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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是我没有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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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大一新生入学的那个清晨。
当时天色微亮,一路上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你就那样安静的站在学校门口,任凭微风拂动你乌黑的发丝。
那时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安静到极致的人。
就像一块透澈清明的水晶,让人不忍去将它的美破坏。
然而那只是一种简单明朗的心绪而已。
我这样欣赏着一个孩子,只是以欣赏的心态,去凝视你而已。
第二次见到你,是在很少有人会专心听课的大课堂。
你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笑得很腼腆,有些让人移不开视线。
好像是注意到我太过专注的目光,你将视线投向讲台,笑得更加腼腆。
你不知道,下课后我翻遍了所有学生的学籍资料,终于找到了关于你的那份。
我应该去直接问你的,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可以以一个高高的,上位者的姿态去询问你。
哪怕那只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个询问。
可是我没有。
后来,听你的班主任说,你是那个班少见的听话的学生。
你聪明,上课认真,懂礼貌,也很懂得人情世故,从不给老师添麻烦,从不故意去惹事。
这些词句用来描述你再贴切符合不过,但也好像并不够。
我就那样凝视着你,你的笑容,你的落寞,你的孤独,你的一切。
凝视了整整两年,直到大三,我被调往外地去任职。
也自那以后。我那份所谓的关心与在意,变质成了爱情。
飞蛾扑火般,不可能有任何回应的暗恋。
你不知道,我曾走过你去过的所有地方,到过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只是为了,和你,重合在某个地点,以不同的心态,将两个人,停驻在不会倒转的时光之间。
再见到你,是在炎炎烈日下的机场大厅。你笑得一如既往,腼腆而不乏温和。
你挎着深蓝色的包,一双略显深沉的眼,正一动不动的看着机场闪烁滚动的电子屏幕。
我以为你会忽略我的。可你转过头,对我绽开一个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我应该再上前,跨上三步,仅仅三步,我就能和你肩并肩,和你说话。
譬如: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语。
可是我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那么狼狈不堪想要保留的是什么。
是宛如神祗般高不可攀的你,还是透澈如水般沉静而温和的你。
我只是不想,不敢靠你太近。
我恐惧,也逃避着与你更深的交流。因为那样会让我不安,或许会让我疯狂。
因为,我已经在那段漫长的时光里变质了太多次那份虚无缥缈的感情。
我不能毁了一个孩子大好的前程。我这么对自己说。
其实那样的借口很虚伪。我应该承认,我是害怕被你拒绝,看到你仓皇而逃的模样。
不想看你不知所措,不想看你的惊讶彷徨。
我自私又愚蠢的希望,能保留你所有的纯真和美好。然后带着这些回忆,一同,葬进我的坟墓。
那一年,我二十七。那一年,你二十一。
一切发生变化,是在那年的秋天。在秋风还飒飒作响,吹痛人肌肤的那个时节。
当我发现你学会喝酒,学会抽烟,学会赌博,甚至和人拉帮结伙、惹是生非时,我想杀了你。
我曾经那个美好到如同天使的那个孩子,似乎在我不知不觉间,变了。
这种感觉让我很失望,也让我痛到不能自抑。
所以那晚,我去酒吧里找到你,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无法自控的给了你一耳光。
当时你的表情我无法忘记,那个眼神更不能退散在我的人生中。
你只是平淡的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那是一派波澜不惊的坦然。
好像这一切象征着你与过往的脱离的这些事,在你看来,根本无关紧要。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应该问的。问问我最爱的人,问问我的天使,问问我曾经的精神寄托。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变得让我陌生,更让我恐惧。
可是,我没有。
我做过太多太多的错事,每一次这些事梗在我的心里,总是会让这颗脆弱的心脏停跳。
我曾经数次想要将那份正在生长却被我强行扼杀,却又源源不绝生根发芽的感情表露出来。
但我看到你的那无数个瞬间。我想到的只有那么一句话,担心的只是那一件事。
当我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时候。你会怎么表现。
震惊?愤怒?恐惧?厌恶?还是,直接一走了之,拂袖而去?
我不敢。我自私,我懦弱,我胆小,我也卑劣。
我只是一个喜欢你喜欢到了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给你的傻子。
人性,那种东西很残忍。我不想让你看到,不想让你品尝。
所以,当你那个愚蠢又恶毒的继母将你毒打,并锁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时,我疯了。
我拿起了锋利的手术刀,一遍遍描摹着要怎么杀死这个恶心的女人。
她居然敢对你动手,她居然在你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她既然伤害那样纯净的你。
在那个时候,我忘了你的堕落,忘了你的一切。
心心念念的只是,那个女人,她应该死去,离开这个世界,不再带给你任何痛苦。
我用那把手术刀,扎破她的喉咙,放干她的血液,我甚至将她残忍的分尸。
是,我太恐怖了。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很狰狞,脸上身上,手上衣服上,全部都是她的鲜血。
但我不后悔。最初杀人的恐惧后,我只觉得畅快,只觉得心安。
因为,那个让你难过让你伤心的人已经死了,她的一点一滴正在淡化,她消失在了你的世界中。
而那个疯狂的我,却以如此让我难以抵挡的方式苏醒。
我应该遏制他的,我应该让他离开我的身体,我不该让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毁去我最纯粹的爱。
可是我没有。因为我是卑微懦弱的。
看着你笑得一如往常的腼腆与温和时,我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只要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杀人。我不介意,因为我已经做过一次了。
为了纵容你,为了让你在堕落的同时不会受到伤害,我开始学着去融入属于你的那个团体。
我学会了抽烟喝酒,赌博撒泼耍无赖。学会了帮你写情书,学会了替你打架,学会了许多。
然而,你以为这一切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再合理不过。
因为爱你的人是我,所以我心甘情愿。因为你不知道我爱你,所以你享受的心安理得。
我忘了告诉你,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对另一个人好,他一定是有所企图的。
譬如我。只是为了贪婪地汲取你身上所有的温暖,你所有的一切,我想要独占。
可是我做不到。我败给了一个女人,也败给了你。
那是个很文静的女孩。你为了她居然开始学好。
你不再抽烟喝酒,不再打架生事,不再大声粗气的说话。你开始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我应该高兴的,因为你变回来了。你是一个和以前一样单纯天真的那个我爱的人了。
可是想到你的这份变化是因为别人,而此刻我正在奋力的为你的心上人写着情书。
我就想要放声大笑。然而我也的确这么做了,笑着笑着,我也就哭了。
我哭得毫无征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哭了。
收拾好一切,我依旧在他们眼里是那个冷冰冰地,不会笑,沉默寡言的老师。
我最脆弱的一面唯有你知晓,可你却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过我,你没有。
我想从见到你的那一天,那个时候,那个秒针跳动的瞬间,便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我该忘了你,放弃你,祝福你。看着你挽着那个女孩笑得天真无邪,看着你的一切步入正轨。
我该退出你的生活了,也该退出你的世界了。
可是我没有。
我还在盼着那点不能被捕捉的情感被你发现,到时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回应。
哪怕是痛骂,甚至挨揍。也许被你恼羞成怒弄得身败名裂。
我也心甘情愿的。因为我爱你,毫无原则,毫无理智的来爱你。
然而这个盼望,这个希冀,被那个抛弃你的女人,彻底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
那天你又喝酒了。你喝得烂醉,你哭着问我你是不是很失败,连保护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我说不是。只是那个女人不懂得你的好,她太过肤浅也太过年轻。你们走不到最后。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我心底里那个卑劣的声音。
他在那个时刻回响在我的脑海与耳畔,他对我说:他失恋了,你就有机会了。
我是这么想着的。可你在第二天醒来时,却坚持不懈,可怜又悲哀的去挽回。
当那个女人将我代替你写的那些情书烧毁时,你哭了。当那个女人不可一世的宣布结束时。
我看着你握紧的双手,我看着你愤怒的神情,我看着你,然后,我哭了。
在那天以后,你病了。病了很久。
医生说你不想好起来,我试过很多方法,为你唱歌,讲笑话,甚至故意出糗。
可你只是那样看着我,淡然,平静,一如那天的重逢。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我从家中取出了那把锋利的手术刀,按照我那绝佳的记忆找到了女人现在的家。
我没有任何话语,没有询问,我只是在她来不及反应的那个瞬间,一刀结束了她的生命。
那个如花般美丽的女子,曾经文静又淡雅,与你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此刻,她在我卑劣的保护欲与占有欲中,枯萎凋败,归为一方泥土。我想你恨我。
与其今后的那么多年,你冷漠的看着世间风云数载而过。忘记曾有一个我。
不如让今后的许多年,你记得你的最爱深爱,死在一个悲惨又恶心的男人手中。
我故意不小心泄露了那个秘密,你也的确如我所料的疯狂,你寻找她的死因。
然后你查出了我。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我的影子,第一次有了对我展现出的神采。
那就是强烈的恨意,为了一个抛弃你的女人,向我展露出的恨意。
你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为什么要杀了她。
我没有回答。没有辩解。
哪怕你的质问对我来说就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割裂我原本就千疮百孔,破损不堪的心。
你将我带进了警局,你亲手将我送进了监狱。
然后,你继母的死,也理所应当的被警方顺藤摸瓜寻找了出来。
那一刻,你呆立在原地,双目无神的看我。
那是你第一次察觉到我对你的表现是那么诡异,是那么充满了疑点。
多年后,我收到一封包裹,上面洋洋洒洒的字写的不过就是你的生活起居。
那是谁寄的,我不知道。我只在听到那个寄过来的随身听里唯一的一句问询的时候笑了。
你问我,你是不是很爱我?
我想告诉你,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很爱你。爱了很多年。
从我的二十一,到你的二十七。
所以我告诉你那个答案。而后,就失去了你所有的音讯。
我想活着出去,迫切地,急切地。于是我开始在监狱里当警察们的间谍。
免不了被毒打,甚至是一切能加诸在我身上的侮辱,他们都做了。
可我还是要活着出去。我必须早点出去。一定,一定。
不知道多久以后,我活着走出了那座囚禁我不知道多少个春夏秋冬的牢笼。
我的一生,我年轻的那段时光全部葬送了,全都给了你。
我不冤,我不后悔。只要是为你,一切都是合情合理。
也许有人会觉得荒诞滑稽,杀了两个人,还那么残忍的分尸肢解,为什么能活着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或许是上天也感觉到了我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我不怕向世界出轨,我真的无所谓。
然而我没有见到你,没有找到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告诉我,你结婚了,去了美国。你的妻子很善解人意。
我不能相信,不能接受。
我为你葬送了那么多年的时光,居然再一次败给了一个女人,再一次,输给了你。
很悲哀,也很愚蠢。
好像那么多年的坚持全部都变成了笑话,不容人得知。也不能让我发泄。
我想去找你,飞往美国,然后站在你家门口,不顾礼仪,大声地问你那句话。
既然你得到了答案,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不告而别?
可是我没有。
好像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的原则,我的理智,全部都不翼而飞。
我说我爱你,不是说说而已。
可你也许不知道。不知道一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男人,用了多大的勇气心甘情愿进了监狱。
也不知道一个孤苦无依、亲友别离的可怜人,用了多大的勇气与毅力爬出监狱只为了见到你。
我爱你。
爱得那么自私卑劣不顾自己。
然而都败给了这个无情得好像一场闹剧的世界。
我两次败给女人,更是无数次输给了你。
或许爱一个人并不痛苦,痛苦的是爱错了一个人。
爱一个人是苦涩,爱错了人,却是无法逃离的疯狂与沉沦。
直至死亡,将这一切,全部,都埋葬在过去,带着所有不可说的秘密,葬入一座孤独的坟墓里。
我应该很早对你说我爱你,哪怕一切都失去,我还有我的青春。
可是我没有。
我应该早一点选择放弃。
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可以挽着我那个贤惠温柔的妻子,看着你幸福的样子。
与许多年后的你擦肩而过时,波澜不惊的说一句,祝你幸福。
包括那句,被我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我爱你。
可是,我没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