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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 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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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拥兵自重,岭南郡封州刺史刘谦便拥兵过万,战舰百余,唐亡之后,其子刘岩于番禺称帝,改番禺为兴王府,自称汉室后裔,国号“大汉”。刘岩娶楚王马殷之女为皇后,嫁女儿增城公主与南诏王为妻,和睦邻邦,又分封诸侯,镇守四方,一时之间,颇有升平气象。
韶州人氏平清远,起于行伍之间,征战十年,始得平定粤北,受汉王刘岩封为韶州节度使,节制郴、韶、连、雄四镇。其妻姚氏,出身于蜀中世家,聪明多智,襄助平清远征战有功,受封为平韶夫人,其子平林,甫出生便立为世子。因韶州位于楚汉之间,控扼南北要道,人烟辐凑,风物繁华,乃是昔年禅宗六祖惠能弘法传道之处,仰赖于这条通道的那些楚汉豪族,往往送其族女入平府,平清远为安抚人心起见,也乐于接纳这些豪族之女——联姻虽然靠不住,但也很难找到比联姻更合适的联盟方式了。
姚夫人久历战阵,精于谋算,长于大局,向来不屑于理会这后院之事。但是短短数年之间,那些纳入平府的豪族之女,竟是死伤殆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楚汉豪族哗然大怒,纷纷派人来追究凶手,查来查去,发现这些姬妾,都是自相残杀而亡,她们背后的各大豪族,为此几乎反目成仇,连楚王与汉王也不得不出面调解。姚夫人积劳成疾,又被这后院中的刀光剑影气个半死,一病不起,世子平林年幼失母,哀恸伤神,以至久病不愈。
韶州节度使眼看着后继乏人,楚王与汉王商议之后,各嫁了一位族女给平清远,称马夫人、刘夫人,只论年齿,不分尊卑,只看将来哪位夫人先得子,再论正侧。不想一年之后,二位夫人几乎在同时各生一子,难辨长幼,于是这立正夫人重新册封世子之事再次搁浅。
马夫人与刘夫人相持不下,背后又各有靠山,手段百出,韶州节度使的后院再次风起云涌,明争暗斗不断,连带韶州也动荡不安,平清远的幕僚,无奈之下,私下里建议平清远干脆再迎娶一位身份更高贵的夫人,将马夫人与刘夫人以及她们背后的靠山都压制下去。
身份更高贵,又不宜在楚汉之间有明显的偏向,于是,平清远秘密遣使前往江宁求娶唐主李昪的侄女。
唐主李昪,自称李唐后裔,以继承唐祚、一统天下为己任,休兵睦邻以养百姓,结好契丹以牵制中原诸雄,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奖励商贸,镇抚盗寇,大有中兴之象。唐主心志远大,对于韶州如此重地,早有想法;对能征善战的韶州节度使平清远,也颇为欣赏,因此慨然许婚,对外则宣称是唐主有意联姻赐婚,以调停楚汉两国在韶州的争执。
因为平清远年过三旬,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承继的嫡子,唐主还特意选了族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侄女李蕙仙,封为宁韶郡主,十里红妆,千里迢迢,由唐主的一位族叔李洪,亲自送往韶州。
自江宁往韶州,最便捷的路径,便是顺长江至鄱阳湖折入赣水,溯赣水南下,抵小梅关,取道梅岭路,过大庾岭,抵雄州后,沿浈水西行至韶州。
其时已近端午,梅汛将至,溯游而上的船队,昼夜兼程,总算赶在汛期之前,抵达小梅关,新娘先行入驿馆休息,李洪则留在码头这边,监督仆从搬运嫁妆,这些嫁妆,还得改用骡车,穿过大庾岭,抵达雄州后才能重新装船,转水道西行。
驻守雄州的,是平清远麾下大将慕成。
慕成不能轻离雄州,为表郑重,按照平清远的嘱托,派了亲信幕僚,前往小梅关迎亲。又派信使先行通报了李洪一行。
是以李洪安置好嫁妆之后,便陪着新娘,暂且在小梅关歇息几日,等候迎婚仪仗的到来。
小梅关地处梅岭路隘口,往来此地的商旅不少,往往都会在此滞留数日,因此小梅关颇为繁华。驿馆紧邻河道,左侧一条长街,尽是酒楼客栈,右侧不远处则是一座禅寺,名为梅岭寺。其时正当四月十五佛吉祥日,这是佛家所称的释迦牟尼诞生、成道与涅槃同庆之日,梅岭寺开了三天无遮法会,远近僧俗,往往不辞辛苦前来礼佛,又有一位善讲变文的游方僧人,近日在梅岭寺挂单,每日上午与下午各讲一个时辰的变文,绘声绘色,无论男女老幼,都听得如痴如醉,挤得梅岭寺水泄不通。
驿馆近在侧旁,李蕙仙的侍女嬷嬷们,守着待嫁新娘不能出门,但听得隔壁的热闹,难免心生羡慕。恰巧这几日天气渐热,那游方僧挪到了梅岭寺后院的参天古樟下讲变文,听讲者围着古樟席地而坐。驿馆的后园,与梅岭寺后院只一墙之隔,那游方僧又声音洪亮,只要安静专心,竟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在船上闷了一个多月的李蕙仙,在身边侍女嬷嬷的极力撺掇之下,到底还是抵不住这个诱惑,命人设了围屏,大家团团而坐,悄然无声,静听隔壁的变文故事。
那游方僧,先说了一段佛经开篇,略作休息,才正式开讲变文。
他刚说出题目,李蕙仙的心头便倏地一跳。
平韶夫人刺蛇救夫!
平韶夫人的故事,近年以来,在南岭一带,流传甚广,今日这游方僧讲说的,是平韶夫人自蜀中初至粤北时的一段奇闻。
那游方僧说了几句偈语作开场,便开讲平清远家世。
话说平氏夫妻,多年无子,因其好善乐施,白衣观音于梦中指点平母,前往普陀山朝拜祈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平母回来之后,果然得子。平清远幼年丧父,全赖寡母抚养,事母至孝,不远千里,奉伺平母往普陀山还愿,渡海之际,香客皆见海上现白衣观音,向平母点头微笑,平母由此发弘愿,于普陀山舍身为尼,一则奉伺观音,二则为独子祈福。三年之后,平母功德圆满,坐化升天,火焚之时,得舍利子十八粒,观音院住持亲为开光,制成护法手链两串,一串供奉观音,一串由平清远佩戴,据说此后从未离身,不止一次救平清远于危难之中。
平清远孤身无依,于这乱世之中,惟有投军从戎。三年血战,立下战功无数,但也招来小人忌恨,某日激战之中,平清远被小人冷箭射中,重伤垂死,赖平母亡灵指引,让他从乱尸之中爬出,辗转流落至一座破旧古寺,卧于佛龛之前,昏睡不起。
这座古寺,其实原本香火颇盛,只因为后山巨蟒为害,吞食香客僧人无数,由此荒废。
平清远于昏睡之中,丝毫未察觉巨蟒的游近。
虽然明知平清远不会葬身于蟒口,一干听者,仍是提心吊胆。
那游方僧说到此处,偏偏又停下来仔细描绘那巨蟒的身躯如何庞大,形状如何可怖,性情如何狡猾,已经吞食九十九人,最后再吞噬命格贵重的平清远,便可蜕皮化蛟。
待游方僧说到巨蟒潜行至平清远身边、自脚至头一路缠上去、平清远惊醒过来已经双手被缚、只见蟒头贴近时,众人已是心房紧缩、几忘呼吸。
游方僧忽而一拍惊木,高声说道:“这性命交关之时,平节帅心中大恨,难道说壮志未酬,此身先死?难道说行善积德,却无后福?难道说小人冷箭,却无报应?只是我死不足惜,死后却无颜去见慈母!话说平节帅重伤之后,已无力挣脱蟒缠,正待含恨闭目,忽见一道电光,自门外射入,不偏不倚,洞穿那巨蟒的七寸要害之处,巨蟒立时丧命,恰如一匹软布,松了开来。平节帅死里逃生,重伤之后又被蟒缠,无力起身,只能转头去看,只见殿门开处,一人款款而入,却道是哪一位?”
底下听者,不约而同长吁了一口气,纷纷答道:“自然是平韶夫人!”
游方僧慨然叹道:“列位可知,这平韶夫人,为何来得这般及时?为何平母亡灵,此番危难之际,不曾现身?”略停一停,让众人有闲暇猜测一番,才接着说道:“平母亡灵,一入古寺,便知内有邪物,只是平节帅已无余力行走,不得不暂栖于此。待到平节帅昏睡之后,平母亡灵,便在古寺之内巡视,想要驱除那邪物,可惜力有不逮,反被巨蟒戾气所伤,不得已,拼却魂飞魄散,分灵为二,一半在正殿之中布下迷阵,力图能够阻拦那巨蟒一时半刻;另一半亡灵,散为丝缕,飞行数十里,寻找这附近的高人隐士,那平韶夫人,便是被一缕亡灵引至这古寺,于生死一线之际,救得了平节帅的性命。正是:无论幽明总关情,可怜天下慈母心!”
一众听者,心有所感,更有不少听者,感叹之余,唏嘘泪下。
游方僧就着慈母怜子、佛祖因此大发善心一事,顺势阐发,说了几句劝信之语,见好便收,很快又回到正题:“且说平韶夫人,本是蜀中人氏,姓姚名冶,家世渊源,可溯至姬周之时。夫人之母为韶州人氏,久离故土,忽得一梦,父母庐墓毁坏,旧舍荡然无存,醒后涕泣不食。平韶夫人虽有长兄,但长兄文弱,不同于夫人,师承剑侠,可于乱军之中、轻取上将头颅,因此平韶夫人自请前往韶州扫墓,却不料意外救了平节帅一命。”
说到此处,惊木又是一拍:“再说平节帅当时,转过头来,只见殿门处翩翩而入的那素衣女子,相貌气度,迥然不同于凡俗之人,真如琼花堆雪,玉树临波,人世能得几回见?分明瑶台月下逢。而平韶夫人,入得殿来,只见佛龛前的平节帅,虽然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是虎卧平阳威不改,龙游浅水神尤在,平韶夫人慧眼识人,一见之下,便知平节帅必是英雄豪杰。夫人原非凡俗之人,是以不避嫌疑,取出随身灵药,尽心救治平节帅。平节帅在这古寺之中,养伤十日,平韶夫人亲自提点仆妇细心看护,闲暇之时,与平节帅论及天下大势、眼前危难,平节帅痛感家园毁坏、族人离散之苦,因而早早便立志要为贤君明主涤荡天下乱贼、还世间一个清平;姚夫人生来不凡,又承师训,虽是闺阁女子,却有澄清宇内之志。常言道:患难之中,易见真情;危急之时,方识丹心。又有言道:千里因缘一线牵。平节帅与姚夫人,相隔何止千里?却于这古寺之中,相识相知,相敬相重,从此携手前行,成就一双神仙眷属。可见这冥冥之中,果有定数;前生缘定,今生任是相隔千山万水,也会受佛祖指引,成就前缘。”
听着那游方僧就势大谈因缘前定,座下听者,尤其是随着长辈前来的那些少年女子,三五成群,私语低笑,相互之前,悄声盘问你我前缘。
李蕙仙若有所悟,怔忡之间,不觉出了一会神。
那游方僧,颇会把握人心,就势阐发,绝不喧宾夺主。略略数语,又重新回到平韶夫人身上。讲那平韶夫人,如何襄助平节帅收揽四方群雄、自树一帜,如何亲身涉险、与平节帅里应外合收服巨寇,又是如何在千军万马之中、一剑刺杀敌方主将、力挽狂澜。其间艰难险阻,言语不可描摹,惟有亲身经历之人,方知个中滋味。
平韶夫人的这些功绩,听者往往都略知一二,岭南各地,多有将平韶夫人与海上妈祖娘娘相提并论者。此时听那游方僧将平韶夫人生平细细说来,恍若亲见亲闻,心中感受,又大为不同,只觉平韶夫人虽然逝去已久,但是那音容笑貌,宛然若生。
短短一个时辰,那游方僧只能拣着平韶夫人平生最著名的几个故事说了,末了又感叹了一番平韶夫人的芳年早逝,并将之归因于当年那条巨蟒的蟒灵寻仇报复,以及十年征战之中的过多杀戮,这些仇恨与杀孽,本来大半要报应到平节帅身上,平韶夫人深明大义,甘愿一身当之,抵换平节帅能够依旧镇守韶州、保四州黎民平安。平世子生性纯孝,酷似其父,眼下虽有磨难,料来有平韶夫人英灵保佑,有佛祖垂怜,将来必有康复的一日。
游方僧说的这一整套善恶有报、因缘前定的变文,深合听者心意,听完之后,一个个意犹未尽,议论纷纷,啧啧赞叹,窃窃惋惜。
李蕙仙与她身边的侍女嬷嬷们,却都沉默了下来。
这样一位平韶夫人珠玉在前,李蕙仙恐怕会进退两难、动辄得咎。
活着的人,是永远无法与死去的人相提并论的,尤其是,这死去的人,隐隐然已经被视为海神娘娘一般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