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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聚香坊夺魁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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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八年三月初三,吴王刘濞所辖之地茱萸湾繁花似锦,争奇斗妍。春风过处,掀起落英缤纷,亦将茱萸花醉人的清香送入万户千家。
这一日,茱萸湾异常的热闹。刘濞也换了便装,带了三两个随侍,来茱萸湾观赏这春花美景。
落花逐流水,春风荡城郭,实在让人心下惬意。再看行人,熙来攘往之间,多数是穿绮佩剑的体面公子,个个神采飞扬,眉目之间尽是喜悦之色。
“吴王仁爱,治国有方,才使得民众齐享盛世,富庶安泰。”徐知安在身后附道。
刘濞且笑不语,只微闭双目享受这无限春光,徐徐前行。
及至酉时,夕阳西下,刘濞信步进了一家叫做食客居的酒舍,点了几道招牌菜,倚栏酌酒。侧眼下望,却见日间闲适的人流皆簇拥着朝那西边汇去。心下好奇,便着徐知安去向店家打听。
不多时,徐知安便回来说道:“我们来得真是巧!原来这食客居向西两百米之外,是一家有名的妓馆,名为聚香坊。聚香坊面江而建,茱萸环绕,芳香四溢,乃此地最大的妓馆。每年三月初三,烟雨迷蒙百花争艳之时,聚香坊亦会应景地推出五位新人,各施才艺,再由前来的狎客一道选出花魁。”
“是么。”怪不得那么多玉饰华服之人,想必皆是为此而来吧,刘濞淡淡一笑,又继续酌酒吃菜。
“主公不想去看看么?”因是便装出行,刘濞不想曝露身份,徐知安等便叫他主公。
“不过是一群人寻欢作乐罢了,每逢佳节,家中总是歌舞缭绕,且歌姬舞姬均是上等,你还未看够吗?”
徐知安便有些悻悻,王府里歌舞丝竹虽然雅致,但都中规中矩,岂能与烟花之地的夜歌月舞相论呢?
话歇不久,酒舍里的食客也都大致散去,兴致盎然地朝聚香坊走去。
待到夜幕星罗,华灯初上之时,西边隐隐传来了古琴之声,断断续续撩人心弦。刘濞乜了一眼身边的随侍,见三人伸头探耳的向往之色,心中甚觉好笑,旋即举杯遮住自己嘴边浮起的一抹笑意。
徐知安捕到他的笑意,知道事有转圜,便低眉耷眼扮了一副可怜相,朝刘濞唤道:“主公……”
刘濞只做不知,将脸转向满窗夜色。窗外灯光烁烁浸入江中,在水波晃漾处,碎成片片金箔。
“白日花灿如霞暗香浮动,夜间灯火辉煌歌舞昇平,茱萸湾真是个好地方啊。”刘濞朗声道。
“是是是,幸得咱们吴王福泽庇佑,治理有道,才有了这一方乐土。”徐知安立即殷勤地附和。
“走吧。”刘濞停杯起身,阔步离去。
徐知安几人忙不迭地跟在身后,喜不自胜。
聚香坊门庭若市,不仅坊内人头攒动,坊外亦被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濞等人赶到时,坊内已响起了箜篌之声,乐音柔美澄澈,一时似美玉碰击声声清脆,一时又如兰花迎风初绽笑语轻柔。刘濞不想民间竟有这般善乐之人,惊喜不已,抚掌赞道:“好!”
好虽好,只是看这肩摩袂接之势,想要进去一赏究竟却并非易事。
“徐知安,你前去疏通一下,看看能否让我等进去。”
徐知安躬身唱诺,便挤入人群。
门前立了四五个强壮的小厮,以拦住想要入内的人流。徐知安满头大汗地挤到几位小厮跟前,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几位小哥,我与我家主公途经此地,被贵坊的仙乐吸引,想进内观赏,可否通融一下?”
“宾客已满,实在抱歉。”领头的小厮说着推掉徐知安递上来的铜钱。
不够?徐知安又从身上摸出一把碎金子,“劳烦了,通融一下通融一下。”
众小厮很是不耐,齐齐将徐知安推开,“客满你听不懂吗?明年早些来排号吧。”
徐知安只得作罢,心中满是愤愤,这世间竟还有钱也不好使的地方,一边愤懑地叨念着,一边将铜钱放回怀中,欲转身挤回去向刘濞复命。忽的眼睛一亮,从长袍下取出一块木符。于是又回身,以昂扬之气走到领头小厮面前,“这位小哥,请借一步说话。”小厮只瞪他一眼,哪里还肯再理会。徐知安便急了,一把将那小厮的头掳了下来,扬手将木符往他眼前一放。小厮被他贸然一掳,有些吃痛,刚欲发作,便看到他举到自己眼前的木符,见上面刻着“黄门侍郎”四个错银大字。此人是黄门侍郎,那他口中的主公莫不是大王?小厮吓得周身一凛,慌忙从徐知安手中挣脱。
深深一揖,道:“不知贵客驾到,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小的这就去向掌事回报,以出来迎接尊下。”说完转身欲走。
“诶!”徐知安一把捉住他的腰带,“我家主公此次微服出访,不意张扬,你进去让掌事给我们排个位置便罢。”
小厮点点头,似乎深会其意:“嗯,了解了解。”
不多时,小厮便领着掌事的张晟和吴国丞相袁盎出来迎驾,意在让袁盎辨一辨令牌以及那位“主公”的真伪。
袁盎自被文帝调任吴国丞相以来,从未过问吴国朝堂之事,只一味饮酒游乐,颇得自在。而吴王不仅未加罪责,反倒礼待于他,更常赏以千金。他既与吴王和睦,自然认得吴王身边最得脸的侍从徐知安。
“徐侍郎,有失远迎啊。”
徐知安见是袁盎,忙行礼,道:“未知袁公亦在此观赏乐事。”
“惭愧的很,袁某事闲便被邀来主事评判,不知这……主公他……”
“主公在人群外候着呢,请随我来吧。”
两个小厮便在人群中揎出一条狭小的道儿,几人匆匆走了出来。
见刘濞正闭目聆听,嘴角微扬,仿佛神游仙境一般,众人皆迟疑着不敢上前惊扰。
一曲终了,箜篌声止,刘濞才缓缓回过神来,面上仍挂着笑意,似乎回味无穷。
徐知安与袁盎这才向前,道:“主公,袁公出来迎主公入内呢。”
刘濞抬起眼帘,见众人谦卑地堆笑望着他,便恶了徐知安一眼,似乎不满他张扬曝露了身份 。
“不知主公今日驾到,小人有失远迎,望主公降罪。”袁盎说着便欲作势下拜。
刘濞一把拉住他:“行了,快引我入内吧。”
“诺。”
堂内熙熙攘攘站满了人,而前排怡然坐着的非达官即显贵。刘濞不想被人识出,便让袁盎在后排最边上安了个坐席。袁盎与张晟本欲从旁作陪,却被他辞开了。
乐台上莲步姗姗走来一位身着嫣红罗裙,头饰簪花翡翠,姿态纤柔,笑意盈然的艳妆女子,她翩翩作揖,向着台下的看客道:“小女芣湘,今日万分有幸,为远道而来的众位尊客唱一曲《隰桑》。芣湘平日里闲暇读《小雅隰桑》有感,便随兴作曲而吟唱之,只盼能入诸子慧耳。”声音轻轻柔柔、娇娇媚媚、洋洋盈耳。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一曲终了,众人如痴如醉,许久才似梦中初醒般,声声叫好。
“想不到此女闲暇随兴之作也能这般婉转动听,实在让人倾赏。”徐知安脱口赞道。
“她不过是自谦罢了,歌中曲调得宜情感充沛,与诗句所达之意相合相应,必是斟酌良久之作。”刘濞缓缓道,心中亦思忖着:《隰桑》抒写的是女子思慕有情人,而永不忘怀之情感,遣词直白热烈,芣湘此时唱来,自是将在堂的所有宾客喻为她的有情人,其用心可见一斑。
“这般看来,她说闲暇随兴,不过是想让大家在未抱太多期望之下,才能更加惊艳于她的才华与歌声。”
“正是如此。”
闲话间,乐台上已亭亭站了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与芣湘一样妆容艳丽,媚态横生。她轻敛绛红的长裙,翩然坐在了身下的攒金丝软席上。
她面带娇笑,落落大方:“小女沛雅,年十四,习弹琵琶八年余矣,今夜奉上一曲《别姬》,请诸位贵客品鉴。”
琵琶声凄凄切切,忧伤缠绵,仿似霸王与虞姬分别时悲情的一幕正在眼前上演,让人不禁随着音乐变得纠结、悲伤。待乐声结束时,堂内竟一片寂静。
忽闻得众人一片“咦”“呀”的惊呼声,刘濞即转头望向乐台。
一位蒙着云白色面纱的的女子正不疾不徐地走向乐台中央,她身着浅妃色的掩手长袖舞衣,梳着蓬松的寻月髻,髻上只零星点了几朵茱萸花,竟如此窈窕素雅。
“晼月今晚为诸位献上一支《长袖舞》。”
她声音也是淡淡的,不谦卑亦不献媚,周身散发着与浮华的聚香坊毫不相符的清雅之气。
堂内再次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带着惊奇的神色,为她似乎格格不入的穿戴,为她薄纱之后的面容,亦为她将要献上的舞蹈。
琴瑟之声响了起来,裙纱翻飞,她轻盈绰约的翩然起舞。舞袖凌空飘动,或如波回,或如云动,或如虹飞,或如烟起,其曼妙灵动,殆不可言。腰肢纤柔,足尖点地,舞步随着音律的节拍时而急促,时而舒缓,须臾之间,美貌横生。
她盈然转圈,荷粉色的下摆层层错叠,随着她的舞姿片片飞旋,此时的她竟似一株盛放的芙蕖!面纱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她扬起的长袖悄悄带落,众人瞬时敛起了呼吸,在看到她娇颜的那一刹,皆暗自赞道:好一位粉面朱唇的佳人!
她却如若不知般,依旧踩着琴瑟笙竽的节拍,翩翩作舞。
刘濞静静地望着她,似望着一个落入尘间的仙子。
乐声渐止,佳人蹁跹的身姿亦随之定格。
堂内寂寂无声,众人皆满面神往地沉浸在方才曼妙的舞姿中。
“晼月拙艺献丑了。”她玉面含笑,盈盈施礼。
堂内霎时响起雷动的掌声。
“姑娘们已一一展示了她们的才艺,接下来就请相国公先做品评,再由诸位大家一同选出今年的花魁!” 张晟满面喜色地站在乐台上,方才表演的几位姑娘亦齐齐立于他的身后。
袁盎离席起身,向各方施了礼,道:“灵偃殬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吾知今夜来访之客皆为才士,对歌舞乐器见解精深,吾能代以品赏,本是万分有幸,却只怕个人粗知陋见,有失偏颇,倒不如大家各抒己见,一同品赏如何?”
众人纷纷赞同。
“今夜看来,花魁当属晼月姑娘才是,步裔裔兮曜殿堂,婉若游龙兮乘云翔,纤体柔姿让人深深沉醉。”
“不错,且晼月姑娘面若盈月,皎皎生辉,素衣淡妆,高洁娴雅,是难得一遇的美人。”
“此言差矣,晼月姑娘长得虽美,但太过清冷,倒是芣湘姑娘,眼若盛星,口如含丹,艳丽非凡。”
“我私以为沛雅姑娘的琵琶最是好,所弹曲调时骤时疏极为复杂,沛雅姑娘却似有神助,拢、捻、拨、扣,技艺纯熟,轻、重、缓、急,无不恰到好处。”
“弹奏乐器不止要技法纯熟,还须得传情达意,寒玉姑娘的箜篌之声犹如仙乐,能让人从中听出离合悲欢,依我看寒玉姑娘才是最好的。”
“我以为最高的境界,不仅有声有情还须有景,落蕊姑娘弹奏的《高山流水》,乐曲高妙,我竟像子期一样从那古琴声中看到了峨峨高山,洋洋江河,实在让人叹服。”
……
堂内此时有些嘈杂,人人都在为自己心目中的花魁辩赏。
刘濞来得晚些,错过了古琴与箜篌,从众人口中听知,台上那穿紫裙的是弹古琴的落蕊姑娘,着玫红色裙衫的是弹奏箜篌的寒玉姑娘。他的目光最后定定地停在了晼月身上,这位清雅的姑娘,此时面带浅笑,正眼色茫茫地望着远方,仿佛当前的一切已与她无关。
最终的评选开始了,五个小厮各执一个花篮,花篮上分别写上了五位姑娘的芳名。张晟道:“诸位喜欢谁,便将手中的红绡放入写有那位姑娘名字的花篮中。”
原来宾客进门时,都领了一条寸长的红绡,张晟此时也亲自给刘濞送了一条来。
小厮们穿来走去地在宾客中收集红绡,端着晼月花篮的小厮走到刘濞跟前时,刘濞将红绡放入了篮中。
“诸位,姑娘们的红绡数已经统算了出来!”张晟高声说道,台下一片欢呼,急切地想要知道今年花魁的美名将落入哪位姑娘的囊中。
“落蕊收到红绡六十二条,寒玉收到红绡八十二条,芣湘收到红绡六十四条,沛雅收到红绡五十七条。”张晟每走过一个姑娘便念出她篮中的红绡数,待走到晼月身边时,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台下又是一片吵嚷声,众人皆在心里盘算着:当前寒玉的红绡数最多,只有余下的晼月能同她一较高下了,只不知这位与众不同的姑娘能否赢过寒玉。“哈哈,诸位请安静,我们的晼月姑娘收到红绡……一百二十条!所以,今年的花魁是晼月姑娘!”
堂顶瞬时飘落无数的花瓣,若下起了红雨一般,堂内一片贺喜之声。
晼月盈盈向前谢礼,粲然一笑,皓齿如贝,那笑颜竟像孩童一般天真可爱,刘濞也不禁跟着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