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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费芸这几日 ...

  •   费芸这几日且在公司附近的旅馆住着,上地铁前,她还是先有所准备。先说发型。虽然是便饭,可是费芸平日发型太邋遢,经历了毕业的些个波折,她也开始对于自己的外形谨慎起来。上大学之后,费芸和林大熙倒是多有交流,毕业之后,只是偶通电话。且不理林大熙还是不是毕业时候的样子,费芸却打定主意不做老样子了。她的头发有半年没有剪短,颇显得不合时宜的长,故平日总是难以梳理出个正经的样子。至于不理发的原因,她以为,每个人总是在某一个方面极愿意投资,在另外方面极不愿意投资的,而她极不愿意投资的地方,就是坐计程车和理发。费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回忆在大学寝室里,室友们是如何编发的过程,最后在自己的头上弄出个半成品。她又为了保护这半成品,自出旅馆就将帽子戴上。当然,最后帽子真正发挥效用的地方,是地铁,人潮可比北风对发型的破坏更大。
      地铁要过安检,令费芸又想起,广州的地铁竟未想到要设置安检这一层,不禁要为它们的安全保障“捉”急。费芸被簇拥着涌向安检口,坦然的准备摘下斜挎包,不料就在包带儿准备雄赳赳跨过她的脑袋的时候,竟然将她的帽子勾下,重重落地。她心中猛然一惊,简直像落地的不是她的帽子,而是美国投去广岛的原子弹。她大叫不妙,欲俯身拾起,不料屁股妨碍了后面人的进程,后面人不客气的将她的屁股就着腰往前又推出几米,她一个踉跄,指尖便和帽子擦身而过,使她陷入刻舟求剑的境地,想要再重拾帽子,是不可能的了。她只得随着人流往楼梯涌去,但一号线是修建的较早的线路,轨道外并没有防护门,她一面挣扎前行,一面保障自己不会被推落下站台碾成土豆泥。
      头发失去了帽子做保护伞,自顾自在人群中和各式外套摩肩擦踵。费芸不禁想起,曾经有位外国友人说,羡慕中国人之间能够建立他们所不能建立的亲密关系。费芸扭曲他的话,说一定是因为他见了地铁的景象,才出此言的。
      高峰时期,来了三位背着大袋子的人,他们每个人的袋子,都比他们的身体还要粗壮许多,仿佛是投胎做人的蚂蚁。他们一手提着袋子,一手还要攥着票——显然,他们并不是需要经常光顾地铁的人,才用车票而不是车卡。自然,他们也就不知道,在高峰期自己对于空间的侵占,会招来很多不满的目光。他们的头发已然泛白,又蒙上了一层厚灰,衣服上,袋子上,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和周围的颜色比起来,他们就像一幅掉色的旧画,让人忍不住想擦一擦,以和周围的颜色形成协调的观感。他们站在费芸座位面前,费芸让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人坐下,义无反顾的投入到了比端坐要惊险的多的站立的人潮之中。
      有的人把ipad举高,用空军的先进理念来为ipad腾出头上空间,以打发只有咔嚓声的地铁时光。有的人,譬如费芸,也把手举高,不过是用山寨机翻翻网页,这场景好像漫天的歼31中,居然升起了一架老式波音747。半晌,一阵说不上年代的歌声飘过,继而有人声懒散的附和着这音乐乞讨着逼近。那人的心思全不在唱歌上,只是一个劲儿的跟人使着颜色,但也并没有过分的纠缠。费芸见了他,想起之前在地铁遇见的一个弹吉他的人,唱着自编的歌曲,小辫儿向后一束,只叫人让一让,从不叫人给钱,以致他走的远了,费芸才悟到他腰间还别了个袋子,是来装乞资的。待到费芸见了眼前这个敷衍唱歌的人,便觉得当初要是给那位弹吉他的先生钱就好了,仿佛听了这个劣质笑话,方知上个段子的幽默与文学。地铁中的歌声乞讨者,到底叫我们学会了一些营销上的技巧;麦当劳的柜台旁边也常有希望工程的字样,但是零钱就在手边,也鲜有人问津;而地铁站中竟有号召我们费劲儿掏出钱包而为小善的号召力,可见它自有其市场的规律,不单是地铁站暖和的缘故。费芸一边想着,一边走了神儿,拿出一张一百人民币爽快投入,待回过神来,乞讨者已行远,她心中真十二万分的惆怅!
      费芸的身子在人群中,像处在惊涛巨浪之中,被浪潮裹得紧紧的。地铁每开一次门之后,人群涌入之际,费芸就不由自主的,被浪潮拥簇般四面打着回转。她头发夹进了他人的胳膊,对面又有人打了个喷嚏,缠着她头发的胳膊没有向她打个报告就急着躲闪,一把将她头发拽下,而她此刻已全然没有了反对的余地。她心里一片糟糕,大概身后一人与她心有戚戚焉,为她难过到犯渴,急着去开一瓶可乐,却不料可乐经历地铁的晃动,在瓶盖开启的瞬间喷涌而出。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费芸的头发和衣服,由地铁的狐臭味,都换做了可乐的香味。旁边一位男青年颇为幸灾乐祸,伸手上她的头发爱怜的揩了一把,又斜眼睨着费芸,费芸心里不由得一阵作呕,恶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不过于事无补。
      从地铁车厢里出来,费芸摆脱了身体由不得自己掌控的局面。出了地铁口,北京夜晚的风,真是大的出乎她的预估。街道太宽,不但是一种浪费,也是狂风的舞台。迎着风走太容易内伤了,费芸果断用后背迎着风往前走,不料只行了几步,眼镜的脱离鼻梁的方向因为与风向取得达成共识的缘故,就在她脸上翻了几个跟斗,一眨眼功夫,与风包裹缠绵着私奔出几十米。费芸此刻就算戴着眼镜都未必能找到眼镜,何况此时她眼前一片模糊,只好放弃找眼镜的打算,硬着头皮眯着眼继续向老舍茶馆走去了。
      她肚子里憋了一团的火,头发上的可乐却在结冰;她的脸冻得已经没有知觉,心里却忧虑到要烧焦:现在去配一副眼镜?这儿哪有配眼镜的?况且就算现在配,今天也绝无可能拿到货。回家拿另外一副眼镜?不可能了。她咬咬牙,摸索着到了老舍茶馆。
      服务员领她到了餐厅,台上正在演着皮影戏,她只大概看到个影子,觉得情节活泼生动,艺术效果又好,比起国家大力扶持的“动漫产业”心安理得的糊弄着钱,皮影戏才是值得被扶持的。这一出《鹬蚌相争》,实在比全国任何一出动漫都不知精彩出多少倍。她远远见一张桌子坐着四个人,空出一张椅子,有人隐约朝她挥手,她走过去立刻将一肚子不痛快置诸脑后,摆出自以为迷人的微笑,用笑容顺理成章眯起她看的不太真切的眼,显出朦胧的假象。
      是林大熙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倒还很好听:“费芸,你来了,你眼镜呢?”她心里微微一惊,暗骂一句“老天明鉴”,刚要开口,才发现面部冻的有些口齿不清了:“我,眼镜在路上吹掉了。”说罢望了他一眼,也看不清他脸上什么样的表情,反正费芸且笑着。古龙不是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么?当然,后来也有人说,但可笑的就不一定了。费芸极有分寸的笑着,做不可笑而是爱笑的那一种,不致使自己看起来无知又狼狈。
      费芸听到旁边长辈们为打破尴尬又略显自己长者的宽容而发出的笑声,她就着笑声,眯着眼把每个人的脸扫视了一遍,然后坐下。林大熙说道:“桌上有餐巾纸,你把鼻涕擦一擦吧。”“老天明鉴”,她万料不到还有这一层,竟然人中冻的毫无感觉,鼻涕上了嘴唇,也没有察觉。她急忙擦干净了,林大熙介绍道:“这几位是咱俩的长辈,这位李先生原来是运动员出身,你以前也打羽毛球,是不是?本来我们四个人约着今天一块儿吃饭,因为你爸爸给我打电话来说你来北京了,让我多多关照你,所以今天也请你来了,没想到你迟到这么久。”
      费芸立刻觉得自己的沙眼要发病,听了林大熙这番分外不中听的话,她几乎要落泪下来。“关照我”,“关照我”,真像一记锤子敲在她已经给冻硬的薄薄一层自尊的冰块上,然后冰冷的碎片扎在她的脖子里。她调整好发酸的肌肉说:“我眼镜吹掉了,看不着路,所以迟到了。”她透过自己眼眶里变形的晶状体,似乎看到林大熙的心声,他终于让她变成了一个自愧不如的人,他终于见到了她刚刚自惭形秽的表情。就像《倚天屠龙记》的桥段,周芷若在屠狮大会上力挫群雄,然后少林的大会主持者问道,在场的还有哪位英雄不服?周颠站出来道,我周颠不服。主持的高僧说,那周施主不服,就来和周掌门比试比试。周颠道,我比不过她,但我就是不服。周颠和周芷若一个姓,难怪高僧没有说,“那周施主不服,就请上场和这位周施主比试比试”。现在,这件事发生在费芸和林大熙之间,“那费施主不服,就请上场和这位林施主比试比试”“不必了,我比不过他,但我就是不服”。
      费芸吃北京烤鸭,长辈们接着谈,倒是奇了怪了,林掌门也极少开口。李先生身子壮,板寸头,是做餐厅生意,但业务人脉却广的出奇,甚至不免遭到余先生的揶揄。余先生架着金丝眼镜,用四川口音道:“卧槽,不是吧,这个地方又有你的人?”这句话大概每隔一刻钟出现一次,像是报时的闹钟,出现一次,就告诉走神的听众,现在话题又到了另外一个业务了。李先生先是说了说自己最近的一个团队承办过一些大型的体育活动,民间的,另外居委会也乐意把这些事交给专业的民间团队去办,而团队又有专业技术,市场是广阔的,供需来源都是充足的,应当被给予鼓励支持。但是最终要想得到一个大型活动,还需要一些后续努力。费芸听得糊涂,但其他说话和听话的人,却都不糊涂,饭桌上绝不出现一句废话的,不管是有所求的人,还是有所应的人。这是效率,也是timing,必须抓住瞬息万变的timing。
      形散神不散的对话,不久又到了余先生和李先生之间。余先生近来搬去了海淀,为了孩子上学的缘故。自然,费芸的理解中,西北面的风水好,那不是单就是个说法,而真正是风也好,水也好。在辽阔的华北平原,在没有什么绿化而又平坦的华北平原,上风方向和上水方位,与下风下水方向,是确实有本质区别的。在南方则未必。本来余先生的夫人知道要去海淀买房时极不乐意,但这两年他们地段的房价转眼由两万五成了四万,余先生精简的形容余夫人,那就是:破涕为笑。余先生接着说自己家乡的烤鱼十分好吃,他想开一家餐厅,就打这个烤鱼的招牌,对李先生说:“我就是看中你人脉广,识得多,你帮我合计合计吧,在丰台开一家烤鱼如何?”李先生看起来颇为诚恳地说:“您说您要是在大望路开一家,那倒是可以,那儿的人识货,能辨真假,知道尝味儿;但是这儿的人,唔”,李先生摇摇头,“这儿的人不识货,就是吃个位子,未必适合你的定位。”余先生显然觉得李先生是敷衍自己,便说:“哎哎哎,我不弄什么个生意兴隆的,我就是弄个烤鱼,投资也不多,吃饭这行,怎么做也不会亏本。”李先生语气放的柔和些,说:“反正我肯定会帮您,但我这话儿这么说了,搁在这儿,您可以参考参考……”
      余先生见林大熙总不说话,便说:“你最近都忙活啥呢!”费芸忍不住抬头看了林大熙一眼,看不清楚,但隔着羊肉火锅的雾气,她感觉到他被热气熏的有点发红的脸。林大熙把羊肉放在碗里,说道:“嗯,公司准备开发一个新项目,还在设计。”余先生哈哈笑道:“言简意赅,言简意赅!”费芸见他似乎做的有声有色,心里不痛快。
      李先生向张先生讨教鸽子的事儿,因为张先生是从事体育普及化的工作者。李先生从小事入手开始描述:“这样儿的,我有一表哥,从来都是爱玩儿的主儿,就这几年,褐,养鸽子,着了魔了!我们都以为他就是没事儿闲着玩儿,不料这家伙特认真,整天价儿的就琢磨这一件事,鸽子怎么吃,怎么活动,怎么训练,门道儿门儿清。这算来也有个大好几百万了,给鸽子花钱,眼都不眨。”张先生听着,不置可否,但也给出认真耐心的样子,最后说:“鸽子这个,的确是个要花力气做好的项目,我本来就准备这回出差回来就把这事儿好好弄一弄。”李先生又援引了国外的些个例子,张先生也继续说着养鸽子的产业如何在扩大,鸽子比赛规则还有什么问题,完善规则又要克服什么困难,最后说:“克服这些困难的技术本来我们也不缺,就是现有的局面太混乱。”费芸不愿意让别人觉得她是白来混了一顿饭的闲人,也充模做样的说:“鸽子的事儿是不是只要把收税的规则制定好了,其他的事儿政府会让它水到渠成的?”张先生说道:“哎,这个倒还真靠谱。因为……”张先生后面说的话,费芸就听不懂了,但肯定和费芸先前说的话无关,她的话就像跳水运动员的跳板,运动员入水的时候,用不着再和跳板产生什么联系了。
      大家都开始交口称赞烤鸭味美,这大概也是费芸吃过的最好吃的北京烤鸭,真正是肥而不腻,香爽可口,而鸭架倘使做了椒盐而不是入汤,兴许会更好。话题渐入轻松的佳境。费芸渐渐感到,每个人在上桌前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一二三四标的清楚,待腹稿内容一项项吐出,而腹内逐渐代之以酒饭,就是饭局将近结束之时了。
      张先生说自己有个女同事,查出癌症,压力极大,后来证实又是良性,才算松一口气。李先生亦说自己曾经怀疑有糖尿病,最后虚惊一场。李先生又谈到自己女儿,说:“每次我回家谈起,我妈就说,你看看你女儿,你还有什么可叹气的呢?”他说罢又叹了一口气,“我原来是不打算要孩子的,有了这孩子,我也没有特别在意。直到有一次,我回家时候,小家伙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里就像那什么一下似的,才感觉这真就有了亲骨肉的感觉。”听到这故事,费芸不免疑心自己到现在都没给过自己老爸眼色,或者给了他都没看见。她不喜欢他说话半天说不到重点还总摆个权威的腔调,他亦不喜欢她说话啰里啰嗦自以为制造悬念其实听众都已失去兴趣的装腔作势。
      林大熙这一桌上说话的高潮业已过去,隔壁桌的高潮才刚刚迎来。隔壁桌五个人,一个穿着军装的大哥慷慨激昂的在讲一个类似电视剧本的故事,虽然看他的样子像是舞台剧导演,最后才知他们要做的却是个电影。军装哥讲话的对象,是个埋头吃驴肉的老板,脸色蜡黄,热饭热菜也没能把他硬邦邦的脸给化软些,似乎只有对食物的欲望支撑着他此时的肢体活动。他不时对另一个穿西装的男子说道:“七十二小时,我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了。有种美国的药丸儿,吃一粒就有精神,”他又伸出手指比划个九,“我都吃了九粒了。”费芸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听他这行尸走肉的描述,已经能想象出他的眼神已经丧失了活人的光泽,纵欲过度不能给生活增添乐趣,而是失控的添堵。还有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女生和一个着便装的男生,都无言的看着吃驴肉的人。
      李先生见费芸扭头看了半天,说:“那人肯定是投资电影的,看他那眼神儿都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事儿得吹。你看那俩编剧……做编剧这行,可难啦!你就是做编剧的吧?”
      半晌,那嫌疑投资人果然说道:“小投资,我们就不投了;大投资,却要很慎重。”
      费芸忙笑着摆手:“我不是编剧,是编导——助理。节目名字叫《女人心》。”她知道李先生一定没有看过这个节目,果不其然,李先生打趣道:“什么女人心,要是有个男人心,我肯定天天看,哈哈!哟,那可苦!天天往外头跑!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干劲儿啊?做这个编辑!”费芸想他不会说到“编导”这个词了,心里只苦笑。李先生道:“刚才我看你这人见解独到,我喜欢和有自己想法的人交流。我认识二频道的些个人,也不知和你们这行的媒体搭不搭界儿,总之我把我号码给你,如果你觉得我能帮些忙,就打给我。”他说罢又对桌上人解释道,这儿可没别的意思,这儿可没别的意思。费芸被一句“见解独到”夸的云里雾里,说道:“我竟然成了见解独到的人了,哈哈,哈哈!”眼睛不受控制的又去看了一眼林大熙,见林大熙也傻傻笑着的样子。“唉,笑起来的样子真可爱,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气把心底刚刚升起的一点小火苗扑灭了,只留下一股青烟,消散在五脏六腑了。她觉得自己不必再碰南墙,因为之前碰过南墙;那滋味,着实不好受,狭路相逢又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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