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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沧海有月,汐沉碧海[上] 元德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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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十二年,晋国之东,沧海无涯,浩浩汤汤。
海上的初夏夜里,凉风习习。苍穹介于深蓝与黑之间,晴朗得一眼能分辨出云的轮廓。一轮皓月,碎影摇万里。星辰璀璨,波光粼粼。
一叶孤舟漂浮在海上,我伏在你的肩头上。眼眸里是我挚爱的海,那深深的夜里深深的蓝,荧荧的碎光铺展,更重要的是海上难得的好天气里,有你。
我想,我要沉醉了。但愿再也不要醒来,此生如斯,足矣。
“荀哥哥。”我轻唤你的名字。
“嗯?”你侧过头来看我,绝美的线条勾勒出你的侧颜。
我深吸一口气,纵使看了千万遍,纵使我是盛装你一身布衣,可掩不住的风流美好依旧像初见般触动着我的心。我盯着水面,不忍再看,怕再看一眼就失去说出下面一番话的勇气。
“荀哥哥。”我又唤了一遍,“明天一早,我放你们走。”
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猜是他惊喜,我心头一酸,可还是一鼓作气继续往下说:“荀哥哥,我们虽救了你。但强求你于海上孤岛就此度过余生,或许于你,还不如了断了自己。荀哥哥,你不要怪父亲,父亲只是知道我欢喜你,才出此下册。这些日子来留着你,也是我的一份私心。明个一早,我便送你出海。”
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无声的轻叹随风而散。
“好。”清澈温润的嗓音划过耳畔。我莫名的有些失落。
他倏地拉我站起来,纵我从小在海上长大,也差点失去平衡从摇摆的小舟上落水。我不怕落水,可这良辰美景落个水总显得忒煞风情。“荀哥哥你——”我还没抱怨完就被某个熟悉的气息带到了怀里。
没有星辰月影,却赚得我一番柔情。看不见大海,却依旧叫我无比安心。
看进你的眼,恍惚间我看见了万千星辰,几番明灭。还有,叫我惊喜到不敢去相信的满满情意。
“汐儿。”
“等我。等我回来,娶你,十里锦铺迎你为妻。”
“荀哥哥——”我忽觉眼眸氤氲酸涩,小心翼翼地说,“荀哥哥你不嫌弃我吗?我爹是海盗,那我就是海盗之女,打劫商队,杀人放火,胡作非为。”说到后面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见你杀人放火,只见你救人助人,何来胡作非为?”有一些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敢去辩解,他却风轻云淡地为我开脱帮我打开心结。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荀哥哥。”把头埋入他的怀抱,任泪水晶莹滑落。
良久,我抬起头,明眸一笑,“好。荀哥哥,我等你。我等你娶我为妻。”我红色的裙裾在海风中翻卷。
那一夜,我枕着你的肩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或许比满天的星辰还多。
“我自小生在海上,长在海上,也去过陆上,不过极少。荀哥哥,你不介意娶个什么都不会的妻子回家吗?不过,荀哥哥,我保证一定会很认真很认真地去学的。”
“我娘亲去的早,爹爹极宠我,才妄图将你留在海上。带你走后,我缠他个十天八天的,他定拗不过我,同意我与你的亲事。”
“荀哥哥......”
晨曦初露,海面上泛开酡红。我送他归去。
到离岸不远的地方,我向他道别。早晨的阳光中,他素布白衣,朱唇乌发,风姿飒沓。只不过发髻挽得歪歪斜斜,我看了不禁莞尔一笑,那自然是我的手笔。
“汐儿,你随我走吧。”不知怎么的他竟说了这样一句。
我摇了摇头,认真说:“荀哥哥,我等你十里锦铺来娶我。”
他轻叹,随即释然一笑,“好。”我一跃跳到身后相隔数米的船上,朝他挥手不停。我看着那一叶小舟载着我牵挂的人儿驶入天边不见。
“死丫头,你这又是何必。”掌船人带着斗笠,蓝色布衫。
我转头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欧阳伯伯,谢谢你肯来帮我。”
“你啊你,当心你爹又生气。”
我跑去扯了扯他的蓝色衣衫,弯了眼眸撒娇着说:“欧阳伯伯一定会帮汐儿说情的对吧。”欧阳峥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望了眼孤舟离去的天际,“希望这小子对你这丫头是真心。”我脸一红,嗔怪道:“欧阳伯伯莫取笑汐儿了,快回水龙岛吧。”
阿荀不在的日子里,我的日子回到了从前。在日出前醒来,白日里跟着欧阳伯伯习武,和苏家娘子聊天,傍晚夕暮,我就在沙滩上挖螃蟹。唯一多了的事,就是在天晴的夜晚出海,在离岛不远的地方,看月与星辰,将那晚的回忆一遍遍地重温,再一遍遍地念着你的名字。
阿荀,我的荀哥哥。
汐儿还在等你。
在你离开整六十天后,生活依旧在重复,不过这天我从素来温婉开朗的苏家娘子那里看到了鲜有的愁绪。几番哄骗下来,才知是官兵欲来清剿。我听闻释然一笑,安慰小娘子说这不打紧,哪一次那帮吃白饭的兵不是被我们赶了回去。苏家娘子却依然蹙着眉,沉默良久,方开口道:“月汐,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
接下去,任我怎的哄骗苏家娘子都不肯再开口说一句,于是当天傍晚我没有去海滩,向岛中议事的沧龙阁步去,欲找我爹问个究竟,究竟是怎生个不一样把苏家小娘子吓成这样。
“帮主,怎的这次如此犹豫不断!须知岛上兄弟都看着呢——”
“帮主自有他的顾虑。这次不比从前,带兵的可是当朝六皇子。”
“六皇子又怎样!皇家锦衣玉食养大的,照顾自己还成问题,何谈带兵?”
“你这是妄断!”
······
“够了!”浑厚的嗓音响起。我正犹豫要不要现身。我爹又说:“你们只道自己不怕死,这我自然明白,可你们想过没有,岛上的妇孺幼子如何是好?对手实力尚不清楚,何能意气用事!”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他的声音轻缓下来,有脚步声,仿佛走到了一个人的身边,“欧阳兄,无论如何,请护汐儿周全。”
我眼眸里一片湿润,离开沧龙阁漫无目的地向海边走去。他便是我爹。世人称他沧海龙王,官兵们叫他海盗头头,海盗们敬他一声帮主,可是对于我,他只是永远会宠着我护着我的爹爹。无论是谁抑或他做了什么,永远永远都是我最亲的爹爹。
岛上逐渐忙碌了起来,互相打斗练习的占去了大片空地,欧阳伯伯不能再教我练武,苏家娘子也在给大家赶制衣服鞋垫,我愈发空闲起来。我怀疑父亲是故意的,将我彻底隔离在这件事之外。
事实证明,六皇子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无用之人,沧龙帮三战三败。当我第三次看见浑身是血被抢救回来的兄弟们,以及苏家小娘子布满血丝还流着泪的眼时,我咬着苍白的唇,终于不能再淡然下去。
沧龙阁灯火通明。
“帮主,下一步如何应对?”
“还要想什么对策,给老子一帮兄弟,老子去和他们拼了!”
“整日拼了拼了,就算把人手给你,六皇子的手段你怎的拼得过!”
爹爹问了句,“欧阳兄,你说呢?”
我第一次听见欧阳伯伯那么沉重的声音,“实在艰难。除非有妙策退兵,否则我们很难再撑下去,”
我撇开守门的人闯了进去,“爹爹——!”。
“汐儿,你怎么这般胡闹,议事之地又是可以乱闯的吗?白七,快把她带下去!”白七听闻就要来拽我袖子,我甩去他的手,蓦地往地下一跪,“爹爹,不能再死人了啊——,那些人,是您的兄弟,也是汐儿的至亲啊!”
“白七!把她带下去,关在房里。”
我抬头,映在眸里的是爹爹愈发阴沉下来的脸,看来,爹爹早已想到了这个法子。只是,正因想到了,才故意无视,避之不谈。
我心一横,当众说了出来:“爹爹是水龙岛的人,汐儿也是,再战败下去,覆的是水龙岛。汐儿不想死,但汐儿更不想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去赴死,试问水龙岛之上,谁还比汐儿更熟悉崎石湾的地形?”
这样一说,各帮主随即了然。崎石湾之险,看名便知。商船从来绕道而过,作为以打劫为目的的海盗,自然跟着商船的路线走,也犯不着去哪里。也就只有我,贪着那里贝壳好看,从小三番五次驾船独闯。也出过不少事故,幸于我水性极好。被爹爹罚过不少次,那时正是叛逆,也不听,关好禁闭照旧溜去。在我十二岁时,终于可以自如出入那里,恍若在平静的海面上行船。
崎石湾以险为屏,易守难攻。这次,六皇子把大本营设在那里,是手段,更是本事。如无详细的海图,怎能做到连兵船都出入自如?至于这海图,连水龙岛都不曾有,他如何得来,我却不知。
用妙策,行险招。若要克敌,先取敌帅。我此番的提议,无非也就是,让我带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去把那六皇子干掉。可惜,父亲震怒,绝不应允。我叹了口气,蜷缩在漆黑的屋子里,我早该料到这般结果。
门口传来开关的声音,接着是白七说话:“小姐,我把饭菜放在门口了。”
我被关在这里后,已是白黑交替两次,白七按着时给我送饭。如今我自是没心情去理那些饭菜,急忙问,“怎么样了”
门口的身影明显一顿,“又败。”我原本想再说些什么,听到这两个字,竟是如鲠在喉,再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