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门第》天惊绿

1、001节 甘心吗？

　　“你不准去！”贺府西花园一角，穿着藕荷色折枝纹褙子的十三四岁少女岔开双手，拦住一个更小的身影，气势强悍霸道。
　　强势的那个，叫贺玉锦，是贺尚书的孙女，排行第六。
　　而身量更小的少女，四房的七小姐贺玉敏。
　　“又调皮了……”玉敏比玉锦矮一个头，却用大人的口吻对着玉锦道，好似哄孩子一样，“快别闹，今天是我八弟周岁，我看抓周去。”
　　老七玉敏今年都十一岁了，可她的娘亲杜氏又添了个胞弟。不仅仅玉敏的父亲贺四爷高兴，就是玉敏的爷爷贺老尚书同样喜欢。
　　所以八弟的抓周礼办得很隆重。
　　玉敏一大清早起来就梳洗打扮，还没来及换衣裳，就被她的堂姐贺玉锦拉到了她院子不远处的墙角说话。贺府西花园只有两处院子，一处是六小姐贺玉锦的，一处是七小姐贺玉敏的。
　　玉锦找玉敏很容易。
　　“贺玉敏！”六姐见玉敏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气的跺脚，恨道，“你明明知道今日定南侯府的老夫人会来做客。前世的时候，她就是在这个宴席上看中你的，你可记得！”
　　这句话若是第三个人听到，可能要云里雾里。
　　贺玉敏和贺玉锦却一清二楚。
　　她们堂姐妹俩都是活过两世的人。玉敏是从襁褓里重生的，六姐是在玉敏五岁时重生的。自从六姐重生后，就不停拉着玉敏，追问她是不是也重生了。
　　玉敏自然否定。
　　可好几次试探，就被六姐看出了破绽。
　　六姐玉锦是个像狐狸一样聪明的女人。
　　从此后，六姐改变命运的大计，就拉上了玉敏！
　　天知道，玉敏觉得现在生活很好，她根本不想改变！
　　可六姐磨人的本事也是公认的强。不管是前世还是重生后，玉敏都怕被六姐缠上。为了少受点折磨，只得敷衍着参与六姐的大计。
　　只是说起定南侯府，六姐怎么可以如此淡定？
　　玉敏看了眼稚嫩的六姐玉锦，笑道：“不妨事，我就是看看八弟抓周，不往前头戏台跑。”
　　“不行！”六姐丝毫不妥协，一脸正色，“贺玉敏，你打起精神，别整日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你可还记得，前世你在定南侯府受的折磨？你一辈子没有孩子，定南侯左拥右抱，你过得生不如死的日子……”
　　玉敏噗嗤一笑。
　　“六姐姐，你说得这样同仇敌忾的，好似嫁给定南侯是你似的……”玉敏笑，“再说，六姐你能不能尊重下我曾经的生活，尊重点我的婆家？”
　　贺玉锦微愣。
　　她不由去打量玉敏的脸色。
　　“敏姐儿，我不是那个意思……”贺玉锦有点讪，她是太急，才口无遮拦。定南侯府能成为玉敏的婆家，除了定南侯夫人看中了玉敏之外，也是因为贺玉锦。
　　定南侯府原本要求娶的是二房的六姑娘贺玉锦。
　　因为贺玉锦使诈，定南侯府才改而求娶尚未及笄的贺玉敏。
　　玉敏后来的不幸，贺玉锦一直告诉自己说，是玉敏不争气。可再怎么自我催眠，也改变不了贺玉锦内心的自责：她明明听说了定南侯世子爷不靠谱，是个好色之徒，她自己不想嫁，却神不知鬼不觉把这桩婚事推给了堂妹。
　　这个内疚一直折磨着贺玉锦。
　　重生后，贺玉锦努力改变命运，自然也不会让堂妹再去受苦。
　　只是如此说出来，堂妹心里会是怎样的痛苦？这不是在玉敏伤口上撒盐吗？
　　贺玉锦不由小心翼翼看玉敏的脸色，却发现贺玉敏并没有露出伤心的神情。她仍是淡淡的，只想去看八弟抓周，根本不把贺玉锦的话放在心上。
　　贺玉锦又是一阵好气：这个玉敏，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的不幸，都是她自作孽，她贺玉锦根本没什么好内疚的！
　　“……六姐姐，我知道你胸有大志，想过的更好。我不挡你的路，真的。”玉敏真诚道，“我没觉得我的生活需要改变。所以六姐姐，你也别挡我的路，好吗？”
　　这话，让贺玉锦胸腔怒火沸腾。
　　“敏姐儿，从前你连个孩子都没有，你丈夫儿女成群，光贵妾就三个，你还不需要改变？”贺玉锦只差指着玉敏的鼻子骂，“你们家那些贵妾里，甚至有侯府小姐……”
　　“是啊，我没有孩子，我们家那些贵妾里甚至有侯门小姐！”玉敏扬声打断了六姐的话，“可到死，我都是定南侯夫人！六姐，这还不够？”
　　贺玉锦这回彻底愣住。
　　是啊，没有女儿、娘家落魄的女人在婆家有多难过，她贺玉锦是深有体会的。要不然，从前那么温存体贴的丈夫也不会弃她如敝屣。她贺玉锦还生了两个儿子呢。
　　可玉敏呢？
　　她长得没有玉锦漂亮，也不够机灵，念书不聪明，针织女红更是普通。她不能生育，她丈夫有很多美丽的小妾，光贵妾就三个。
　　可她一辈子都是定南侯夫人。
　　这还不够？
　　贺玉锦是天之骄女，可以要求更多，像玉敏这样样样不出色的，还能要求什么？
　　“六姐姐，人各有志。”玉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六姐夫忘恩负义。你要报仇，我不阻拦你。只是，你想过老天爷再给你一世光阴的意义吗？你总说我没用。六姐姐，我只是不想用现成的幸福，去换取虚无缥缈的美好明天。”
　　贺玉锦沉默不语。
　　玉敏也不再多说，折身就要回去。
　　“敏姐儿……”身后传来贺玉锦稚嫩却沧桑的声音，“你甘心吗？”
　　玉敏脚步停了下来，半晌，她才道：“要我能要的，而且得到了，我就会甘心。生活里，并不是旁人有的东西我都能有。我从未不甘心，六姐。对生活得陇望蜀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说罢，玉敏转身走往回走。
　　今日是八弟抓周的日子，玉敏想打扮得漂漂亮亮，让爹娘看着高兴。至于生活，总有它的轨迹。
　　玉敏尽人事听天命。
　　她是个没有理想的米虫重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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