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胳膊》皮包骨

1、第 1 章

　　他走动中晃荡着一只袖管，偏左分的中长发微调了他上半身左空右实的平衡，一切看来平静，甚至连那只空袖管的晃荡也是因为他走得有点急。望见从杨树叶子缝隙漏下的阳光，他重又低下头睁大了眼，还小声咕哝了一句：“夏天重来了不成？”。一切看来平静，落在身后的女孩还在对着手机大声说笑着，低胸装的欲遮还露，全为了两只形态趋近于“零”的软体。
　　丢掉一只胳膊，一切还是可以继续，连同那只胳膊，分解腐烂也是一种继续。
　　他放下笔，就着茶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很久”这个词——“很久了怎么样呢？”在心中开始以它开头的默念，竟没有了下文。曾经烂用这个词是在尚存时间感的边缘，而现在他已在边缘之外。转变为居家生活并不能改变时间的存在方式。时间正延伸着，在由缺失胳膊获得的奇异平静中才觉察到这点，这对时间新的感知方式映射在双眼可及的万物上，比平静更奇异。
　　零点过后才开张的麻辣烫小摊椒香的味道十分张扬，坐在矮凳上最后一颗肉丸刚咬上一口，他慌忙起身用纸巾将溅上胸前的油汁擦去，脑中浮现出“娜”嫌他身上的麻辣烫味而掩鼻不肯近前相拥的情境，多想将这记忆绑上石头沉入湖底。
　　麻辣烫摊正对面的墙根下有两株茉莉。他低头闻下去，那气味柔弱又迥然不同。那一次他觉得她象等待一只撒尿的小狗，远远的与举着相机拍摄茉莉的他保持距离。娜喜欢着有花参与的献情仪式而不是由花瓣组成的花朵。她的冷淡与热情他不曾分析，分析起来便会感到自不量力。自由拍照的幸福由于胳膊的缺失而无限放大，回到家拿起抛弃在书架上的相机，换来几张影像模糊的照片和一手掌的灰尘。
　　醒来时一切已沉寂在黑暗中，相对在梦里始终是个完整人的他，似乎醒来才更贴近恶梦。丢失那只胳膊后，他的作息不再规律，不再需要理睬那些计量时间的指针，任它们徒然的在黑暗中匀速转动。抽屉里那块更名贵的手表不过是花千金买下了对时间的同一种计量，令他想到自己曾执著于一股更胜虚荣的愚蠢。
　　拥有爱情的是极少数人，在绝大多数人那里经久不衰的只是□□，他认为现在明白这样的道理为时不晚，明白道理要逢一定的时机。娜来到时便是在他脑中系了一个扣儿，娜离开时那个扣逢时机便可自解。虽然他知道他对自己的生活仍然误会颇多，但那些个误会正逐个减少，全仰仗了那只胳膊的缺失，虽然逻辑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关联。
　　同层楼的邻居们见面打招呼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但只要有一次冷脸相对，下次见面再相对寒喧就很奇怪，这次就是。我下楼时确定正上楼来的就是他，高层有电梯不乘的只有我们俩个，决定低头闷声而过，却听见他响亮的打招呼，我回应了一句，瞥见他袋子里永远不变的提子饼干和草莓酸奶。
　　看不出他因缺失一只胳膊发生的改变，发生改变的倒是别人，无意中改变了看他的方式。我想到他缺失的胳膊，和我那截盲肠一道经由鲜活而渐糜烂，还有那些照片上此开彼谢的茉莉，以及他与娜的聚来散去，只不过都应验了一件事——时间正延伸，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