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 妈，我爱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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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迷目不斜视地走进亮堂的客厅，随意往一旁的沙发上靠去，在一众饱含探究且过分小心的目光中，格外从容。
不过是一两分钟的间隙，一容颜殊丽、保养得当的女子款款迎出，脸上洋溢惊喜的笑容：“晚晚，回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通知一声！”
面对妇人热情的拥抱，秦晚迷一个错身避开：“秦素云，我不久留，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秦晚迷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
秦素云，蒋家大宅女主人，秦晚迷的亲妈。
秦素云一怔：“你还在怪我，六年了，你还在怪我！”秦素云瞪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眼眶里尽是即将满闸而出的泪水，“你不肯回家，现在连‘妈妈’也不肯叫吗？我做的哪一件不是为你好！”
秦晚迷低头听着母亲的责备，早已红了眼眶。她一路来都试图说服自己平静面对，避免争吵，杜绝眼泪。但是，她怎能不怨？她十五岁前的平静生活，她心心念念的蒋雪堂，谁来还给她？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咬住下唇，不再开口。
秦素云包裹在当季最奢华的昂贵大衣中，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适宜精致的淡妆，身材保持妙曼，即使在如此狼狈尴尬的境遇下，也犹如在狂风暴雨中矗立着的灯塔，泫然欲泣的泪水并未减去一分威严。
蒋家的帮佣们，早在这一片低气压中有序退散，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不发一语僵持着的两人。
秦素云最终败下阵来，轻轻把手搁在秦晚迷倔强的肩膀上：“晚晚，你不知道妈妈有多想你。六年了，还不够你忘记一个人吗？”
六年，很长吗？秦晚迷心中勾勒出的蒋雪堂还是二十四岁时愣头青的模样，爱对着她俏皮的笑，会追着她满院子地跑，嘴里不停地叫着“咪咪……咪咪……”，吻她的时候总是空出一只手拂过她不断颤动的睫毛，雨天不爱出门喜欢圈着她窝沙发……这六年，一有空闲秦晚迷就止不住地想，就算蒋雪堂的面容有些模糊失真，她用掉的感情也只增不减。
秦晚迷沉默很久，平复下来：“蒋雪堂回来了。”
“是，你哥回来了。”
“他在哪里？”
“我不准你见他，他是你哥哥！”
“妈……蒋雪堂在哪里？”秦晚迷几乎要露出乞求的神色，“妈，蒋雪堂在哪里？”
秦素云沉沉地叹息，扭过头去：“他跟着你爸爸去了饭局，不知几时回来。”秦素云忍不住补充，“你见一见，就能改变现实了吗？他是你秦晚迷的哥哥，只是哥哥！”
“我上楼休息了。”秦晚迷一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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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之前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摆设，哪里有六年的距离，分明就是昨天，她仍端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封英文信件发呆。
她的眼角有泪，四下无人，无需再伪装坚强。她和衣蜷缩在大床中央，她太累了，等得实在太累了。
被褥里有熟悉的味道，明晃晃的台灯下灯影绰约，朦胧间归于一片黑暗。
十六岁的她，梳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衬衣很白。她在这所私立高中里没有朋友，习惯一个人埋头快步前行于校园小径。一双精致的皮鞋挡住去路，秦晚迷疑惑地抬头，面前的长发女生一脸高傲。
“哟，蒋家小公主啊！你们说，跳上龙门的鲤鱼是什么？”四周旁观的女生哄笑开来，叽叽喳喳地吵闹。“还是大鲤鱼！”长发女生笑得愉悦，在春日里很是明媚。
“唉唉，据说她妈之前就是个小空姐，不知用了怎样手段，凭空搭上了蒋家这艘大船。秦晚迷这种档次的人，也能和我们一块学习上课？！”……“我最讨厌她这样的脸，小三样儿。”……“自以为是，高傲冷漠，她有什么资本，后爸可不是亲爹！”……“哎，看她妈那样，就是一俗气的平民，她能好到哪儿去？”……“喂，知道么，她之前就是单亲家庭，她妈据说是未婚先孕，这样的人，你们可别和她一块玩儿！”
十六七岁少女娇艳稚嫩的脸，配上轻蔑敌视的眼神，红润的嘴唇里吐出各式各样的话语与揣测。如果成人世界里还有虚情假意的粉饰，那么生存在少年世界里显然要残酷直白的多。
秦晚迷无力应对周围嘈杂的交头接耳，不知从何反驳？秦晚迷扫视着环绕于她的讥讽，像一只缺氧的金鱼，彷徨没有出路。十六岁的秦晚迷又羞又怕，除了哭再没有合适的宣泄途径。她在嘲笑声中打转，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
蒋雪堂的背挺拔瘦削，却足够撑起秦晚迷失落的墙角，他总是以温和的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她每一个狼狈不堪的时刻。
寥寥几句便遣散众人，蒋雪堂转过身来，春日的阳光异乎寻常的热烈，秦晚迷睁大了眼，炙热的光线明晃晃的一片，只映出蒋雪堂裹着金边的轮廓和朝她伸出的右手。
秦晚迷慌乱地抹掉泪痕，甩开眼前的手：“不用你帮忙！”
“你是我妹妹，虽然你姓秦，我姓蒋，可是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
“妹妹？我不是，我没有哥哥，我跟你们蒋家没关系。”
“不要任性。”蒋雪堂的温和中多了一分无奈。
秦晚迷往后退一小步，攥紧拳头，对着蒋雪堂扬起了脸：“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飞进金屋的麻雀。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只麻雀是不是愿意高攀！蒋雪堂，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对谁都温柔的笑，要多虚伪有多虚伪。我讨厌你家没有温度的大房子，我讨厌这所势利的学校，我讨厌我妈对着你爸百般讨好，我讨厌天天看你家脸色。你爸给我买的任何东西，我都讨厌，有钱了不起啊，你有本事就别管我……”
还未说完，秦晚迷便蹲下身去蜷缩成一团，肩膀不停抖动，濡湿了膝头。
教学区的上课铃嘹亮地响起，蒋雪堂不走也不出声，只是用右手按住秦晚迷不断起伏的肩膀，试图用手下的温度熨平一切伤口。
秦晚迷止住哭泣，场景已然切换至简陋的小阁楼，自从秦晚迷大二以来，她和蒋雪堂便偷偷偏安于此，秦晚迷千方百计地与他考上一处大学，只为多些独处的时间。小阁楼夏天炎热冬天寒冷，条件实在艰苦。他们的关系使得蒋万章大为震怒，不仅切断了两人的经济来源，而且不准两人踏进蒋家一步。
秦晚迷本就没有隐瞒众人的打算，既然相爱就没什么可以避嫌的，她一没触犯法律，二没伤害他人，经过多年的历练应对起世俗的眼光，她早已驾轻就熟。外出家教补贴些生活费，秦晚迷在蒋雪堂严密的保护圈下，并未增加多大压力。
翘起的木质地板上有一封熟悉的英文信件，秦晚迷弯腰捡起，抗拒打开它，将它塞进抽屉深处，用杂物将它牢牢盖住。
蒋雪堂愤怒的脸突然出现：“拿出来！”
秦晚迷上前亲昵地捧住他的脸：“今天晚饭我想吃面。”
蒋雪堂毫不犹豫地拂开，正色道：“秦晚迷，我没在开玩笑！你把圣安德鲁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藏到哪儿去了？”
秦晚迷背过身去：“没有什么录取通知书，我没考上。”
蒋雪堂一把将秦晚迷拉近自己：“秦晚迷，你说不了谎，乖，快拿出来。”
秦晚迷急着挣脱，不耐烦地快步走至阁楼小窗前，闷闷地说：“我不去，考上了我也不去！”
“为什么，你必须去！”蒋雪堂又气又急。
秦晚迷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蒋雪堂从背后环住她，叹气：“因为学费？没关系，这个不用你管，咪咪，出去留学是你大一就树立的目标，你勤奋了四年，年年绩点排名年级前十，圣安德鲁斯大学是你的梦想！咪咪，我不准你放弃，不准你任性。”
秦晚迷像只听话的小猫，把头靠在蒋雪堂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是我没本事，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雪堂，我先工作，以后可以再考的……雪堂，我不想和你分开。”
蒋雪堂抱着她的手臂默默收紧，低头亲了亲秦晚迷乌黑的长发。
蒋万章高分贝的呵斥声突兀地出现，秦晚迷骇然转过身去，哪里还有蒋雪堂半分影子，秦素云战战兢兢地站在蒋家大宅的台阶上，这分明就是在蒋府的庭院里。
“晚迷，蒋雪堂已经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了吗？”蒋万章威严地发问。
秦晚迷一脸倔强。
蒋万章皱着眉：“蒋雪堂已经走了，你不用去找他，你乖乖去英国留学，一切费用不用你担心，那边的一切我都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明天去英国的机票也已经订好。晚迷，听话，我是为你好，你跟雪堂这样胡闹，像什么样子，真是丢尽了蒋家的脸。”
“爸，我不走，雪堂去了哪里？”秦晚迷低语。
“你！……你跟雪堂必须断了，我绝对不允许！”蒋万章气急。
秦素云快步上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已是眼泪纵横：“你住嘴！听话，明天就去英国。你和雪堂没结果的，不要让我们生气……”
秦晚迷捂住滚烫的左脸，反而平静下来：“妈，我爱蒋雪堂，爱得太深，没办法停下来。爸妈，他走是他的选择，我不阻拦，我不去找他。我现在就走，不去英国，我就是要离开这里，我从小就不喜欢这里，我丢了你们的脸，你们以后不必管我。”
蒋万章粗粝的手掌高高扬起，脸上血气上涌，手掌的阴影压迫而来……秦晚迷猛地坐起，急促地喘息，橘黄的灯光依旧。
额上汗津津的，秦晚迷止不住轻打一个寒颤，方才混乱的梦境揭开了她封存已久的伤疤，伤口留的太久，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决定起身喝杯水。
来到桌前，手机屏幕显示已是深夜两点。秦晚迷端着水杯，下意识地往蒋雪堂的房间一瞥，她一愣，灯亮着。
半夜两点了，等到天亮再说吧。秦晚迷在心底不停地劝说自己，但双脚已经无法控制地向着蒋雪堂的房间走去，不消片刻，冰冷的门把手已然握在秦晚迷手中。
秦晚迷停下来，一手的汗，进退两难，心底冒出两股嚣叫声：他已经睡了，明早再说！……不，开吧，一刻都不要等，马上见他！
面前的房门却突然打开，秦晚迷一不留神便被门把手带进屋去，与屋里的人撞了个满怀。
是蒋雪堂的味道，秦晚迷下意识地将他抱住，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眼前的胸膛明显一僵，漫长的一分钟，蒋雪堂缓缓地将秦晚迷推开：“太晚了，晚迷，快去睡觉。”
晚迷！？他以前从未这么叫她，秦晚迷很委屈：“雪堂，我很想你。”秦晚迷看清了他的脸，眼睛下面微微泛青，颧骨下方越发瘦削，棱角分明了不少，线条也多了些刚硬，神色间略疲惫，过去的温和更多地转变为现下里的平静。这样平静的脸，让秦晚迷很害怕，似乎有些陌生，秦晚迷显得手足无措。
“晚迷，有什么话，我们明天说。”蒋雪堂的脸上有笑容，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
秦晚迷拢了拢衣领，走廊里的夜风真大，帘子舞成一片，她单薄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是梦，秦晚迷边走边想，梦与现实总是相反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