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六章 遗梦京华(外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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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絮飘飞，此去经年，十年的时间真的足以改变一切，遥想那当年，函田山关一战，一场大火在边境烧了三天才止，日幕硝烟滚滚，晨昏夜墨，人们都道那是函田两位王子相争才会亡国，却不尽知，那夜蓟州常河万千兵马静潜在城关四处，大火一起，侍机而发，荇采率军攻至都城绱单，兵临绱单城北之堇水，陈兵十万，外有陵阳皇帝新谴援军三十万，内攻外困，,一夜之间，函田国势危殆，期间大王子舒庆云遇刺,死,老王失子,又因内外交困，于三日后暴疾而亡，函田王妃即日遣使表示愿意和谈，两日后亲率五名亲随亲自到敌营称臣，自此，函田重为陵阳属国，陵阳江山重又一统。
自此，蓟州常河诸将回朝受封，却被皇帝一桌酒宴释去手中军权，而后陵阳修改兵制，军将不论出身，能力好即被受用，可最长封期不得超过三年，三年后重新统选，能者居重位，从此无人再能独揽军权，皇权更为集中，无可撼动。
一年后，淮南水发，北郡王自请治水，帝允之，水患去除后，他又主张兴办水利，垦荒屯田，两年后，淮南百姓乐业安居，足食丰衣，国库亦因此充盈，余一余三。
转眼，已是整整十年......而今，整个帝都都迷失在三月的芳菲中，喧嚣与清冷，古老与繁华，庄严肃穆与热闹喧哗，皆共存于这片天子脚下的土地上，宽整的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四处人潮涌动，花香鬓影。
而已位居朝臣的荇采，此时正着一身藏青色的衣裳，修长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尤为显眼，年岁渐长，一派沉稳淡定的神态渐渐跳脱了年轻时那一份妖娆的美，而今，百官见他，亦要曲身敬称一句“荇相国”，再不会有人将他错当为女子，此刻，他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蒴蕈的步伐，一起出了京城古城东门，一眼望去，便见那横跨妃江上的的湘子桥。
三月妃江春水迢迢，十八梭船锁画桥，江面波光潋滟，摇荡疏楼斜影。
对面岸上一栋风月彩楼，娇笑清歌声悠悠传遍四方，绮华楼啊，这地方原来还是十年前他记忆中的老样子．
平地而起的高楼，引江水入内，江南水景庭台楼榭，雕梁画栋巧匠心思，将这天子脚下第一楼点缀得犹如天上宫阙．
卖笑的花娘与买笑的恩客谈笑调戏，绛纱灯一上，灯火通明，笙竹歌舞之声便是彻夜不歇．．．．．．
两人不禁对看一眼，淡然笑之，一前一后便入了楼内，幽幽廊内只点着两盏宫灯，朦胧的灯火透过层层纱罩，温柔得令人心碎，院内垂柳如烟，偶尔有一两树桃花李花，红红白白的，在朦胧绿意中斗着艳色，唯有隐香，袅袅传来．
"两位公子请留步，我家小姐侯在偏厅，想请两进厅一叙，不知可好．＂
正走着，身后却是一道清灵的娇音，带着青楼女子特有的俏丽和顽皮，翦水双瞳，灵动且又妩媚．
有些疑惑盘亘于两人心间，这绮华楼虽是皇家暗置于民间的耳目，但楼中自玉兰接管以来，便鲜有人知晓他们的身份，他们来时，一般都会事先知会玉兰，道上不会有人贸然相阻，像今日这般受邀入厅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见他们眼带惑意，小丫头仿佛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又接着言道
＂两位公子，我家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两位，她问，今年宫里的梅花可是如他年般娇艳？＂
顿时，心内激流涌动，那个她．．．．原来是她，脚下步履不觉如飞，只想着能够快些见到那人．
每年花开，他们总是痴痴的在宫中的那片梅林里相顾苦饮，梅影疏绝，雪意正浓，却再也不会有那两个人在花前舞剑，在花下抚琴，那单属于这里的丹红妃色都已渐渐消散，再不会有人会在梅下清歌，扬着手中的衣袖，漫开一片花海．．．．．．每每思及此处，都是痛苦不已．
那个烈火焚灭一切的夜晚给他们带来的记忆太过深刻，那种痛苦绝望却又无力的感觉常萦于心，玉兰跪在地上哭喊的声音依稀在耳，刺得耳膜隐隐作痛．．．．．．虽然一直未然相信他们已死的消息，但十年如一的杳无音信，却也近乎磨灭了他们最后的那点希望．
却不想．．．今日，终于能够有了弥补的机会．
一路景致由繁转幽，间或有一两声琴音，丝丝入耳．．．．．．
两人急急的跟着小丫头上了阁子，一眼便望见朝外正中的紫檀条几前，垂着一幅绣着素锦繁花的纱幔，旁边一只鸡血胆瓶，瓶中插着几枝未开残的白梅，素雪点点，在苍青枝头宁静的休憩．花梨木的架子上，一只青铜鼎炉正燃着淡淡的寒雪香，镂空的狮盖由四面丝丝吐着轻烟．．．．．．
那人就端坐于纱幔之后，一头长发如瀑，只用一只长钗轻轻挽着，香风渺渺却是见影不见人，蒴蕈正要上前去揭那幔布，却被身旁的小丫头阻了去，还是笑盈盈的一张脸，身上却有股不可违抗的强烈气势，两人对望着，瞬间，房内的气愤一触即发．
＂香儿，莫要徒你惹事端了，我与这两位公子是故人，你出去为他们沏壶茶吧．＂
幔内女子轻喝了一句，那丫头果然就垂了眼，不甘心的出了门去．
可现在蒴蕈抓着幔布的手却不知道是该放还是该揭了，那声音．．．的的确确是绮儿的，毋庸置疑，可过了这么些年，他要用怎么样的面目来面对里面的人？
当年事发突然，他与清寒最后选择联手克敌，先是用一场强夺兵权掩了敌人耳目，却不想最后一招诱敌之计会害了他们性命．．．她可知道，这世上好东西太多，金银珠宝，生杀大权，可是若要他毁了自己的心，来得这些好东西，他不愿．．．真的不愿．
＂绮儿．．．．．．＂
他忍着内心的忐忑，轻轻的唤了一句．
＂是陛下么？＂
帘内女子闻言微微侧了脸，私笑非笑的表情隔了一方纱幔更是模糊不清
＂小女在此告罪了，今日多有不便，还望陛下多体谅些，这帘子就让它挂着吧．＂
于是手就这么放下了，有万千言语郁于心间，却又犹如口不能言，只能握紧双手站在幔前．
＂太子哥哥．＂
轻唤了一句，那声音随适，就就好象那些岁月的流光都没有在她心底留下痕迹，就好象还是当年，他还只是太子，与他一同在上书房一起受教，兵马权术，自以为纵横天下，拈指淡笑，便立下鸿图大志，却不知几时起，恩怨缠绵，那变和不变的抉择，却便已经在他们无法控制的地方朝着相反的方向流走．．．．．．
＂生而为人，必历经七伤六苦，七情六欲．最可怕和最令人讨厌的，是自己不能放过自己，自己不能面对惨淡的过往，这是我过了整整十年才明白的事情，过去那么长的日子里，我总是在想，为何我们几人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活着，可现在我却懂了，我们都担了太多的东西，我们事事当真，件件区分责任正义，却总忘了自己是个普通的人，我懂得太晚，上天惩罚我失之最爱．．．．．．＂
轻轻的声音在这个地方略略顿了一下，蒴蕈的心却是宛如受了重击一般，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而今，我是真的累了，想离开了，也请您别再差人找我，你是个好皇帝，天下如今盛世，我想兰姨和清寒若在天有灵，也必定会感到欣慰，我只想劝您一句，别试图逼着自己做圣人，你会逼死自己，还会逼死别人，人活一世，是为将来活着的，过去都让他过去可好？＂
＂绮儿．．．天下这么大，你一个女子要走去哪里？＂
＂天地广博，随遇而安，我会过得很好，陛下不必挂怀了，今后天下再不会有个叫青绮的女子，独有风华一人在此辞告故人．＂
说着，帘内的女子曲身跪于地上，铺开袖摆便是一拜，蒴蕈正想上去扶她，却是一阵目眩．
＂绮儿．．你？！＂
在蒴蕈最后的印象中，青绮一直微笑地望着他，恬静而安详地微笑着，淡淡的光华从窗棂中投射进来，在她的周围渲染出一圈金色光晕，让皇帝有那么一瞬忘记了心里曾有过的痛苦和凄楚，而后来，在皇帝漫长的后半生中，青绮最后沐浴在华灯中的微笑，一直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永远的美丽和安详……
而青绮则一人走出了小楼，白色轻纱迎面扑来，似乎还留有一丝丝香气，在风中温柔缱绻着，此时又是一年春风至，放眼过去便是满城风絮．草色青青，皆朦胧在柔柔的细雨里．院后的池塘还在，却也荒废了很久，水里浮着伶仃几片荷叶，已经看不见往年开得热热闹闹的芙蓉花了．．．．．．
＂娘子＂
不知何时，身后已有人为她撑起了那十六节的油纸伞，淡墨的花枝在细雨恣意舒展，心湖忍不住就漾起了温柔的波澜，微笑也不知觉地抹上唇际，转身便靠进来人怀中．
＂夫君，你可怪我？＂
细雨中，那人撑伞而来，静静走进这笑意盈盈的烟花之地，白衣戈地，墨发低垂，清瓷似洁净的脸上，那眉眼仿佛用工笔细心描绘而成，他将一束垂发别于耳后，露出了清秀的眉眼，面对着心爱的女子，却只一味的笑着，拿手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你可知道你出来的这几日，毓府的人都急坏了？＂
＂夫君可是气我？＂
＂我只好奇你为何要骗他我死了？＂
＂他毕竟是皇帝．．．我还是怕，怕有一日．．．．．．＂
女子低垂了眼眸，长长的婕妤微微颤动．
＂你怕他还会对我痛下杀手么？＂
＂我不知道，而今毓府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只想与你这样安安静静的活下去，我只想他别再这样满天下的找寻我们，更不想我们的孩子再与皇家牵扯上一点关系，夫君，我．．．．．．＂
满脑子的昔日情景铺天盖向她卷了过来，一转眼，又似乎什么都空了，眼前只余浓稠的黑暗．
＂好了，其实你说的也没有错，清寒是已经死了，青绮也是，他们都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现在活着的只是毓府的毓锦和风华，一对普通的商人夫妇而已，不是么？＂
他轻轻的吻了女子一下，安抚似的将她搂得更紧．
＂我们回家，可好？＂
＂好＂
于是女子暖暖的笑了，就这样依进了男子怀中，只觉得无比温暖舒适．
华灯初照人，不知何处传来梨花的香气，幽幽地，隐隐约约流动在这喧哗的街道上，为这平常的街道平添了几许温柔，直到两人相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致此，烟花散尽，万事俱已．．．．．．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六章 遗梦京华(外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