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箱》练苏文

9、（火宵之月）无题

　　一.居待月

　　秋虫的声音又响起了。唧唧啾啾，仿若不耐这秋夜的凉薄，悲切地鸣唤着伴侣。
　　有匡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月色空明的中庭。露气清寒，风声无迹，唯有长长的秋草寂寂摇动。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季节，尤其明月光色柔和，却无人与他共赏。
　　看到那样美妙的天上月，只会让他想起不在身边的人间月。
　　远去东土土家乡的野猫，现在不知过得如何了。心中虽然很是想念，这边的工作却也无法抛下。种香和小里倒是经常来信报告情况，无非是火月在那里如何受欢迎，两人如何为了保卫小猫的贞操与猴子干架，邀功之心虽有，恐怕更多的还是撩拨他思念的促狭之意吧。回来可真要好好教训她们，免得跟东土的猴子混久了染上那种野蛮气。虽然不想承认，她们的信的确对自己造成很大影响。降妖时因为心情烦躁，几次差点贴错了咒符，若是两位式神在身边的话，不知又要被罗嗦成什么样子。
　　早知如此，就不要在火月临走时说什么“我工作很忙，没什么大事不要随便来信。”的赌气话了，结果还不是要私下劳烦爱看热闹的式神。但那家伙也真是的，听话到这种程度，就不会假公济私地写一封信吗，果然还是笨蛋一个啊。
　　想到小猫强忍思念的委屈样子，有匡不由得轻轻哼了声，唇角却勾起淡淡的微笑。
　　无论如何，平安最好。就让那家伙老老实实呆在东土，等我忙完事情过去修理他吧。
　　于是收起酒杯，回房就寝，仍然如往常般反穿了衣服。听着凉风吹过窗棂，秋虫的声音绵延不断，阴阳师大人的又一个独眠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二.水镜莲华

　　吾心何物似，莲华明如镜。
　　记得那日他脱口而出的诗句，神色淡漠中倒真有几分高华之气，不愧是舍生寺的主持守宫大人呢。虽然如今已然不得皇上宠信，那份高傲自许，恐怕是终生都不会改变的了。
　　抱着难以说清的心态，于严霜九月，遍山枫红之时，我独自入寺来拜访此人。
　　一见之下，几乎不敢相信，这还是记忆中那个心比天高的守宫吗
　　"这几年见过贫僧的人，都说贫僧变了不少。“他的眼神无惊无喜，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但人心本来是深邃莫测之物，谁又知道，贫僧不是看破浮华，重归本心了呢。"
　　这样淡定犀利的言辞，的确和那时因与安倍晴明赛法失败之后，愤而退隐的守宫不太一样了。虽然是好事，但这样的转变，究竟是因何而生的呢。
　　“贫僧也不知如何向大人说明，但佛法博大，无处不是因缘。也许还要感谢安倍大人点化，贫僧才能破除争胜之心。”
　　守宫言道，当时他与安倍晴明赛法，竟然大败而归，令他身心受到严重打击，以为此生前途已尽，不能在法力上胜过众人，出家修行也变得毫无意义。于是连皇上的召见也不愿听从，一味隐居深山自伤时命。但愤恨之余，对于当日安倍展露的惊人法力亦是暗暗折服，无论如何，败于此人之手，也不枉平生苦心修行了。守宫却未曾想到，于赛法之时毫不留情的安倍晴明，某日却出乎意料地现身山中，并且以温和淡定之态度，与守宫亲切交谈。他亦言道，守宫法力之高当世罕见，平生得遇如此对手，实为一大幸事，两人本无深重恩怨，如今时日迁延，何不抛开宿恶，结为修行之友呢。
　　彼时守宫隐居已久，争胜之心渐淡，向佛之心重明。听得安倍此言，初时颇不以为是，但此后安倍复来拜访数次，可见确是真心相交。本来既是修行之人，心性远较常人通透，于是两人果真尽弃前嫌，结为终身之友。如今互相切磋补益，彼此法力进境更远胜当初。
　　我听完此事，心中不禁感佩不已。大师果真不负当日所言，心如明镜，水映莲华，令俗世之人望而生惭。而对于久负盛名的安倍大人，待到回京之后，真想立刻去拜访一番呢。

　　三. 彼方

　　当祸蛇翻遍整个村子也没找到琥龙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人一定又偷偷跑到后山去了。
　　果然，走到离那块石头不远的地方，祸蛇就看到一个落漠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坐在山顶那巨大的岩石上，据说这里可以看到几千里远的地方，祸蛇也曾悄悄来过几次，但除了一片茫茫雾浪，他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琥龙没事就会来这里。祸蛇猜想他还是想回到倭国去的，毕竟是自小生长的地方，又有青梅竹马的漂亮的火月。看琥龙平日里厚脸皮又没神经的样子，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样执着的一面呢。即使被倭国当作贡品送入东土，即使在这里见到众多红牙族人，琥龙似乎也从没放弃过离开的念头。
　　凝视着远方的琥龙，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祸蛇并不清楚。也许终究年纪太小，没有办法理解那种身处异乡的感觉。但象这样站在背后静静地看着他，想要过去又不敢，奇特而心酸的情绪又是什么呢。
　　琥龙的背影修长，山风吹过，掠起他淡金色的发丝，让人想见那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他应该知道祸蛇常常跟在后面看着他，但从来也没有回头说些什么，尽管这小小的孩子是他在红牙族最珍贵的宝物。
　　年轻的时候，人的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向往，对身边的东西却会视而不见。
　　那时祸蛇才30多岁，完全是个孩子，而琥龙也只不过比他大50多岁，还算不上青年。对于红牙族漫长的生命来说，他们所走的路程加起来也不到一小半。而时间继续过去。等到琥龙终于成年，有能力独自来往倭与东土，祸蛇也已经长大到，会在他静静凝望时走上来轻快地拍拍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