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与那个怪异 ...
-
与那个怪异少年的初次相遇,是在短暂的春假即将结束前。
从早上起来,天就始终阴沉沉的,断断续续无病呻吟般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随着新学期到来,剑道社的春季集训也已经渐渐步入尾声。尽管荦耶不愿承认自己是多么不情愿放下手里心爱的竹刀,重新捧起厚重且晦涩难懂的课本,可惜时间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而作片刻停留。
慢吞吞整理着自己的护具,周围人掺杂兴奋语调的议论声完全吸引不了荦耶的注意力。相较众多同龄人无忧无虑、活泼跃动的天性,她的个性的确只能简单地用学生手册上那句教师评语来形容——沉稳持重,略显孤僻。
十六七岁少女应有的鲜活、激扬的心性、奔放热情,这一切似乎天生便与她绝缘。在绚丽缤纷的人群中,她永远像是一小片灰暗的水渍。于无声无息处默然出现,又于不易察觉中毫无征兆地慢慢消失,对这样的自己她早已习以为常。但今天,不论她是否意识到某种改变正悄然向自己靠近,至少也同样感知到某时那异乎寻常的气氛。
当那少年稳步踏进道场大门的一刻,外部连绵阴雨所带来的阴黯与沉重,陡然在一瞬间随着他的到来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激荡在整个空间里金晃晃、明灿灿的耀目光华。一整个空间里忽然出现的诡异沉寂,使得向来对周遭任何变化都惯于置身事外的荦耶,也忍不住略微抬起头。匆匆一瞥之下,旋即冷然淡漠地收回自己丝毫不为所动的视线。
然而不同于荦耶的沉默,女孩子们对这个不期而至的访客迅速表现出过分张扬的热情。
——美少年?
荦耶暗自在心底轻哂。
那又是个与自己绝缘的陌生名词。她并非缺少对美的感知力,只是任何会给她平静生活带来变数的存在,都早已被她本能地划进拒绝来往的黑名单。生活嘛,自然还是越简单越平淡越好。
她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非但没有因为来人引发的骚动而停滞,反而更加快了几分。
有些人即便是跻身于热闹的人群之中,依旧是孤独的。荦耶即是如此,任谁都会惊讶地发现就像有一道无形的玻璃墙紧紧包裹住她,把她和周遭轻而易举地隔断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对那些发生在自己世界以外的事情,丝毫无法打动她半分。同样的,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也绝对抗拒来自外来世界的打扰。
井井有条地一样样收拾起刀具、护具,熟练的动作让荦耶感到稍许安心。
直到一丛阴影笼罩住她半弯下去的身影,这才引来她仓促间不胜其扰的一瞬回眸。
满捧的亮金红色,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撞入她的眼帘。
几乎是眩目的,让人不得不为之愕然的绚烂之色。荦耶还从未见过有哪种金色,可以比眼前人飘散飞扬的发丝更加动人心魄。那一秒钟,她甚至因为忘记了呼吸而感觉到片刻的窒息。
“……初次与您见面,在下的名字叫应辰。”
少年低沉柔和的声音微显颤抖,似乎是在强行压抑住某种冲动。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并没有失散多年的兄弟,荦耶也许会因为这份饱含深情的语调随之一齐激动起来。她注意到对方怪异的,或者说是极不合时宜地使用了最敬语。无论是对自己的尊崇,还是自称时的卑下都透出几分过于慎行其事的感觉。刹那间,陌生的语气让荦耶仿佛有种回到战国时代的错觉。
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她直觉地想要失笑,但在对方专注的凝视下却又怎样也笑不出来。
沉默良久,她才勉强低低哦了一声。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太冷淡了!完全不近人情。少年微觉诧异过后,瑾色的眸子里不期然闪过一分张惶无措,显然之前他亦不曾料想到会面对如两相无言的尴尬境遇。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住,白皙清透、如玉凝脂的肌肤也随之微泛红晕,就连耳根都好像要燃烧般涨红起来。
说老实话,在过去的十七年里荦耶也曾遇到过许多面容绝美的少年。但像这样精雕细琢,无一处不是鬼斧神工打造而成的精致面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更遑论对方长可及腰的金红色发丝,配上完全东方化的清俊面容,绝然是这世间罕有的搭配,——怪异的,同样怪异的协调。
神思恍惚下,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若果然有天外飞仙类的人物,自己显然是遇到了其中的一个。
男孩子漂亮到这般境界,除了感慨造物弄人又还能有什么感想。
面对少年不知所措的混乱神情,荦耶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叹这一口气,更无从了解为何自己竟会毫无来由地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眼见得一颗小石子避无可避地跌落进自己多年来始终平静无波的心湖之中。
“林-荦-耶。”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想要叹气的感觉依旧阴魂不散地围绕她纷杂的心绪乱飞。
见荦耶终于给出近乎于友善的回应,少年如释重负地放松下紧绷的身躯,一抹闪亮而又羞涩的笑容随即浮上面颊。
微观者中不知是谁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口中喃喃念着“死了死了迷死人了”之类的赞叹。引来女孩子们一阵娇笑连连,于是这个名叫应辰的少年再次羞红了双颊,情不自禁微微低下了头,唯有不时扑闪的眸子里淡紫色光华氤氲流动,定定地,只是落在荦耶无可奈何的面容上。
荦耶此时的心情,确实只能用无可奈何来形容:屋里这么多人,偏偏对上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存在。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却在对方眼底读出了不寻常的在意。
难道……我认识他么?
荦耶又是一阵神思恍惚,对方若有所思的眼神就像是已然与自己熟知多年。
久久的默然相对后,应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表情僵硬地又笑了一下,不像是在笑,倒好像要哭出来的感觉。要放弃沟通的打算,转身离开了吗?自己就是那种天性凉薄,不适于交际的类型呢。荦耶也松了口气,然而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刚刚平静些许的心,一瞬间失控地狂跳起来。
“尊奉天命,迎驾主上……”
面无表情地瞪视住伏拜在自己脚下的少年,满目的金红色发丝此时看上去竟也带着几分疯狂的色彩,一如它蓦然间作出惊人之举的主人。荦耶沉默着,刻板冰冷的面容上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也没有因为对方的举动而流露出惊恐、张惶之类的表现。
她只是感到奇怪,甚至是有些可笑。究竟是什么人搞出这样的噱头来作弄自己,又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去作弄一个有如幽灵般存在的无害者?
四下一片死寂,明明就有不下十数双眼睛瞠视这眼前一幕,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声音打破这一刻戏剧化的“演出”。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喂~喂~我说,这是时代剧的台词吧?)
居然没有人笑场?荦耶不知道该感觉庆幸,亦或满面黑线。她只能徒然无力地暗中安慰自己:只是无聊的把戏而已,也许下一分钟就会看到戏剧社的成员们鼓掌欢呼着从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下子跳出来。自己嘛,不过是恰逢其会的路人甲乙丙丁罢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紧张。也就在同一时间,平伏在自己脚前的少年念完了那段着实可笑的台词:“……以此誓约,尽献忠诚!”
完全明白了,这是武士向自家君主效忠的片段。然后呢?荦耶犹豫不定地想到,自己是不是该用手中的竹刀平放到对方的肩头,似乎曾经看到有什么剧目是这样做的。至于台词,——大概是要说“我接受你的效忠,请为武士的荣誉而战”诸如此类。
好在对方并没有给她太多彷徨的时间,少年微仰起头,带着满脸执著且虔诚的神情。
“请说‘我宽恕’!”
应该是这样的对白么?
沉默了片刻,古怪的感觉困扰着荦耶的内心,她感觉到依稀躁动的不安,但依旧配合地答到:“我宽恕。”而后紧抿双唇不发一言,静默地等待着戏剧社成员们“戏剧化”的登场。
出乎意料之外的,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只有周围人看怪物一样诡异怪谲的目光。
那个自称应辰的少年缓缓站起身,看得出喜形于色。他注视荦耶的眼深更深邃,也更令人难以捉摸,唇角微微上挑,清秀的眉目间尽是笑意。
“主上!”他微躬身行礼:“请您随我一同回到巧国。”
除却困惑,依然只有困惑,荦耶微偏过头去,蓦然想起一句很经典的电影台词,她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你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