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爱上了你》树小枝

1、开始总是披着《童话》的外衣 盛夏的白花

　　盛夏的白花花阳光炙烤着沙城的大地，这是个燥热的午后，人们都不愿意出门，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院内，几颗高大的棕榈树撑开了零零散散的树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安静的好像没有生物。树下停着一辆车，车里却空无一人，绕到车的另一侧面才看到车身赫然几个大字：stv。
　　从2号楼2层的一户人家内传来的喧哗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一个尖利的女声失控地叫道：“霍英奇！你说点点不是你的孩子！好啊！那你为什么不敢做亲子鉴定？！”
　　被换做霍英奇的男子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不理会冲他吼叫的女子，淡淡地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没有必要去鉴定什么。”
　　女子咬咬牙，突然扑向了他。
　　可是没等她碰到霍英奇，就被人拉住了。
　　201屋子里，却不是只有他们二人。摄像机架在房间的一角，镜头对准了二位主角正在拍摄，工作人员脖子里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童话栏目组。
　　导演吴晓仁拉住了事件女主角聂海华，嘴里劝说着：“在拍着呢！在拍着呢！你的愤怒大家都理解了！但是不能真动手！克制！克制！”
　　聂海华深吸一口气大声地骂道：“霍英奇你这个禽兽！你就是想亲眼看着你的亲生女儿去死是吧！好啊！我现在就把她叫出来！我让你看看点点的样子！你看看她发着热的身体！再看看她肿胀的脖子！我就不信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说着，聂海华已经疾步走向一个紧闭着的房间，咚咚咚的敲起门来：“点点！你出来！你让你爸爸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的！他不给你移植骨髓就算了！他还不愿意认你啊！”
　　聂海华的声音里已经带有哭腔，门里没有丝毫动静，她喊着喊着就跌坐在了门口。
　　吴晓仁示意助理去把她扶起来，助理徐杰走过去搀扶聂海华，聂海华推开她，继续拍打着女儿的房门叫着：“你们别管我！我要叫点点出来！”
　　吴晓仁撇了撇嘴说道：“你明知道点点已经不愿意听你的话了！”
　　吴晓仁转头冲身后的一个人大声叫道：“贺小童！”
　　贺小童条件反射般的大声答道：“啊？！”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五官带着一点天生的稚气，眼睛很大，望进去全是一片纯净。留着时尚人士用来卖萌的齐刘海，扎着一个很平常的马尾，自然配着画着卡通人物的t恤。脖子里的牌子上写着：编导助理。
　　吴晓仁冲她说：“你！去把小女孩劝出来。”
　　贺小童咬咬嘴唇，有点犹豫。
　　吴晓仁已经转过头，却迟迟不见贺小童动静，他回过头冲她道：“快去啊！”
　　贺小童这才答道：“哦！”
　　她走到点点的房门前，聂海华已经被徐杰拉到了一旁，她用寄予厚望的眼神看着贺小童，贺小童却觉得这眼神让她心里很凉。
　　她走到门前敲门，敲了几下没动静。她叹了口气说：“点点，你开下门好吗？”
　　等了几秒，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却不见里面的人出来，贺小童冲身后的人点了点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并随手关上了门。
　　点点坐在总觉得小床上，好像在瑟瑟发抖。
　　她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有着白血病人一贯的苍白面容和瘦削身材，留着小女孩最流行的齐刘海bobo头，却因为生病和害怕看不出原有的甜美可爱。
　　贺小童走近她，轻轻地说：“点点，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让你在电视上曝光的，大家不会看到你的脸。你出去见你爸爸，也是为了让他帮助你啊！”
　　点点哭着说：“我不要去！我们班的同学会看到我！老师会看到我！我不要让大家知道我得了病！这样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跟我玩了！”
　　贺小童天生最不能看到别人哭，看电视剧有人哭的桥段，哪怕很牵强完全不感动，她看到别人的眼泪和痛苦的表情，泪腺就会被自动触发。更不要说现在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在她面前叭叭地流着眼泪。
　　她捂住鼻子，强忍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住无助的点点。
　　其实除了谈恋爱，贺小童很少去抱过什么人，她的家庭是很普通的中国传统家庭，家人从来没有这种肉麻的行为，而且贺小童也很少接触到孩子，所以像抱小孩哄孩子这种事情并不是她擅长的，但是在跟聂海华母女的几次接触中，她却意外地跟点点特别投缘。也可能是因为她天性中善良的那面被全面激发，也可能是因为她是采访人群里唯一的女性，也可能因为她行为处事还比较像个小孩子，总之，她跟点点的关系已经很好。
　　点点趴在她身上忘情地哭了起来，贺小童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说着：“点点要坚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好了带你去香港迪士尼玩，你爸爸妈妈一定会救你的！现在让你上电视，也是妈妈在为了治好你的病在努力，我们必须坚强好吗？”
　　她把点点扶正，帮她擦着脸上的泪珠，继续说道：“你们班的同学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不跟你玩，他们还会一起来看你，给你送很多喜洋洋的玩具。如果他们不跟你玩，小童姐姐一定不会绕过他们的！你放心好了！点点一定会好起来，也一定会有更多的好朋友！”
　　点点用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她问：“真的吗？”
　　贺小童同样用泪眼朦胧的眼睛坚定地盯着她点点头：“嗯！会的！一定！”
　　点点说：“那我出去了，爸爸就会救我是吗？可是妈妈老说我可能会死的，如果爸爸不救我，我就会死的。”
　　贺小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爸爸最后一定会答应救你的，现在是因为他还不知道点点这么可爱，如果他看到了，他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
　　点点听话的点点了点头：“嗯，好吧！那我们出去吧！”
　　贺小童笑着点点头，把她从小床上拉起来准备出门，却听到哐当一声，有个东西从点点坐的床上掉到了地上。
　　她定睛看去，那是一把黄色木柄合着刀鞘的水果刀。
　　她赶紧看向点点，点点目光有点慌张地躲闪着她。
　　贺小童把刀子捡起来，不相信的问点点：“你妈妈没告诉你，小孩子不能玩刀的吗？”
　　点点低头不语。
　　贺小童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在想什么？……你告诉姐姐，你拿这个刀子，做什么？”
　　点点抬起头看看她，又有些害怕地低下头。
　　贺小童脑子里有些空白，她第一时间猜出了刀子出现在点点房间里的背景。后面的时间她又因为对这个背景的害怕而推翻了它。
　　点点想自杀？六岁的她想去死吗？
　　她不想相信这个事实，但是点点的反应却好像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有一点令她有些宽慰，小孩子的想法来得快去的也快，就像刚刚她跟点点聊完天，点点已经很乐意跟她出去拍摄了，她应该已经暂时了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
　　贺小童定定神，思考了一下。她不能让点点再去外面，被镁光灯照着，被镜头追赶着，更可怕的是，霍英奇很可能会继续以冷酷无比的态度对待这个小女孩。
　　她定定神，俯下身相对点点说话，却看到她已经在低头抽抽搭搭的掉泪了。甚至有些鼻涕流了下来，她也浑然不觉，无声的哭着。
　　贺小童拽了一点纸巾帮她擦涕泪，然后镇定住对她说：“点点，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吗？这个世界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你都不喜欢了吗？”
　　点点呜咽着说：“我喜欢……小强画画最好看的，他还说要教我画画……我特别喜欢画黑板报，我的作文还得过第一名……但是我觉得世界不喜欢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好好的在学校里玩……我却要住院……还要吃很难吃的药，最吓人的是化疗……我下一步要化疗了，我害怕……”
　　贺小童忍住泪抓住她的小手说：“不怕，这个世界一定是喜欢你的！我跟你发誓！你看它给了你这么漂亮的头发，这么漂亮的五官，你长大了一定是个最漂亮的公主，我向你保证好吗？”
　　点点哭着说：“怎么保证？”
　　贺小童想了想，咬咬嘴唇道：“你放心，姐姐捐骨髓给你！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有人捐骨髓给你你就有救了！”
　　点点嗫嚅着说：“不是爸爸才可以吗？”
　　贺小童急忙说：“是跟点点最亲的、最喜欢点点的人可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些跟点点最亲的人可以！我也是跟点点最亲的人，我最喜欢点点，所以我也可以的！真的！医生告诉我的！你不相信我吗点点？啊？”
　　点点使劲的点点头：“我相信，我知道小童姐姐不会骗我的！”
　　贺小童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她想了下对点点说：“你是不是不愿意去见爸爸？”
　　点点小心翼翼的点点头：“他不喜欢我，他既然不喜欢我，就应该不能捐骨髓给我了！我不要去见他，反正他也帮不了我！我要小童姐姐帮我就够了！你说好吗？”
　　贺小童点点头：“好，点点，你不要出去了，你在这里跟芭比玩一会，我待会进来陪你玩好吗？”
　　点点使劲的点着头说：“小童姐姐，我这里有刀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好吗？尤其是我妈妈，她每次伤心的时候都会说，不如我们一起死了算了……所以我才藏了这把刀，她知道了会骂我的……”
　　贺小童知道，要说服吴晓仁不让点点出境，应该是要把她有自杀倾向的事情说出来的，但是现在孩子既然要求，她也只能暂且答应。
　　贺小童走出房间，等的早就不耐烦的吴晓仁见他一个人走出房门，瞪大了眼睛劈头盖脸的问：“你搞什么？！这么半天居然没叫出来？！快去叫啊！”
　　贺小童看看一旁正和霍英奇吵架的聂海华，悄声走到吴晓仁近身在提议不要点点出境未果之后，只好摊开手掌把那把水果刀亮给吴晓仁看，把点点身上带刀可能想要自杀的事情跟他说了。
　　吴晓仁沉思了一下说：“这更好了啊！你看……”他指着聂海华和霍英奇正在激烈争论的方向说：“他们俩吵的不可开交，再录下去也是这个样子，孩子现在都有自杀倾向了，这是很爆的点，我们肯定要抓住，并且用来给霍英奇施加压力。你去再跟点点说说，她最听你的话。”
　　贺小童表情不可思议的说：“孩子现在都这样了，干嘛非要逼她出镜呢？我们就播出妈妈的部分不是一样嘛？”
　　吴晓仁说：“你懂什么？！那怎么一样？当事人都不出镜，观众看不到孩子的可怜，怎么会同情心泛滥？节目怎么会有效果？别废话了快去！”
　　贺小童咬咬嘴唇：“我不去！”
　　吴晓仁气的想发火，身旁的徐杰赶忙插进来说道：“算了算了，她是新手，导演别跟她生气！新手都这样，不太专业哈！我去吧！”
　　徐杰说着大踏步地往点点的房门走，贺小童拉了他一下，徐杰回头冲她说：“你别任性了！让孩子出镜又不是坏事！说不定能感动了霍英奇呢！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跟她说。”
　　贺小童看看吴晓仁几乎是怒目圆瞪的表情，和徐杰一脸宽慰的神色，只好放了手。
　　徐杰进了点点的房间，客厅里聂海华和霍英奇依旧在争论着，霍英奇依旧站起身，说不想跟泼妇废话，要走了。
　　吴晓仁上前劝着霍英奇不要走，反复跟他讲着道理：“你答应来家里调解，也是抱着澄清事实的态度，现在孩子也没有见，误会什么都没有解开，走了就白来了！忍耐一下，聂海华的态度也改一下，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谩骂的！都注意一下注意一下啊！”
　　贺小童此时甚至希望霍英奇不要被吴晓仁说动，顺利的走掉，她想徐杰应该是说不动点点的，就算说动，也不会那么快。
　　霍英奇仍旧执意要走，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贺小童心里只觉得大快人心。
　　没想到，点点的房间门居然支钮一声开了，点点在徐杰的牵引下走了出来。
　　门一打开，点点就看到一台摄像机对着她的脸拍，她惊恐地退了一步。
　　聂海华发疯一样的过来一把拉住她，几步拉到霍英奇的面前说道：“你看啊！你看啊！这可是你的亲生女儿！这是你的血脉！你不救她，你想让她就这么死了是吧！”
　　贺小童忙上前拉住激动的聂海华，她示意了下躲着身后的小点点，对聂海华小声地劝说：“你别在孩子面前说的这么赤裸裸，什么死啊死的，你也别老骂他，骂也没有用啊！而且还在孩子面前……”
　　聂海华对她摆了摆手，没理她，继续对霍英奇发动着激烈的言语进攻。
　　吴晓仁冲贺小童叫道：“你过来，别管他们！”同时他自己附在聂海华的耳边说了什么，聂海华听闻立刻陷入了抓狂状态：“霍英奇！你这个混蛋！你想逼死我们是吧！反正点点只剩下半条命了！她刚刚差一点自杀死了！你怎么会这么狠心？！你还是人吗？！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孩子是无辜的啊！如果我能救她，我死也不会找你的！你口口声声说这孩子不是你的，但是如果你不是她的父亲，我会这么费劲突然找你吗？我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的！你如果不信，完全可以做亲子鉴定，孩子是你的！也只有你可以救她！”
　　说完，聂海华就把点点推到了霍英奇面前。
　　霍英奇看了孩子一眼，她满脸胆怯、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他心里一紧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是不可能给她移植的！她不是我的孩子！我跟你也没有过任何的关系！我今天答应来录这个节目，只是想通过媒体再一次明确告诉你们母女，我没有跟你搞过外遇，也绝不可能跟你有这个孩子！如果你们看病需要钱，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不要妄想让我认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孩子！”
　　说完，霍英奇急切的摔门而去。
　　聂海华呆呆的站立着，四周一时寂静。摄像师认真的捕捉着她脸上绝望无助愤怒的表情。
　　突然点点大声地哭了起来，摄像师抓准时机对着她拍了起来，看到特写自己的镜头，她更加无助，哭声里除了惨痛还有明显的害怕。
　　贺小童急忙对吴晓仁说：“我们拍够了吧！霍英奇已经走了，双方的谈判也结束了，母女俩的绝望也拍过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吴晓仁说：“你懂什么！这种当事人痛不欲生的镜头最好了，当事人越痛苦，播出去能引发观众强烈的同情心，事件的反响就越强烈，节目效果就会越好。”
　　贺小童无奈的向母女俩看去，聂海华抱着点点在痛哭，摄像师依旧在正面拍摄着二人的画面。
　　点点很惧怕那个镜头，她看到镜头对着在妈妈怀里的她，害怕的把脸往妈妈臂膀里缩。
　　看到此刻，贺小童已经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知道点点自从知道得了病，心理就很脆弱，加上聂海华为救女儿变得癫狂，经常毫不避讳地言语，点点已经不能再受任何冲击。
　　她冲过去挡住摄像师的镜头：“我们拍的差不多了吧！别再拍了好吗？！她只是个孩子，我们有必要让她面对这么赤裸裸的曝光和伤害吗？”
　　摄像师放下机器，有点迷茫的看着她。
　　贺小童回过头望向聂海华怀里的点点，她用一种略带仇恨的验光看着她，贺小童蹲下去想跟她解释些什么，可是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
　　点点却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看着贺小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骗我……徐杰哥哥告诉我了！你根本不可能救的了我……爸爸也不会救我，他们都讨厌我……”
　　贺小童还没来得及说话，点点就跑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门上挂着的美羊羊因为大力的冲击左右摇摆了几下。
　　贺小童猛然转过头对着吴晓仁徐杰高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聂海华点点自杀！她没有自杀！我只是怀疑！你拆穿我好不容易编织的谎言引她出来，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吗？！”她紧接着又转向聂海华说：“你干嘛要把这事情当着孩子面说出来！你们没想过这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吗？！”她说着说着已经说不下去了感觉心里很疼，呆呆的站在屋中间。
　　吴晓仁厌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收工！”
　　同事们在忙着收拾器具，吴晓仁跟聂海华说着节目的细节，贺小童听着客厅里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着，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思考。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事，刚刚她手里明明拿着什么，现在怎么两手空空？
　　拿着什么呢？
　　刀！
　　她快速的搜寻者记忆，终于想起了她去拉徐杰的时候，好像随手放到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
　　她赶忙向那里望去，茶几上空空如也，只有稀薄的空气合着看不见的灰尘，静静的在她视线里向她陈述一个渐渐明朗的事实。
　　她尖叫一声奔向点点的房间，房门没有反锁，她推门进去。
　　种满金黄色向日葵的床单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她穿着妈妈新买的白色公主裙，蕾丝边和向日葵重叠在一起，被一种液体粘连着。
　　红色和黄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甜腻的橙色。
　　向日葵的一朵花瓣变成了橙色，床上开出了一朵橙色的小花，公主的白色裙子却染成了炫目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