鱼鲜的木板、来来往往的人类之间，最后传到梅伦吉苏的耳朵里。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鲵晶项链，蔚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久违的激动和兴奋。
　　这就是人界，这就是贝罗所在的地方。
　　奥坦布耶国的森赫尔王子，你在哪儿呢？

　　梅伦吉苏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布青苔的礁石，打算绕开这片岩石堆出的高崖、走向人群聚集的地方。然而没走几步，她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着什么。她听不懂奥坦布耶国的本地语言，但是因为声音的来源太奇怪了，让她不得不在意。
　　头顶。
　　陡峭的石崖中间，一个人正漂在空中，朝她喊着什么。
　　人类会飞吗？
　　变成人类的梅伦吉苏视力依然不太好。她眯了眯眼，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上还有一抹绿色。难道是被挂在石崖中间的树上了？
　　那个人依旧在大声喊着，挥着手臂。梅伦吉苏四下看了看，捡起一块大石头，猛地往上一丢。石头划出漂亮的弧线。
　　梅伦吉苏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块石头看上去很重，在海里，她是绝对举不起来的，可是在人界，她做起来相当轻松。
　　第一次没有成功，大石头从那个人身边擦过，又落到地上。
　　梅伦吉苏捡起来，再接再厉。
　　第二次打到了树干，树枝晃了晃，惹得那个人一阵鬼叫。
　　第三次，梅伦吉苏用足力气，石头被高高抛起，准确地落在了树干上。树干直接被压断了，那个人连同树枝摔到了他正下方的凸起的石头上。
　　一声痛苦的闷哼，过后是一阵静默。那个人哼哼着从石头上一步步爬了下来。身手倒是挺敏捷。是个身材修长的男性，金发过耳，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泥土。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梅伦吉苏的身边。
　　当距离近到梅伦吉苏足以看清他的相貌之后，她呆滞了两秒。
　　这不就是她在海上救起的那个人类吗！？

　　金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梅伦吉苏面无表情。
　　他眨眨浅灰色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梅伦吉苏还是面无表情。
　　他沉思了一下，第三次开口。
　　“你不是本地人？”
　　这次他说的是三大陆通用语。梅伦吉苏听懂了，眼神也亮了起来。她点点头。
　　“我是森赫尔。刚刚谢谢你的帮助。”
　　森赫尔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梅伦吉苏立刻拉住他的袖子。森赫尔诧异地回头，然而梅伦吉苏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直视着他，用眼神表示她强烈的意愿。
　　森赫尔默默打量了她一阵子。红发蓝眼，虽然有些少见，但也不至于怪异。只是她肤色太过苍白，而且散发、赤脚，好像还不会说话，听不懂奥坦布耶语，却听懂了世界通用语。
　　“你家在哪儿？”
　　梅伦吉苏指了指海上。
　　“家人呢？”
　　梅伦吉苏又指了指海上。
　　森赫尔了悟，难过地拍拍她的肩膀。
　　“对不起，小姐，我很遗憾。”
　　他再一次转身迈步，可是梅伦吉苏的力气大得超出他想象。他奋力挣扎了一通，发现完全甩不掉这个女孩看似瘦弱却像鹰爪般牢固的手指。他喘了口气，看着她明亮而坚定的蔚蓝色眼睛，只好妥协。
　　“好吧……你跟我来吧。”
　　于是森赫尔带着梅伦吉苏回到了他现在住的地方——辛辛利亚公馆。

　　从森赫尔出现在公馆大门开始，原本安静的公馆立刻陷入一股莫名的骚动。
　　“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快通知尼基夫人！谢天谢地……”
　　“尼基夫人！尼基夫人！”
　　当森赫尔领着梅伦吉苏在此起彼伏的喊声中走过修剪整齐的大草坪，主楼的大门近在咫尺时，这场莫名的骚动也到达了顶峰。四层的主楼，几乎所有的窗户里，无数的女仆和男仆探出头来，看到森赫尔之后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紧接着大门被砰地推开，一个挽着整齐的发髻的中年女人，用锐利的眼睛扫向森赫尔，然后急迫但又不失仪态地快步下了楼梯，走到森赫尔面前。
　　“谢天谢地，殿下……”她向森赫尔行了一礼，“公爵阁下已经在大厅里了……您的衣服……天哪。请您快去换一身衣服！”
　　“没关系，宾法利他早已习惯，不会怪我失礼的，尼基夫人。”森赫尔笑着拍拍他忠心的女管家的肩膀。“对了，这位小姐刚刚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似乎无处可去。”
　　“是吗？”尼基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几步开外的梅伦吉苏，看清她的模样，有些吃惊，“殿下，这女孩……”
　　“总之，你替她安排个好去处吧。对了，她不会说话，也不懂奥坦布耶语。”
　　森赫尔朝梅伦吉苏欠了欠身，便朝主楼大门走去。
　　刚刚他们的对话，梅伦吉苏没有听懂，但是大概猜出了森赫尔把她交给了这位看上去很严厉的女士。
　　尼基夫人走上前，又仔细地看了梅伦吉苏几眼。
　　“请跟我来。”

　　她穿着看不出年代的长袍，带一串朴素的绿色的小石头项链。赤脚，脚上却没有任何老茧，只有一些刚刚染上的脏污；
　　她不会说话，听得懂世界通用语，写出来的句子也字体标准、语法严谨；
　　她一举一动轻盈而优雅，但是力大无穷，不经意地一捏便把木桌的一角给掰了下来；
　　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清澈而柔和，但是视力却很差；
　　她说自己醒来便在岸边，只记得与父母遇上海难，其余事情全无记忆……
　　尼基夫人皱着眉，有些苦恼。
　　这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女孩，来历可疑，举止奇怪，实在不适合留在王子殿下的公馆中。然而她又不敢让这女孩独自离开。
　　因为，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即使是过于苍白的肤色和瘦弱的身子也没有影响到她的美丽。甚至让尼基夫人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海中的精灵。
　　尼基夫人考虑再三，还是让她留下来，做了一名女仆。
　　梅伦吉苏点头答应了。她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代表着海上精灵的“司蓓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