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只马蹄不曾忧伤》青木初九

1、哪只马蹄不曾忧伤

　　一
　　这个夏天，对于丁微生来说，正如小帆船过百慕大，注定不平静。

　　高考成绩公布那晚，微生重演三年前那幕，死活不肯查分数，躲在床上咬被子。丁妈妈心急，抓了准考证就冲出家门，不用说，铁定又去找单子车帮忙了。
　　在此之前，有接近两周的时间，微生都没有理过单子车。原因既简单又复杂。楼上住了丁爸爸的一个同事，同事的儿子又与微生同班，两家常往来，两个孩子自然也生分不到哪里去。三年同学下来，眼瞧着临近高考，男孩子说：哎呀，我送你毕业礼物吧。于是第二天，微生便收到一只三叶草鞋盒，外加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到放学回家再打开！
　　微生倒没怎么放心上，照常吃饭、上课，再与单子车一同回家。只是......单子车貌似对微生怀里这个突兀的鞋盒有些不爽。
　　“毕业礼物，送鞋子啊？”
　　“呃，很轻的，貌似不是鞋子，就用鞋盒装一下吧。”
　　单子车撇撇嘴，真差劲！
　　“如此说来，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对吧？打开来看看，也好让我瞻仰瞻仰。”
　　微生白他一眼，最受不了单子车这种讽刺的语气，好在他也就在辩论场上用用，平日里极少听见。不过这个盒子......嗯，现在已经放学了嘛，也在回家路上了啊，那么......就看看好了！

　　好吧，连上帝都应该觉得这是丁微生有生以来做的最最错误的决定——那盒子里，是一束纸叠的红玫瑰，正躺在层层叠叠的心形粉色纸片上。
　　这这这......
　　单子车也明显愣了一下，现在他的脸黑得堪比锅底煤灰，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来：“呦，还真有心。没想到啊，男人婆丁微生也会有人......”男生故意停顿了一下。
　　“喂，你瞎说什么？！这只是毕业礼物，毕业礼物！”
　　“毕业礼物？你把玫瑰花拆开看看，没准每朵上面都有一首情诗吧！”
　　“你！”微生又羞又恼，暴脾气一上来，“啪”一声将鞋盒摔在单子车身上，玫瑰花和粉色纸片轻飘飘落下来。
　　“单子车，单小人！我要跟你绝交！”微生气鼓鼓地扭头便走。
　　“好啊你走啊！反正从小到大你都绝交过千百次了，我不介意，反正到时候有什么事别又回来求我就好！”单子车竟然也发了脾气，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于是就冷战了，那时距高考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而“玫瑰花事件”也不了了之。
　　可是现在，听到妈妈出门的声音，明白她准是去找单子车，微生竟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嗯，忘了说了，单子车跟他奶奶，就住在丁微生家对门。
　　二
　　“微生啊，怎么办好哦？怎么会考成这样的啊？” 丁妈妈呼天抢地，微生抱着海绵宝宝，窝在床上一动不动。
　　连眼泪都没有。
　　白天黑夜，微生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合眼，只盯着窗帘上大朵的百合花，从这头数到那头，又从那头数到这头。整整99朵。
　　整整12个年头啊，4380个日夜......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手机响了很多次，最后它不堪重负，耗完电自动关机了。
　　三
　　不管怎么说，微生还是坚强的姑娘，所以她，起来了！
　　胡乱扯了件衣服套上，打开房门，房间外强烈的光线刺得人头晕目眩。微生眯眼扫了扫墙上的挂钟，小声嘀咕：“四点半？怎么就这么亮了？哎呦这气候问题呀......”
　　拜托大小姐，下午也有四点半的好吗？
　　丁爸丁妈都不在家，微生给手机充上电，开机，102个未接来电：2个外婆家的座机、3个好友小绪、1个阿高同学、96个单子车。
　　微生不自觉地抿嘴笑笑，一个电话打出去：“喂，单小人，微生大小姐说她肚子饿，要吃泡面，你赶紧滚过来！”
　　然后门铃就响了。

　　单子车斜睨着狼吞虎咽的微生，嫌弃之情毫不掩饰：“我说大小姐起床怎么都不抹把脸？那是什么？传说中的眼屎？”
　　微生忽略。哼，看在泡面的面子上，姑且不与你计较。
　　“叔叔阿姨没给你准备吃的吗？”
　　呃，说到痛处了，微生开始滔滔不绝：“我妈她本来天天好吃好喝的端我房间里来，后来见我都没动，大概以为我成仙了，然后就没管我了。她还特高兴地说‘哎呀，这高考没考好，倒先成了个仙，省吃省喝，也不错嘛！’——对了，我躺了几天？”
　　“三天半......”
　　“才三天半呐！我还以为起码得十天半个月了呢！我原先想想自己真伟大，一激动就起来了。”
　　单子车眼角配合着抽搐了两下：“......既然起来了，就别躺回去了。”
　　“那不会！”

　　微生吃完就去洗漱了，单子车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嗯，阿姨。是，微生她起来了。别担心，我煮了面给她吃。是，是，好。不用谢的。嗯，那先这样，再见。”
　　耳边还萦绕着丁妈妈透着焦急的声音，单子车靠进沙发里，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
　　丁微生啊丁微生，你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为你如此担心？
　　四
　　6月的天气说热就热，微生刷牙洗脸，然后将满头蓬松而柔软的头发分成两束，随意地挽成球，耷拉在两只小耳朵旁。
　　“嗯，不错不错，还是这么精神！还是这么青春！啊，生活如此多娇~”
　　“哗——”一声拉开门，兴冲冲地问：“单子车，接下来干什么，去哪儿玩？”
　　单子车无奈：“今天不出门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得来，没有安排。既然你不想呆在家里，那先去我家好了，奶奶想见你。”

　　单奶奶看着微生，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微生啊，起来了就好起来就好啊！哎呦，都瘦啦！今天奶奶下厨，给你好好补补！还是红烧鸡腿酸辣白菜，怎么样？”
　　“好啊好啊，奶奶最好了！”微生口水直流，吊着单奶奶的胳膊左右摇晃。
　　单奶奶出门买菜，微生熟门熟路的就要进单子车的房间，不料却被拦在半路。
　　“干什么？你房间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微生皱起眉头，被拦在门外，这可是第一次。
　　“乱讲。”单子车倒是一派严肃，“你先等我两分钟。”说着便自顾自进了房间，并快速合上门。
　　“一！分！钟！”微生不满。
　　单子车将书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志愿参考书扫进抽屉，然后给微生开了门。

　　晚饭时候丁爸丁妈也过来了。饭桌上奶奶夸微生发髻挽得可爱、夸微生越来越漂亮、夸微生聪明伶俐、夸微生乖巧听话......大家都在小心而不着痕迹地避开敏感话题。
　　微生听得心花怒放，不经意问了句：“啊，那么子车呢，子车考得怎么样？”
　　热闹的餐桌气氛顿时静了下来，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单子车抬头，看见微生笑意盈盈的，正望着自己。
　　很久以前两个人就在学习上相互较劲，也说过要上同所大学才能证明两人旗鼓相当，可是现在......至今记得查分那晚丁妈妈说的话——“子车，阿姨拜托你千万不要跟微生说你的分数好吗？微生平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她内心里还是个怯懦的小姑娘，我真怕她伤心......”
　　单子车点头：“阿姨，我懂。”

　　微生也终于觉出了一丝异样：“怎、怎么了？”
　　“啊呀，真是的，说起这事儿我就伤心！”单奶奶突然开口，“微生啊，子车真是没出息，太让我操心了 ！你说说，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呜呜......”
　　微生慌了：完了，我惹奶奶伤心了，真该死！连忙起身，绕到奶奶身后弯腰搂住她的肩膀：“奶奶，对不起，我不该提的。我没想到子车他也......真是对不起！”
　　丁爸爸及时打圆场：“好啦好啦，吃菜吧！微生啊，奶奶这么好的厨艺，可别浪费了哦！”
　　五
　　“不平静的夏天”果然对得起它的前缀，站在家门口，大尾巴狼丁微生躲在妈妈怀里，终于哭了。
　　看着眼前进进出出忙着搬东西的搬家公司工作人员，看着站在一旁指点江山运筹帷幄西装革履的男人与光彩夺目的中年美妇......半小时前微生还一脸正义地质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可以随便搬人家的东西 ！”

　　单子车和他奶奶要搬走了，单子车他伟大的爸妈从美国事业有成扬眉吐气地回来，要将老人和孩子也移民到海外。
　　单爸爸进屋将单奶奶搀出来：“妈，别收拾那些啦，到了那边什么都有，还要这些？”
　　奶奶仍是不舍：“这个是微生她妈给的呀......还有那个，是楼下刘阿婆送的呀......”
　　漂亮的单妈妈也朝屋里喊：“子车，子车快点啦，我们只有五个小时的时间！”她微微皱着眉头。
　　微生望着她，说实话，子车的妈妈真美，与自己妈妈不一样的美。原来单子车的校草名号也不是白来的。
　　单子车从屋里出来，他什么都没拿，就手里抱了个三叶草鞋盒。
　　微生泪眼朦胧间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单子车好高啊，微生得仰头看他，眼泪越蓄越多，终于掉下来。
　　“真差劲，还哭嘞......”男生生硬地撇撇嘴，说不下去了。
　　微生站直了，用手背抹了把眼泪：“说什么？你！”怀里却突然被塞进东西，微生低头，正是那日的鞋盒。
　　“这个......”
　　“本来怕你觉得没面子，又发飙，打算就这么给你存着的。毕竟是你第一份......是吧？嗯，不过我要......了，还是还给你好了，免得到时候说‘流失海外’了，不太好。”吞掉了很多音节。
　　“没良心！”打开一看，一切完好，却仍是嘴硬，“......这种东西，还捡回来干什么啊？”
　　“喂，不许扔啊，到时候我回来，要是没有了的话，有你好看！”
　　“知，道，啦~”
　　六
　　单子车走了，走的时候他妈还特自豪地百回千转地表示——子车聪明，得出国深造才对得起天生的高智商！
　　“什么嘛！臭有钱人......”
　　而微生终于知道，单子车是今年本市高考第一名，理科状元，分数足够上清华北大；而为了不被自己发觉，他和奶奶拒绝了所有媒体的登门采访。
　　微生也终于明白，自己该是何等的幸运，有那么些关心自己的人曾为自己如此担心......何德何能？
　　“单小人，我去高复了......我又不是真考不好，我只是失常罢了~清华北大算什么啊？你出国算什么啊？——单小人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等五年后，我们约定的日子，再看看，谁更有出息！切切切，单小人~真心瞧不起你......”

　　当然，也有丁大小姐现在还不知道的事情。
　　比方说：那束玫瑰花，单子车可是动了手脚的。原来的那束，打开来，还真没有单大校草猜的情诗。可是现在微生手上这一束......
　　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