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期》左珂

9、钟凌?霓裳

　　早晨，是方奇把我叫醒的。
　　今天早晨终于可以不用自己去买早点了，所以也就不用换衣服了，细亚麻布睡衣长袖上的皱褶很好看，还有，直筒裤的裤脚有一点点拖在地上，时不时地踩上一脚，很柔软很舒服。
　　拖拖拉拉地洗漱完毕，我跟着方奇下楼走到客厅，大理石的地板凉凉的，槐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牛奶是热的，咖啡旁已经摆好了方糖，土司面包也已经抹好了炼乳，夹好了火腿片和果酱。
　　这个时候我才真是觉得自己饿了，刚烤好的面包香味一直往鼻孔里钻。方奇端起另一边同样内容的早餐中的牛奶，抿了一口：
　　“我不会做吃的，没办法……只能吃这些……”
　　知道他这是“开动吧”的口号，我自然不会客气。啃面包的时候，老爸打来电话，确认了一下平安，然后就问我回去的日子。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和方奇，终究不能在一起——我们身处不同的城市，一直呼吸着不同的空气，有着不同的亲友，过着不同的生活。
　　我，总是得离开的。
　　暑假已经过去了一半，我这才体会到，方奇真的很孤独，他的父母忙于公司的经营，总是不在这个城市，甚至不在这个国家。能够时不时上门的，有他的朋友，但是更多的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钟点工。
　　这个周末，是我见他第一次打电话给他的朋友们，似乎是为了让他的朋友们认识我——或者说，为了炫耀我的到来——他和大伙约定，一日之后，去这个城市城郊的西溪岭秋游。
　　这天晚上我们早早地打点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不过是零食饮料，还有睡衣睡裤——是的，在那里要过一夜。
　　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方奇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床头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已经看了很久。我有些脸红，翻身跳下床。
　　床尾是方奇给我准备的衣服，小临的衣服——长袖T恤衫，裤腿略长的直筒牛仔裤，配着一条很耀眼的饰物链，再加一条黑色的腕带，很醒目。我从没在身上挂过饰物，因为我不喜欢，不过眼前的银链显然是特制的，光亮的铭牌上是一个“凌”的阳文，铭牌上布满了古怪的符号——
　　我望向方奇的颈项，果然也挂着相同的一条…其实这家伙的装束就和我很相似了——还真以为是情侣啊，我从来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这家伙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方奇的链坠上，刻着的是他的名字。
　　我又有点脸红，不过那时候想的不是拿下这链子，而是想，其实应该我挂着他的名字，他挂着我的名字的……
　　换好衣服之后我才猛然想到，这些东西，都是那些，不会孤单的物件，所以他们成对成双——只不过，这些衣物是一早就有的，而条项链，方奇又是什么时候偷偷去做的呢？
　　在公车站旁的早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我们坐上了去往西溪岭的大巴。
　　我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看着这座钢筋水泥的喧嚣城市。车子很慢地朝前行驶，原来这个城市的交通很堵。堵得让人心急。
　　方奇正在用短信和那些朋友聊着，大家已经约定具体的见面时间和地点，现在都在问彼此所处的地方。
　　我们真的好慢好慢。
　　一个男孩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此时只有他一人，无聊地要命。方奇和他闲扯了一阵，然后也不问我的意思，直接对着电话说，让小凌和你聊聊。
　　随即，他把手机递给我，然后告诉我，电话那边的人叫小获。
　　我很紧张地接过电话，原本以为会尴尬得无话可说，却不曾想小获是一个和方奇截然不同的男孩子，他充满活力和热情——至少他有着充满活力和热情的声音——他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接着就开始自顾自地述说他周边的风景，他的表述能力很赞，在我几乎被美景陶醉，快觉得身临其境的时候，小获才告诉我他其实还在路上堵着车。
　　我顿时一阵哭笑不得，随即望向方奇。方奇一脸的“我就知道”的表情，淡淡地笑，那笑容里，似乎已经淡去了他固有的，那不经意的悲伤。
　　因为，曾经的，我发觉的方奇那没有焦点的目光，已经有了焦点，我，就是那目光的焦点。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西溪岭车站，所有人都在等我们。一群的半大小孩子，方奇为我一一作了介绍：
　　那个理着小平头，穿着一身运动衫的就是小获；那个有着披肩长发的女孩是小雪，她长的很漂亮，却穿着男孩子的装束；那个叫小帅的男孩子块头最大，他穿着一身短袖汗衫，外加褐色的七分裤，他的穿着似乎不太明智，因为今天的天气，虽然艳阳高照，但是风很大，只穿短袖衣服和半长裤，可能会感冒的；那个短发女孩，一脸笑容的是阿晨，她背了一个大大的书包，手中还提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袋；还有小影，这家伙背了一个大大的行军包，还提了个不小的手提袋……
　　他们似乎早就从方奇哪里听过了我的事，一起向我说：
　　“小凌好~~~~~”
　　尾音拖得好长。
　　“马上清点东西，”小获发号施令,“我们是要露营的，看看带的东西还缺什么就近买齐了~~~~~到时候在山顶才想到要啥，我可变不出来~~~~”
　　他首先望向方奇：
　　“小奇这家伙肯定只会带零食啊啥的，不用指望他，小凌么……”
　　他转向我，然后又扫了方奇一眼，淡淡地突出两个字：
　　“算了……”
　　小影咧嘴一笑：
　　“没关系啦，以前总是这样的啦，我和阿晨已经几乎带齐东西啦……”
　　我呼了一口气…这是哪门子的共同野游啊…..带东西都不作商量的……
　　……
　　我们走到西溪岭深处的西溪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虽然大家都很累，但是显然，疲倦并没有冲淡兴致，我们决定先留下现成的食品，今晚先吃自己做的晚餐。
　　我在平底锅“兹”“兹”地拨动煎饺的时候，小获正在那里做他的拔丝苹果。真的很佩服他，我老爸在家里设备齐全的厨房都很难搞定的东西，他竟然能够在这地儿做成功。方奇正在做助手，帮小帅用一个迷你小锅做彩椒炒肉，这种原本用来做小煎饼的小锅，做出来的菜正好是一次一人份，但是我有看见，他们在最后一碟放了很多……呃……我认为是芥末……
　　很快，煎饺OK了，小影做汤的食材也处理完毕，他正在为死命刷锅的小获口头上说加油，做拔丝苹果很多糖浆黏在锅底，看样子，小获得忙一阵了……
　　小雪和阿晨正在做水果沙拉，她们赫然已经把那盘东西当成了工艺品，正在小心翼翼地摆放切好的水果块。
　　不消一会儿，锅子都撤去了，我们拢旺了火堆，开始烤肉串，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跳动的火焰印在每个人眼里。
　　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沉默了，之有火焰噼啪作响。
　　小雪忽然叹了口气：
　　“好像……好像回到了从前……在西溪岭上，我们围坐在一起……”
　　又是噼啪一声，火堆里溅出点点火星，大家都默默地望向我和方奇，我一愣神，“嘎嘣”一声咬碎了嘴巴里的棒棒糖。
　　小雪于是又笑了：
　　“快点开动吧，别愣着啊…我可饿死了哦~~~”
　　波澜顿时平息了——不，或许根本就没有波澜。大伙儿率先用餐叉去挑那一大盘的水果沙拉，我嘴里的糖都还没咬干净，却也就势塞了一块香蕉进口中。很快，那二十来只煎饺、一大盘的水果沙拉就没了影儿，大家开始吃手中的烤肉串和拔丝苹果的时候，小帅把一碟碟十分好看的彩椒炒肉放到众人的面前。
　　我刚把一小块肉放进嘴巴，正轻轻咬下，一股子冲鼻的芥末味变直上脑门，我鼻子一红，眼泪便滚滚而落。
　　这、这就是那碟加了好多芥末的炒肉！小帅这家伙！
　　大伙儿笑了起来，纷纷说着“小凌中奖了”之类的起哄话，我愤怒地望向方奇，却发现隔着眼泪，什么也看不清。这个画面忽然暗了下来，因为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小临的心情日记本里面，就有着这么一段文字，有着西溪岭，有着彩椒炒肉，有着自己满嘴的芥末粉和满眶的眼泪……
　　我一下子沉默了，以至于方奇过来安慰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伺机报复，因为我没想到，这个游戏，他们至今还是乐此不疲。
　　吃完了，然后玩累了，我们每人拿着分发的照明灯，开始往一早搭好的帐篷四周撒驱虫粉。夜凉如水，半弯的月儿静静挂在苍穹。等到这座城市的秋虫鸣响声也暗淡下去的时候，小雪和阿晨已经在她们的双人帐篷里面香甜地睡熟了。
　　小获和小帅还有小影三个人挤在另一个双人帐篷里面，也已经发出了鼾声。
　　“小凌……”我们在草地上躺了好久，一直没说话的方奇忽然叫我的名字。
　　“干吗——”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唇已经盖了过来，我猛地闭上眼睛，一股窒息的感觉瞬间传过我的每一个细胞，这比他上次的吻热烈许多——我抗议似的睁开眼，正好近距离地对上他的目光，我这才发现其实方奇的眼睛也像他的脸一样漂亮，双瞳清亮而深邃。
　　我急忙推开了他，自己翻身坐了起来，不自觉地用手抹了抹嘴唇：
　　“你干什么啊——怎么突然就——”
　　“我好想亲亲你。”方奇压低了声音，“一直都想。”
　　看着他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我有些怔怔地：
　　“终于不是雪士达汽水或者德芙巧克力的味道了……而是变成烤肉串和沙拉酱……”
　　方奇笑了，像大灰狼一样又扑了过来，又给了我的嘴唇轻轻的一下：
　　“但是你的不是哦。”
　　我顿时咬牙，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我还有芥末的味道。”
　　他的嘴角更弯了：
　　“对我来说，是炽热，是甜美，是，吻的味道……”
　　吻的……味道
　　天空的星星似乎闪烁了起来，月亮的光华顿如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