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来生》一日立青

1、第 1 章

　　一
　　你曾经答应我，许我来生。

　　下水，站立于奈何桥下死寂无波忘川水中的男子静然不动。和对岸的曼珠沙华一样红得妖异的外衣在这充斥着绝望与压抑的冥府显出几分血腥。鸦黑的长发散落在背后，苍白僵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过一个死物。

　　一步。前生你因为父母拒绝我，迎娶了我妹妹，离开了我。

　　男子，不，男鬼迈开步伐，涉水向前。原本没有任何动静的水面自他所在漾起波纹，一圈圈的向远处荡开；水底本就不甘心的恶鬼冤魂们全部朝这个方向聚集，一时间凄厉的哭号与惨笑，噬人的咆哮声响起加入固有的锁链声、鬼差的督促叫骂声中，分外聒噪。

　　再一步。你对我说“今生不得与君同，且盼来世与君共”。

　　已经有鬼魂触碰到男鬼的衣袂，叫声更大，笑声更多。男鬼恍然不觉，只是那张之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清浅的微笑。幅度很小，却异常的生动；如同一支蜡烛照亮阴暗的老宅般一瞬间照亮了男鬼那张僵硬的脸。

　　三步。你说“许君来生”，我信了。我饮下了孟婆汤却仍有前世的记忆，我暗自庆幸着在新生里等待着你寻找着你；可是你，在哪里？

　　越来越多的鬼魂触碰到了男鬼，却没有一个得偿所愿把男鬼拉入忘川水沉睡——当他们触到男鬼裸露在外的皮肤时，他们接触到男鬼的部分便会迅速的消融，融入男鬼体内。那森寒黢黑的鬼气就那样直接进入男鬼的身体；那些缺失了自己一部分的鬼魂还来不及惨加来不及去体会那种让已经是鬼的他们都感觉到的灵魂上的痛楚，就已整个化为一团，融入到男鬼体内。

　　又一步。我耗尽此生，却寻不见你的身影。当我再一次来到地府，过桥时我被蛊惑以为你在桥下呼唤我，于是我毫不犹豫的跳下了奈何桥。

　　男鬼面上的笑意消失了。机械的低头看着身边聚集的鬼魂不断被自己吸收不断消散，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不愿醒来的梦者般对外界无动于衷；又似乎仅仅只是对眼前的这一切麻木，不愿有过多反应。

　　最后一步，上岸。不知为何，我不曾成为一般的恶鬼，在这忘川水下日日煎熬，只想着要拉下别的鬼魂。我保持着灵智清明，甚至能吸收鬼魂强大自己；却一直没有见到你。

　　岸边的曼珠沙华无风自动，似在欢迎男鬼的又一次到来。男鬼躺在那无尽的花丛间，红衣与红花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人牵着他的手对他说要一起走下去；那人愧疚的看着他说今生是他对不起自己；自己怀揣着“来生”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一辈子不曾娶妻；自己期盼着生命的尽头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看那人……

　　男鬼迷失在这场绮丽美好的梦境里，无知无觉。

　　二
　　孟婆在舀汤给准备投胎鬼魂的间隙，朝奈何桥的方向望去。

　　她又一次看到了卫贤横穿忘川水的场景。

　　在卫贤跳下奈何桥而后硬生生从忘川水中走出后，他在奈何桥头痴痴等了很久。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亘古不变的山石般伫立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等到鬼差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把他当作地府里一道固有的风景来看时，他动了。那时知道他在等人的所有鬼都以为卫贤是要放弃了，谁知卫贤仅仅是走向对岸，在彼岸花中躺下合眼，沉睡般毫无动静。等他起身，就再次涉水回到对岸，在桥头继续等待。

　　孟婆知道彼岸花能迷惑鬼魂，让他们看到生前最留恋的景象直至迷失。但她见过的鬼魂要么沉迷于其中再不醒来，要么视之若洪水猛兽避之不及；从没有像卫贤这样仅仅用那曼珠沙华回忆到过往，而后还自行走出幻境继续之前事的鬼魂。

　　卫贤清楚的知道彼岸花的功效，于是利用它。孟婆看着卫贤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等待—涉水去彼岸花中—起身回对岸—继续等待”的行为；卫贤不知疲倦的重复着，等待着，从来不曾放弃；孟婆也就一直看着，不曾言语。

　　孟婆当然知道他在等谁。

　　宁晋戈与卫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爱意渐生。错就错在他们都是男儿身，坏就坏在宁晋戈虽然爱卫贤，可是他心里有的不仅仅是爱情，或者说对他而言比爱更重要的东西有很多。为了继承安王的王位，为了世人口中的名声，宁晋戈不曾公开和卫贤的关系，反而用“父母之命“作为借口，迎娶了卫贤的小妹。

　　偏偏宁晋戈不满于联姻带来的利益。他想要从卫家得到更多。于是他继续哄骗着卫家下一任家主卫贤，说什么“今生无奈负，来世必相守”，说什么“许君来生”，许下大片大片毫无实现可能的诺言。

　　也只有卫贤会相信。或许是爱得深的人总容易妥协，又或许是爱情总让人变得盲目。外人面前精明稳重城府极深甚至是有些奸猾的卫家家主卫贤，在宁晋戈面前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他把一切宁晋戈需要的双手奉上，对宁晋戈从不设防，作为对方最强大的助力存在。
　　最后因为替宁晋戈挡了那致命的一剑死去时，卫贤都不曾怨恨不曾后悔。用自己的命换心爱人的命，他愿意；结束今生去往那个爱人许下的来世，他开心。

　　孟婆没有料到的是，卫贤的执念那么深，深到即使饮下孟婆汤也不曾失去记忆。于是转世后的卫贤抱着前世的记忆不放手，却到死都没有等到前世的爱人。甚至于在死后，从那以前从没有鬼魂能离开的忘川水中挣扎着上岸后，卫贤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奈何桥头等待。

　　漫长的等待不曾磨灭卫贤的希望，不曾断绝他的念想。卫贤一直在等待着，从最初的一动不动到现在的循环；变的是卫贤的行为，不变的是卫贤等待的心意。

　　或许卫贤现在剩下的只是等待的执念，他会开始看那些曼珠沙华产生的幻觉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要等待的人的面孔；为的是抓住过往的温馨给现在这接近绝望没有尽头的等待带来一点依仗；让自己不至于放弃。孟婆猜不透卫贤的心思，只是胡乱的想着；顺手舀起一碗汤递给下一位鬼魂。

　　她永远不会告诉卫贤的是，卫贤不可能等到他想要等的人。

　　因为她曾亲眼看到，天兵天将们护送着白衣的男子去往天庭。阎罗说那是历劫的上仙回归，而孟婆听到那名男子历劫时的名字是“宁晋戈”。

　　与其告诉卫贤让已经有变成厉鬼倾向的他彻底化作无法压制的煞鬼，倒不如就让他蒙在鼓里，怀抱着希望等待。

　　三
　　上仙铭戟犯天规被打入凡间时，同为上仙的黄苏悄悄跟随，伴其历劫。

　　天帝震怒，罚上仙黄苏自此不得上天，永除仙籍。黄苏为铭戟，情愿心甘。

　　黄苏不知，铭戟注定消亡。几世的劫难过后，天兵将押送他前往斩仙台，彻底消除铭戟在世间存在的痕迹。

　　宁晋戈是铭戟的最后一世。那一世的时光里，他在见到卫贤的第一眼，就觉醒了所有的记忆。明知前方是深渊，明知自己只有这最后一世的时间，明知再不可能和对方在一起，明知眼前人是为了自己落得如此下场，他怎么能毫无顾忌的和眼前人在一起？他怎么能只顾这一世的欢愉？

　　所以他极尽所能的疏远卫贤，拙劣的借口，明显的利用，一看就虚假的谎言。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卫贤相信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无论他怎样对卫贤，卫贤都不曾离开。

　　到这一世作为卫贤的黄苏为自己死于非命，铭戟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他自刎于卫贤的尸体前，在卫贤还没有发现时就随着天将离开，面对注定的消亡。

　　他以为，只要等不到自己，黄苏总是会放弃的；他以为，不给对方任何实质上的希望只给飘渺的空言，对方总会怀疑会失望的；他以为，对方会慢慢恨上自己，会爱上新的人或其他，没有铭戟的黄苏，会更加幸福。

　　铭戟带给黄苏的一直都只有伤害。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自己从不曾出现在黄苏的生命里。

　　斩仙台上最后一刻，铭戟的脑海里，全是黄苏笑意盈盈的脸庞。

　　四

　　卫贤不知道从前他饮下孟婆汤还能有记忆，不过是因为上仙黄苏本身就是药仙对这些有抵抗力；能从忘川水中走出是因为自己的灵魂是仙体，即使他已被削仙籍；他不知道受太多鬼气的腐蚀也因为泡过黄泉水而后又吸收了太多的鬼气，他灵魂里的仙气快要全部转换为鬼气，他很快会成为鬼仙甚至是沦为彻底的煞鬼，只能留在地府…..卫贤，或者说黄苏，有太多的不知道。

　　可是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到来，他知道的是只要他还在，就要一直等待。

　　卫贤那没有尽头不知结局的等待，仍在继续。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等的人，从未想过遵守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