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遗事》执灯

1、章一 归国

　　北平冬日的清晨，寒冷而干燥。这日又分外阴惨，悲风倾云，飞沙走石，街上鲜有人迹，只有街角茶馆的招牌簌簌地摇晃得厉害。
　　一辆黄包车拐过街口，车上一位着灰色西洋呢子大衣的青年男子，戴着同色呢帽，竖起衣领挡风。黄包车在白府门前利落停下，那男子提箱下了车，打赏了车夫，拍了拍身上灰尘，这才仰起脸来打量着白府大门。
　　白家世代行医，传至今日已是百年老号，医术医德有口皆碑。他是这白府的次子，白世安。
　　自他赴美读书，已过了八年，家门依旧是昔日严整模样，可国门，却已是繁盛不再，满目疮痍。袁氏窃取革命果实，各路军阀拥兵自重，帝国主义列强虎视眈眈。乱世之中上天不仁，弱肉强食贵嚼贱骨。苦的是苍生黎民。
　　与他一同留学的同侪中多有留在美国谋生之人，并非崇洋媚外，只为图个安稳。他银发灼灼的导师送他到纽约港口，一路苦口婆心劝他留下，他只笑着摇头，说家中亲朋甚多，多年未见，甚为想念，只好辜负了恩师厚爱。临行前他送给那位令人尊敬的学者一个长久的拥抱，心想此日一别，怕是无缘再见。
　　他知道自己回国并非只为了继承父业经营医馆，或是秉从师命传播西洋医术。在轮船上一路闭目冥思，心念此身此命，再由不得自己。
　　身不由己，却也心甘情愿。
　　家中服侍多年的老仆福伯将他迎进门来，白老夫人依旧有浅眠的毛病，急急洗漱了招他进屋，拉着他前后上下打量一遍，嘘寒问暖絮絮说了许多。
　　“仲言，这些年家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你大哥病死在狱中，让你大嫂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仲言是他的字，他大哥字伯言，他还有个幼弟，尚在读书，字叔言。他大哥名培英，早年参加革命，遭人陷害被捕入狱，在狱中被人严刑逼供致死，至死不曾泄露半点机密。报纸只对外称其染病身亡。
　　“娘您节哀。”他每每思及兄长便觉得沉痛郁结，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来，只握着白老夫人枯瘦的双手轻轻拍着。
　　“你大嫂这些年过得真不容易，侍奉我不说，你不在家，叔言又年幼，她一介女流，不得不操持起家中事务，还要亲自经营医馆，其中辛酸苦楚，真是尝了不少……”
　　他大嫂出身书香门第秦家，本名雨燕，知书达礼，容貌端庄素洁。白家长子又是英挺俊逸，才气纵横。因此白家初娶到雨燕时，人人称赞这姻缘是天作之合，不料天妒英才，不过短短数年，已经物是人非。白家长子英年早逝，抛下一双孤儿寡母。
　　看白老夫人说到动情之处，几欲拭泪，白世安温言道：“大嫂贤良，想是没有怨言。现下我回家来，理应为大嫂分担些重担，请您勿要担心。”白老夫人点头道：“你若这样说我便放心了，我只担心你和你大哥一样，一心追寻什么大业，不顾我们这个家。”言下竟是有些怨意。白世安起身将八仙桌上的暖炉拿来，拢在白老夫人手中，“娘，您多虑了，我自是万事以家中为重。”又岔开了话茬，“对了，不知二姐在程家，近况如何？”白世安其实排行老三，上面除了有个大哥，还有个二姐，名云君，无字，在他离家第二年嫁给了官僚子弟程振国。
　　说起女儿女婿，白老夫人眼中多了些欣慰的笑意，“振国那孩子，知道心疼人，处处护着你二姐，不让受半点委屈。又是拿着官家俸禄，安稳可靠。”闻言白世安心下暗哂，现下早已改朝换代，又逢列强大肆侵略，北平政府也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自身尚且难保，人事变更更是反复无常，母亲观念陈旧，不免盲目。面上却微笑道：“母亲说的是，这是二姐的福气，也是您老积的德呢。我二姐人又精明，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哪会让他人欺负了去？“逗得白老夫人开怀一笑。
　　言笑之间，敲门声响起，一位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进来，将手中托盘放在八仙桌上，笑道：“娘，我做了些养胃的药膳，您喝了祛祛寒。二叔，路上奔波劳苦，想必也有些饿了，吃些粥膳罢。”
　　白世安笑道，“辛苦大嫂了，刚母亲还和我说，这些年里多亏了您辛劳持家。对了，上次见忆伯还是个面团子一样的婴儿，现在已经长成男子汉了吧。”秦雨燕抿嘴浅笑：“哪里，二叔又开玩笑了，过了年才满的十岁。”“在哪里念书？”“明德小学，家父说那里的国文先生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大嫂，那忆伯将来可要把我比下去了，我可如何是好？”秦雨燕笑而不答。倒是白老夫人忍俊不禁，拍他道：“就你贫。”
　　白世安陪着白老夫人用过早膳，天色方全亮了。人声渐起。
　　清节和忆伯都来玩闹了一阵子。清节正在京师大学堂念英文，褪尽了昔日的稚嫩，越发显得眉目清朗。忆伯开始有些怕生，后来竟会拉着他的袖子要巧克力了，一派童稚的天真烂漫。
　　白世安刚刚归国，无甚要紧事，便一路将忆伯送到学校。天色晴朗些，北平看起来也还是旧日繁华模样，白世安自言自语道：“我也该去会会故人了。”

作者有话说

　　《宋氏王朝》很好听，喜欢的JMS可以用来当做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