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隙，流年醉》旧时微雨

4、佩玉鸣鸾罢歌舞 亡国之相已

　　“黎阁主可在么？婢子奉世子之命，前来告知黎阁主今晚宴会事宜。”门外有侍女语声清脆。
　　旖儿开了门，笑道：“劳烦这位姐姐了。我是阁主的婢女旖儿。请姐姐进来说话罢。”那侍女忙告了不敢。
　　“请问这位姐姐，今晚除了我家阁主，可还邀请了什么人呢？”
　　那侍女面如满月，一笑两腮便是两个梨涡儿：“可不敢当姐姐这声姐姐呢，姐姐叫婢子朝云即可。今晚除了黎阁主、任二楼主，尚有燕州平西王及世子、郓州齐王及世子，京城来的镇国公及公子、定国公及公子，最最难得的是国丈护国公与公子也来了！”朝云说得热闹，不防被“噌”的一声骇了一跳。
　　旖儿见状忙道：“朝云姐姐当真好口齿呢。妹妹房中有上好的栖雾茶，最配姐姐这样婀娜的风姿，不知姐姐可否赏脸移步呢？”朝云何等乖觉，当即与旖儿一同掩门去了。
　　黎格雅起身把明英盼的刀归鞘，沉声道：“英盼。我晓得你恨，但是现在不能。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必助你手刃奸贼。”
　　明英盼面肌抽搐，痛声道：“阁主，我总忘不了母后临别前的样子。她明知留下只有死，却还是为着我的安全引颈就刀。护国公，那奸贼一家果然手段了得！那个女人——”
　　黎格雅握住他的手：“你既然记得，也该记得明姨的嘱托，守身即尽孝。我不但要他们血债血偿，更重要的是还明姨、还明家一个公道。所以，答应我，一定要忍。”明英盼双目血红，狠狠点头。
　　入夜，朝云又亲自来请，只道：“我们世子特地遣婢子请黎阁主赴宴。”黎格雅道一声“有劳”，只带了旖儿一人随朝云去往骊霞殿。一路惟听旖儿问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朝云笑语如珠一一道来，倒也不觉无趣。
　　远远便闻得丝竹之声，曲意淫靡奢华。人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今皇帝昏庸、吏治腐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逼得天下烟尘四起，各地民众纷纷揭竿起义，与朝廷成水火不容之势。
　　亡国之相已露。然而这些达官显要却仍然夜夜歌舞宴饮，纸醉金迷。
　　此时殿内乐伎正细细唱一支《好时光》：“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临弶王府所蓄歌姬果然不俗，一支曲子唱得缠绵悱恻、触人心肠。
　　骊霞殿前世子萧昀非摇扇伫立，望之如芝兰玉树风采翩然。见黎格雅信步行来，萧昀非收扇而笑：“多谢黎阁主赏光，也请恕小王招待不周之罪，还请先进殿内去罢，朝云会安排一切。”
　　黎格雅回以一礼：“世子客气。”说着举步入殿，任朝云指引落座右侧最末，旖儿立于身边服侍。抬眼见对面任安居持盏微笑，黎格雅颔首回礼。
　　说是私宴，临弶王贵为一方藩王，其做派自然非同一般。骊霞殿乃是临弶王府延客宴饮之所，其他倒还罢了，唯独殿内八根以金粉勾勒龙御云间图、以白玉为基的巨大朱漆圆柱分外夺目。
　　须臾客人陆续入席，相互连情问好。燕州平西王、郓州齐王分坐首席之下左右，镇国公、定国公又次，各世子及公伯公子并萧昀非紧随其后，再次便是任黎二人。任黎二人毕竟江湖出身，即使如今只凭势力未必输于王公将侯，然而论到身份依然略逊一筹。
　　黎格雅见上首摆了两张主席，心知必是临弶王与那护国公的席位。果真是“生男勿喜，生女勿悲”，想那季崇奇十年前仅是一介商贾，不过是生了个绝色又颇有心计的女儿季思盈，便一跃而成国丈护国公，权势之大甚至连藩王都不能与之相较。
　　果然片刻后就有内监唱喏：“护国公到！临弶王爷到！”
　　殿内歌伎舞姬顿时敛容而拜，连同侍女黑压压跪了一片。诸宾客亦纷纷起身，以先皇幼弟齐王身份最尊，笑道：“临弶王爷可教我们好等！怎么，与国丈说那什么悄悄话儿，不能知会我等么？”殿内众人一阵哄笑。
　　临弶王笑道：“齐王爷好生风趣，小王哪儿有什么瞒着诸位呢？只是听说齐王爷府上蓄得好歌舞，正与国丈商量如何令王爷割爱呢。”
　　齐王哈哈一笑：“这有何难，本王正看上了你家的美人儿，”说着抬手一指为首舞姬，“只要临弶王爷舍得，本王府上所有任王爷所取！”
　　临弶王摆手笑道：“齐王爷说笑，一个舞姬而已，王爷若喜欢小王自然不会吝啬，又何谈取王爷所爱？——蝶影，将你拿手的好生舞来，你若跳得好，齐王爷自会赏你。”言下之意已将那蝶影送与了齐王。
　　蝶影俯首道：“是。”于是丝竹声起，歌伎声色圆润甜美，舞姬身姿窈窕妩媚。
　　临弶王浑不在意，已经举杯道：“今日承蒙各位移驾，小王深感蓬荜生辉。在此无以为敬，只得满饮此杯，聊表寸心。”众人皆道不敢，举杯同饮。
　　觥筹交错间，黎格雅不经意看到那个名叫蝶影的舞姬，她姣好的笑颜灿烂如花，眼中却是冷淡麻木。是认命了么，她那样出身的女子，注定要在最美好的年华以色事人，作为礼物周转于达官贵人的府邸，然后在年老色衰时被无情抛弃。
　　“……韵卿郡主可是咱们慕颉一朝第一美人，又是身份贵重的藩王之女，不知临弶王爷想要一位什么样的郡马呢？”平西王把玩着白玉杯，一面欣赏歌舞，一面问道。平西王世子早已婚配，是以他父子此次前来只为捧场，这话也只有他问才最合适。
　　临弶王笑道：“平西王爷过奖了！小女姿色尔尔，于文于武皆是一窍不通，小王只想着为她择一位品性优良的夫婿，平安一生也就罢了。”承邺风俗并不崇尚女子无才，反而殷实些的人家皆以女子咏絮之才为美，只是女子仍不能出将入相。
　　“临弶王爷过谦了才是，你这老滑头儿是最疼女儿的，在座各位谁人不知？”护国公季崇奇想来早与临弶王相熟，此时出言调笑，“依老夫看，你只有生怕女婿不好委屈了女儿的，哪有嫌女婿太好的？若真如你所说，犬子也是文不通武不成，唯独这德行上可是不敢有亏，不如你我干脆做了亲家罢。”
　　“国丈此言可教本公戚戚然呐。令公子自是头挑人才，只是我那犬子也甚为中意韵卿郡主的，您专美于前，只怕犬子回去要害相思病呐！”定国公抚须笑道，“只怨临弶王爷只有一女，又教养得太好。倘若王爷多几个如花似玉又才德兼备的郡主，我等也不必争破头不是？”一席话说得众人皆喜。
　　此时殿内歌舞正值高潮，一支《百花争妍》舞得极尽妍媸，时如“醉袖迎风雪一杈”，又似“重叠高低满小园”，更如“万枝丹彩灼春融”，正中一枝莹白玉兰新妆绰约亭亭而立，满盈暖风缓缓盛开。
　　“好！”众人交口称赞，“当真是清腮润玉，真姿凝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