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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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有后世，你我何生？骄而不燥，柔而洒脱，心绪平静，无怨无悔。当年目视云霄，谁信道，一人终老。此生再无大志，惟愿相伴而已，白头之时，魂牵梦绕。
白凤一直都不太信任赤练的医术。
虽然她捧着医书的时间比捧着毒典的时间还要多——白凤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总之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在看各类医术典籍。
也许是因为他们能够光明正大而又心无芥蒂地面对面的时刻只有那么很少的一些，比如他完成任务回来受了伤，比如他要出去时找她拿各色毒药。
而这两种时候，第一种她是定然要看医书的，而第二种……白凤想起有一次他忍不住出声嘲讽她配毒都要对着书籍墨守成规，而她则笑了笑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没有和从前一样作出貌似倨傲在上的神情，用妖娆妩媚的声调与他斗嘴。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她好像就已经预料到，或者是准确的知道了什么。
有些毒药，并不需要用这世间剧毒之物，也许只是平凡普通的两味药草——本是治病救命的药草，当它们混在一起时，却可以轻轻巧巧地致人于死地。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翻覆不定。
然而白凤也并不是每一次受伤都会去找赤练的。印象中屈指可数的，很容易就想到的便是那一次从胜七剑下救起她。她自顾尚且不及，又一味地在他耳边聒噪着有关那人的死生下落，倒不如让她睡去清净。
说到那人，白凤觉得她死前心心念念的大约也是如何保护他吧。
可他根本不需要你保护，或者说，当他需要你来保护时，他就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所能选择的路只有一条。
而她选择了与他相同的路。
是了，还有一次没有让她为自己疗伤，便是她死时的那次了。
代替她的人是张良。
白凤记得自己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时，睁眼看到的是同样素净的房顶，却不是鬼谷中常在受伤时看到的那个。白凤有些恍惚，好像有那么一个不甚清醒的瞬间他以为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李斯不曾进入到鬼谷，他只是出去完成一个很寻常的任务，受了点小伤回来跟赤练斗一斗嘴，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
可是很快的，身体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所传来的疼痛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拧眉撇嘴，一瞬间将他打回了现实。
恰好此时有人推门而入，白凤反射般的就要坐起，腰间和手上却都使不出力气。只听那人温和淡然的说道，你伤还未好，别起来了，我是子房。
白凤记得张良与他叙说那一场大战的情景时，神情波澜不惊，语气里甚至还有淡淡的了然和无奈，就好像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一般，就好像他早已知道赤练会随卫庄而去一样。
可那似乎本来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是吗？
那场谈话——如果张良单方面的叙述算是他们二人间的谈话的话——最终以白凤的一句“我知道了”而告终。
他只是想不明白，那个为他疗伤了七年的女人，在第七年时连医书都不必看就能把他的伤处理的干干净净的女人，怎么会在最后的时刻错以为昏迷的他已经死去。
也许她只是为她之后的自取灭亡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白凤这样告诉自己，却在内心觉得，他的死也许并不能有资格成为她去送死的理由。
然而那时张良却并没有结束这次谈话的意愿，他静静地看着榻上闭目不语的白凤，然后淡淡的说：“我从前见过你。”
白凤眉目未动，只听张良又道：“我并非指你以流沙成员的身份与我见面，我是说在很多年前，韩宫后苑，我曾见过你。”
白凤睁开双眸，微微偏过头看向张良：“你想说什么？”
张良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半响，才又说道：“那时赤练……不，应该说是红莲殿下，她的安全始终是由你暗中保护的吧。”
“是又如何？”白凤隐隐觉得张良想要告诉他什么，但他却不愿意听到。
张良只是依旧温和的笑着，他的眉间不似往日里有年少意气的风华，白凤觉得小圣贤庄的那一场大火也许已经把那个张良烧死了，就像很多年前韩宫的那场大火烧死了昔日的红莲一样。那就好像是从地狱深处喷涌而出的业火，吞噬一切。
张良的手扶在膝上，作势起身，而后淡淡的，低低的说道：“我想要告诉你的，你早就已经明白了。”
后来这场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一直到白凤伤好的那段日子里，谁都没有再提起它。而白凤终究在体力刚刚恢复一点之时，跃上凤鸟离开了这暂时的栖身之所。
凤舞九天，本应只择梧桐而栖。
但他觉得，他的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回放着那时杀声震天，血溅而飞的场景。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倒下的，意识模糊，体温随着血液飞快流逝。他只觉得有人扑在了他的身边，颤抖的手伸向他的脖颈，似乎是想试一试他的脉搏。然而那双手在他颈上只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变得僵硬，再是不可遏止的颤抖。
她收回右手，静静地跪坐在他身边，四周是血肉与金铁摩擦的声音，哀鸿遍野，风声鹤唳。
她抬头看向手拄鲨齿勉强而立的卫庄，忽的笑了，她的声音其实清澈透亮，她其实心无渣滓。
“庄……卫庄大人可还记得红莲昔日与大人说过的话？”
“……什么话。”
“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你们不是你们，而我也不是我。”
“……”
“然而现在我觉得，那似乎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现在最怕的是，你们已不是你们，而我还是我。”
“……”
“从此只余我一人，茫茫天地，孑然独立。”
“……”
她缓缓起身，白凤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他努力的想伸手拉住她，他在心底骂着这个笨女人我还没有死，你不是自诩医毒俱通吗，你不是总要嘲笑我受伤了还嘴硬吗，你应该给我疗伤……
然而事实是，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呼吸和脉搏好像都已经停滞了，他听着她的链剑破空而起，周围一片惊呼咒骂，恍恍惚惚他好像看见那一年春日韩宫之中，海棠花雨，她坐在树杈之上晃着双足，对着从树上跌下的他盈盈笑着，说，小鬼别怕别哭呦，姐姐马上就下去陪你。
死生不相见，动若参于商。
白凤闭紧双眸，耳边的杀喊声渐渐淡去。也许我真的已经死了，最好我已经死了。他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沉入深渊。
然而他没有死，也只有他活了下来。白凤睁开双眼，鬼谷外的竹海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就好像桑海的涛声一样。其实在回到这里之前，他从未想过那么多，也许是在这鬼谷入口，旧地重游，近乡情怯，反而多了那么些个无病呻吟。
白凤至今没有明白张良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他的潜意识认为也许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如今的鬼谷早已空无一人，山间只有鸟兽蝉鸣，风竹敲秋韵。
分明万叶千声皆是恨。
恨不当初，携你同归，或与你同去。
白凤最后看了一眼鬼谷口那块斑驳破碎盘踞着枯藤的石碑，转身离去。
这世间一切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既然如此那就踏着昨日的刀刃高歌前行吧。
他已经自由了。从此人间行不尽，天涯复更有天涯。从今而后，莽莽红尘，茕茕天地，独自孑然。
终
癸巳年二月初七
桃叶下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