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尾]不死身》卿本闲云

15、出岛

　　清亮的月光穿过洞口落入洞中，洒落一地清辉，像是一道柔软的瀑布。

　　从这道瀑布中可以发现，洞内显然十分之不干净，白色灰尘纷纷扬扬，虽然知道洞内的灰尘哪里都有，叶空还是忍不住远离了那道光。

　　叶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懒地看着闭目沉思静坐在那道月光下的杰尔夫，此时他半裸着肩膀，没了外衣的他衣襟外露，胸前白花花一片，看得叶空冷飕飕的，裹紧身上的衣服，又问了一遍：“你真不冷？”
　　杰尔夫睁开眼，微微点头。
　　“别坐那了，光照着眼，睡觉多难受。”叶空掏了掏耳朵，对着指尖的耳屎一吹，看着它们和黑暗融为一体，喃喃自语：“这洞里又多了些灰尘。”
　　“……”
　　叶空翻过身，让眼皮面向黑暗，朝身后挥手道：“我睡觉了。”

　　三个小时后，叶空失眠了。
　　他黑着脸，死瞪着早已陷入沉睡的杰尔夫，在对方每隔几秒就会低一次头的频率中度过了两个小时，终于睡着。

　　当第一缕阳光射进洞穴的时候，眼皮感到了微微的淡橘色，杰尔夫和往常一样，睁开了紧闭的双眼。阳光很充足，渐渐照亮大半个洞穴，温暖地洒在身上，淡淡的泥土芳香顺着清风飘了进来，新的一天再度开始了。

　　曾经，他一个人这样生存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今后也会这样活下去，直到叶空的到来……
　　他凝视着叶空沉睡的样子，弯弯嘴角，笑意不经意间露在了的眼底。那笑容淡淡的，带着点心安，像是对生活有了些许期待的人。
　　从未想过，这被诅咒的身体也会有被接纳的一天，长久沉淀在心底的渴求在这一天终于有了回应。
　　到底是沉寂了多长时间呢？
　　四百年似乎还不够。
　　此时此刻，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将他从无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让他觉得自己也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甚至与人类相处……那将是多好的一天啊……

　　“杰尔夫——”
　　暖暖的带着些调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回响在空荡荡的山洞里。
　　杰尔夫的眼睛猛地睁大，“梅、梅比斯……”

　　“笨蛋你怎么在这里？”
　　杰尔夫低下了头，忧郁的小眼瞥向叶空，却见他已经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掏着耳朵。
　　“我不是叫你不要来这里吗！”
　　叶空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跳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最后抬起头，“梅比斯？太好啦！快救我们出去啊！”

　　“林克？”梅比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满脸疑惑，她眯起眼看向杰尔夫，“怎么回事？”
　　杰尔夫的头低得更低了。
　　梅比斯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对叶空说：“我先带你上去。”
　　叶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个金色的光圈向自己飘来，碰触到身体的时候瞬间将他包住，梅比斯的小手在空气里绕了绕，金色光圈就带着他飞了起来，梅比斯回头瞪了杰尔夫一眼，无声地说：“一会再跟你算账。”便紧跟着飞出洞穴。

　　光圈飞上去时，叶空瞪着下面胆战心惊，生怕这层脆弱的薄膜不堪承受他的体重，好在有惊无险。一出洞口，刺眼的阳光便像大浪似的袭来，赶忙遮住眼睛，片刻才适应。
　　从洞中看上面的感觉果然不如从上面往下看，本来以为这洞顶多有五六十米高，但现在看来，恐怕至少也有一百米。

　　目光正好跟底下的杰尔夫对上，叶空嘿嘿一笑，转头对梅比斯说：“该他啦。”
　　梅比斯摇头，“不用急，他就在下面先呆一会，我有话要跟你说。”
　　“呃……”

　　二人来到旁边的树林中，梅比斯坐到了枝桠上，抱着胸盯着树下的叶空，严肃道：“林克，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叶空挠脸，望着梅比斯漂亮的金色卷发，水汪汪的绿眼睛，故作严厉而鼓起来的腮帮子，一下子就想起了随身空间的小家伙。
　　“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什么呀？”
　　叶空表情古怪：“你有没有一个失散了多年的弟弟，叫梅非？”
　　梅比斯怒：“别故意打岔！”
　　“好吧……那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没有！”
　　“那你问吧。”

　　梅比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林克，你未来想做什么呢？”
　　“……还不知道，不过眼下当然得先出岛。”
　　梅比斯沉默片刻，又问：“你了解外面的世界吗？”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会熟悉的。”
　　“林克，你身上有很多我不明白的地方，但我尊重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慎重考虑我下面要说的话。”
　　叶空点头。
　　梅比斯突然变得凝重，“如你所见，这里是天狼岛，妖精尾巴的圣地，世代守护着公会……我现在以妖精尾巴第一代会长的名义邀请你，愿不愿意加入「妖精的尾巴」？”

　　叶空愣住了。
　　他不明白梅比斯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先不说妖精尾巴到底是怎样的，光是梅比斯……都不算了解，仅仅只是相处了一天……不止梅比斯，就连杰尔夫也一样，虽然吊儿郎当相处着，却从未放松过警惕，哪怕对方屡次显露过善意……
　　自己……真是卑鄙啊！
　　明明表面上说着无害的话，却无时无刻不在阴暗地想着对方是否会害自己，哪怕……这里不再是从前的世界……

　　黑手党的生涯是残暴无情的，充斥着人世间的阴暗面……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他在这黑暗世界得以生存长久的处世之道。亲人的背叛，也使他变得更加如履薄冰，对于别人的善意难以接受，甚至认为居心叵测，这种野兽般的习性仿佛是生而就有的，冷硬而残忍。

　　曾经的叶空，就像一头目中无人的野兽，满面笑意地站在人群中，心却放在了外面，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兽，远远地注视着那些人，警觉而又冰冷，甚至怀抱敌意。
　　这两天过得实在太轻松，以至于都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本来面目……

　　“如果你想出岛，肯定需要用到船。我这里有船，但这船需要天狼岛的魔力才能发动，而这魔力只有公会的人才能使用。”
　　“梅比斯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加入你的公会呢……”
　　“诶？”
　　叶空别过头道：“你明明就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就不怕我会害了你们吗？虽然这一天中发生了很多变故，让人感觉就像过了一个星期那么长，但事实上，我们也只相处了一天吧……”

　　“如果是刚才，我可能还不了解你，但现在我觉得我有点头绪了。”梅比斯歪头一笑，笑容真挚，“林克，虽然你表面上看着很轻松，但是……你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呢。”她跳下大树，头也不回地往洞穴飘去，“你考虑一下吧，我去把杰尔夫弄上来。”
　　叶空僵在原地，他被那个笑容触到了。
　　那么温暖的笑意，真挚、友善，看不出一丝敌意，甚至让他忍不住想要放下戒备。
　　可是，不了解还是不了解，曾经的天真早已在黑手党的生涯中被一次又一次的决裂和阴谋磨成了碎末，耳边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断提醒着他，他怎么就能看清，这看似真诚的笑容，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
　　上辈子也曾有个笑容，比这笑容更加触动自己，不是也转身就背叛了他吗？并且还是长久积蓄的背叛……
　　只是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被人夺走的东西，就算是生命，也完全属于他。
　　他毫无立足于这个世界的资本，一没权利，二没财富，势力也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只要能出岛，怎样都无所谓吧？哪怕是送掉一条命。

　　杰尔夫、梅比斯、妖精的尾巴……
　　叶空扬起了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那湛蓝晴空，斑驳的光影落在了那张清俊的脸上，黑色的眼中流露出了淡淡的迷茫，和一丝疲倦的孤独。
　　这些人，到底是怎样的呢？这里，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洞穴中。
　　梅比斯与杰尔夫遥遥相对，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抬起脚，一个回旋踢怒踹那张呆滞的脸，“笨蛋！你到底在想什么呐！”
　　杰尔夫委屈地捂住了左脸，“我……”

　　“我不是叫你不要来这个洞穴吗？我不是说过这个洞穴越往下走就越难走最后只能滚进洞底吗？！”
　　“我……”

　　“你我什么我啊！”梅比斯两手叉腰，怒气十足，“你这笨蛋怎么光长魔力不长脑子呢！不过话说回来凭你的能力，也能脱离洞穴吧？”
　　杰尔夫两手背在身后，心虚地看向了别处。

　　梅比斯一把掰回他的脑袋，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他的脑门，“就算你真没办法离开，你的魔兽呢？大鳞兽阿花呢？鳄鱼小胖呢？完全可以唤来它们帮你脱困吧！”说到这，梅比斯保持着茶壶状猛地僵住。

　　梅比斯眯起了眼，紧盯着杰尔夫的眼睛，杰尔夫迅速低下了头，梅比斯立马往下飘，从下面往上看杰尔夫，杰尔夫抬起头往左转，梅比斯飘向左边，往右转，又飘向右边，锲而不舍地玩着捉迷藏。

　　梅比斯不耐烦了，抬起小脚就是一踹，杰尔夫吃痛地捂住了下巴，两眼泪汪汪。

　　“你这笨蛋，明明看上去挺蠢……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梅比斯两手一环，气哼哼地别过头，“我是来告诉你，林克他……他要走了。”

　　杰尔夫僵住了，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要去哪？”
　　“还不清楚，我邀请他加入妖精尾巴，这样他就会再次来到这里。”
　　“这……就是你所说的留下他的办法吗？”
　　“杰尔夫……”梅比斯的眼神变得柔软，“林克是人类，他有他想要做的事，你不能把他捆在自己的身旁啊……”
　　“他还会来的……”梅比斯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无法笃定的事情，她没办法用约定般的口气说出来，“以后还是会有机会的……”

　　杰尔夫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
　　假如使用这力量，就能轻而易举将他留下。这样，自己就不用再承受夺走生命的痛苦，不会再恐惧，也就不会再孤独……
　　可是……他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开始恐惧自己……
　　杰尔夫握紧了手，强压下内心的躁动，抬头望向洞顶，通过那个窄小的洞口，可以看见枝叶茂盛的树冠，微风拂动，树影婆娑，温暖的阳光从摇曳的枝桠间洒进洞内，照在了那双空寂的眼中。
　　多美啊。
　　那么美丽的东西，世界平分给了每一个人类，明明自己近在咫尺，却被残忍地抛在外面。
　　为什么……他就只能蜷缩在黑暗中呢……
　　杰尔夫悲伤地闭上了双眼。
　　好不容易可以触摸到人类啊……
　　又要……伤害这个世界了……

　　………………

　　天狼岛的丛林外。

　　“梅比斯，以妖精尾巴第一代会长的名义，接受林克.维亚米利欧的加入。林克，向我起誓，这一生永不背叛妖精尾巴！”
　　“林克.维亚米利欧在此发誓，永不背叛妖精尾巴。”
　　加入公会的仪式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现在终于划入尾声。

　　梅比斯牵起了叶空的左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没来得及脸红，就被手背上瞬间发出的金色光芒刺到，忙抬手遮住，不一会儿，那光芒逐渐消散，再看手背，赫然多出了一个奇怪的金色图案。
　　“这是？”
　　梅比斯两眼闪闪地说：“这就是妖精尾巴的公会纹章，可是我梅比斯亲自授予的哦！”
　　叶空抬起手观摩，“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功能？”
　　梅比斯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以后你就知道了，可是很厉害的哦！”

　　梅比斯轻飘飘地向大海飞去，浮在半空中，小手交握在胸前，闭上眼睛作祈祷状。
　　柔软的光芒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宛如金色的流萤，聚沙成画，在大海上逐渐画出了帆船的形状，流萤变成了金色光线，交织缠绕，在叶空的惊叹声中最终变成了一轮帆船。

　　梅比斯睁开眼，微微一笑道：“这艘船会带你到费奥雷王国的港口，到那以后只要你说出妖精尾巴的名字，就会有民众带你过去。”

　　叶空点头，转首望向丛林。
　　“杰尔夫他不喜欢送别的场面，让我转告你一路顺风。”
　　叶空摇头笑道：“那家伙那么爱哭，现在会不会躲在哪里偷哭呢？”

　　帆船起航，叶空站在甲板上挥手，“再见了，梅比斯！”
　　梅比斯笑眯眯地挥舞着小拳头，“再来哦！”

　　离别的画面，总会带着些萧瑟和冷清，以及送行之人的祝福。
　　面对在这个世界上初遇的人，还是不自觉浮现出了一些属于离别人的心情。
　　就连叶空自己，都轻而易举察觉到了这份心思。
　　他苦笑，难怪老大总说自己不适合做黑手党呢……明明，前不久才对人家怀疑过……
　　他总是刻意在内心中保持着警惕，用无害的面孔去面对弱肉强食的冰冷世界，从孤儿到黑手党，他的世界一直都是冷酷的。上帝把人类残忍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摆在眼前，即使不愿接受，心却在一次又一次残忍的事实中沦陷。
　　可是，随着越来越深刻的陷入，叶空心中的相反面却也越来越清晰。
　　越是伪装冷漠，就越是渴望爱。
　　越是不想接近人群，便越难以忍受那份与世隔绝的孤独。
　　真正的兽，是绝对不会走进人群的……
　　他曾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家，温馨快乐，彼此依靠，偶尔会来点小打小闹，但很快就会和好，就像上辈子的家族。
　　只是，他却又是黑手党，不得不戴上冷漠的面具，扮演黑暗世界的角色。
　　这种生硬的矛盾，总是让他无法释怀，看不透，难以抉择面对世界的真正面貌……
　　内心深深地明白自己无论扮演着哪一面，都是不合格的。
　　——都是一个虚伪的小丑。

　　叶空回过头，梅比斯已经进入了丛林中。
　　他细细地看着天狼岛，像是想要把它铭记在心中。
　　突然他发现了岛的上层站着一个人影，人影的衣服被风吹起，那轮廓似乎就是杰尔夫。

　　一瞬之间，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羞涩而不知所措的少年面容……不愿伤害任何人的绝望样子……衣衫褴褛之时递来的那一叶泉水……被女人攻击时少年刹那间放出的杀气……在幽深恐怖的洞穴毫不犹豫伸来的那双手……
　　……毫无保留地伸出了手，自己明明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值得对方付出。
　　就连叶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双因为陷入过去而黯淡下来的眼眸，在看到那个人影后，瞬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