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江河（修改版）》研竹

5、答应

　　看着德妃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也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十四阿哥已经十四岁，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小的时候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可是长大了，心思复杂了，情也就疏了。
　　“额娘，十四阿哥大婚，您该高兴才是啊。”我微笑着与略带愁容的德妃聊天。“明儿十四嫂嫂来请安的时候您可一定要唤我来瞧瞧。”
　　“只是个侧福晋罢了。”德妃拍拍我的手，目光略有试探。
　　“可是她怎么也是十四阿哥的第一个福晋，对十四来说意义自然是不同的。”我依旧笑着。“但是十四阿哥倒是挺可怜，媳妇儿不能自己亲自去挑，不过皇阿玛那么疼他，一定会选最好的给他的。”
　　“雨涵，胤祯自小就藏不住心思，他……”
　　“娘娘，我跟您说一件事，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太皇太后忌辰那日，皇阿玛亲口允了儿臣将来让儿臣自己选夫婿呢。”我附在德妃耳边道。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那不是我希望听到的。在深宫，那个字太沉重，对我来说，我同样担不起任何人的情愁。我希望哪一日可以孑然一身地跟着以洛离开紫禁城。
　　聪明如德妃，闻言她不再有任何言语，只是握着我的手轻轻拍着。
　　我靠在她身边无力地笑着。德妃，这个温玉一般的女子……
　　她说是十四没福气。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不是十四没福气，而是我没福气嫁给他。

　　我随着十三心不在焉地观看了十四婚礼的过程。
　　其实我也是有些喜欢十四的吧？自小一起长大，他又是那样优秀开朗。我不止一次对上十四投来的目光，却总借着和十三耳语躲了过去。
　　他不会明白三百年后的我此刻有多庆幸早些像康熙讨了恩典，我不用成为他们任何一个阿哥众多妻子中的一个。对十四是这样，十三，也是。喜欢又是如何？人着一生可以爱很多人，可是真正能够下定决心在一起的，有能有几个。
　　“怎么这么看着我？”十三心情似乎特别好，他低笑着把我拉到一边。
　　“你不知道少女心事总是春吗？”我皮皮地回应他，不远处热闹的气氛似与我有些格格不入。
　　“雨涵……”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眸含笑。他也许认为我在想象自己出阁时的情景吧。“我今生定不负你。”
　　我浅笑着摇头。
　　香醇的桂花酿熏红了我的脸，那如桃夭般的□映在我脸上，微醺的风，十三痴痴地看着我。
　　“呆子！”我蒙住他的眼，拒绝直视他的眼神。
　　“是雨涵太好看了。”十三伸手握住我的手，却不急着拉开。
　　曲终人散，大伙儿把安宁还给了那一对新人。
　　回头看了被红映红的宫宇，我在想，龙凤烛台上烛泪滚滚而下，凝了一地满眼红的新房中，当十四掀起新娘嫣红的红盖头，欲语还羞的娇容该是怎样的风情？我轻声笑起。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刻，就是心上人掀开红盖头那一刻吧？
　　“笑什么？”十三拉开我的手，握在手心。
　　“你说，帝王家也兴一辈子吗？十四他，会喜爱他的新娘子一辈子吗？”我步履微乱。
　　“雨涵……”胤祥拉住我。“你在难过吗？十四弟大婚，你难过？”
　　我一愣，随即笑道“当然不开心。从小十四就与我最亲，想到他生命中有了一个比我更重要的人，我当然要不开心。”酒劲上来，似乎是醉言醉语。他人听来，也会当是童言一笑而过吧。
　　我将手从十三手中抽出，不发一语地往前走。
　　“雨涵！”胤祥没有追上来。“你信我吗？”
　　我信十三，可我不信身为皇十三子的胤祥。“不信……”

　　好大的酒气！沐浴出来，我不解地环视我的寝殿。
　　“雪茵？”我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
　　粗重的呼吸声，十四颓然地坐在我房间门口的青石地上。
　　“十四？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不得衣着不整，我跑上前。
　　“为什么会在这？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此刻我应该在洞房里才是……”十四一把将我扯坐在地上。
　　我揉揉被抓疼的手臂。“十四，你醉了，我派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没醉！”十四拉住我的手，眯着眼努力想看清楚我。许久，他虚脱一般靠在我身上， “雨涵，为什么嫁给我的不是你？我求过皇阿玛，可是他怎么不肯答应我，还把我不喜欢的女人应塞给我……”
　　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胤祯，不许说这样孩子气的话。”
　　“为什么你也说我孩子气？皇阿玛说我孩子气……可是雨涵，非要等到年纪大了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你，一直都知道……”
　　“……”我无言以对。
　　“十三真的有那么好吗？”他撑起身子俯视我。
　　“不。”我摇头。“你们都不好。”
　　“呵呵……”十四大笑起来，酒气喷在我脸上，让我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既然我们都不好，那你跟了我好不好？我比十三更喜欢你，为了你我可以不要任何女人，我只对你好成吗？”十四孩子气地拉着我往外走。“我们这就去求皇阿玛，让他把舒舒觉罗氏赶出宫去，让他成全我们！”
　　“胤祯！”我使劲挣开他的手。“舒舒觉罗氏已经是你的侧福晋了，不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那我怎么办？”胤祯扁扁嘴，突然坐到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明明喜欢的就是雨涵……”
　　我无奈地蹲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胤祯，你要学会认命。”
　　胤祯怔怔地抬头看我。突然，他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你说她是我的责任，那如果你也变成我的责任，那是不是你就不会不要我……”胤祯话没有说完，便软软地向我倒了过来。
　　一双有力的手瞬间把我从十四身下扯了出来。淡淡的檀香味，我转头，对上那双冰冷的眼。小全子远远站着，手里提着引路的宫灯。
　　“夜深了，早些安睡吧。”九阿哥扛起十四安静地离开。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着淡淡的檀香，我真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并不意外地，接下来一段日子我都没有看见十四。听宫人说，十四阿哥与侧福晋小两口很是恩爱……明知宫人口中这些事情大部分都是以讹传讹，但心中却仍是隐隐堵着一口气。
　　“皇阿玛万寿之日，我明明已经想到可以送什么了，可是却送不成。”康熙爷四十八岁大寿，前几年能想到的花样也全都用光了，我正为礼物的事情找十三大吐苦水。
　　芭蕾舞起源于意大利，早在五百年前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贵族们在宫廷内观赏的那种叫做“芭莉”或“芭莱蒂”的华美舞蹈，就是后来芭蕾舞的雏型。我为康熙生辰准备的正是一段芭蕾，但因条件的限制而无法具体实施，因为整个计划中还缺少一个最重要的环——配乐。紫禁城的乐师是天下最棒的，可是让他们短时间内达到我要的效果，仍是有些困难。
　　“那唉声叹气不是办法不是吗？雨涵一向比我们聪明，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的。”十三安慰我。胤祯大婚那一夜的无声拒绝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没有人能够演奏我要的音乐。”让他们演奏《天鹅湖》是不可能的事情，莫说乐器不行，我也不可能把通篇音乐默背下来。
　　“你哼那个乐曲给我听一下。”十三笑着拍拍我的头。
　　我怎么会忘了十三擅音律！清脆圆润但略带童稚的调子响起，原本的《天鹅湖》变成了《长相守》。
　　“……”听我哼完，十三久久不语。
　　“怎么样？能演奏吗？”我着急地问。
　　“雨涵，这乐曲叫什么？我从来没听过。”十三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长相守。”笑容在我脸上缓缓扩大。
　　“长相守……”十三静静地重复。
　　“是啊，长相守。”太平和薛绍的《长相守》。
　　胤祥唤住了经过的小太监，让他去他的寝宫取玉箫。他看着我淡淡地笑着，笑意直达眼底。
　　我倚着栏杆上，听着十三缓缓吹出《长相守》。他在音律方面真的是个奇才，我才演示过一遍的曲子，他居然能不差分毫地吹出来。
　　平日在乾清宫中我都喜欢穿纱纺的汉服，旗装太过华美隆重，我穿不习惯。我看着十三带笑的眼，一个旋身转到他身前的空地，随风而起的白纱迷乱了空气中的香尘。
　　我轻点着脚尖，随着音乐轻轻舞动着。这支舞，我要先跳给十三看。素白的色泽在带着香气的阳光中翩然飞舞，兴许真的美得不带一丝烟火之气。
　　我旋转着，眼中只剩下胤祥专注的眼神。曲末，我缓缓倒在地上。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我站起来，兴奋地向十三跑去，却因为发疼的脚趾尖虚软了脚步，踉跄着向前面倒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我睁开眼，看见了十三带着笑意和忧虑的脸。他扶我到一边坐下。“怎么了？”
　　“太得意忘形了，本来这舞要穿着专门的鞋子才能跳的，可是因为胤祥的笛声太悦耳，忍不住就舞上了一段。”我笑得很无所谓，可是天知道我的脚尖现在有多痛！
　　“你啊！”胤祥笑着点点我的额头。“还能走吗？”
　　“当然能！”我点头。不能走也得走啊，要不然多丢脸啊！
　　脚趾还是伤到了，我没能敢在康熙生辰前把脚伤养好，错过了御前献舞的机会，于是乎，《长相守》变成了我和十三两个人之间永远的小秘密。

　　十四大婚之后，康熙在四十一年指给了十三一个侧福晋。
　　是夜，一场秋雨之后，天气微微见寒。室外昏暗的光亮，是紫禁城常年不灭的火光。顺着光亮，精巧的窗棂雕花犹如淡淡的水波，在光洁大理石地板上绣出如繁花盛放般的光影。
　　辗转不能入眠，便干脆起身披了披风出去。打开房门，雨后的寒气顺风募燃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枯草泥土香气。
　　琉璃瓦片在忽明忽暗的宫灯中犹如躲在暗处的眼，整个皇宫皆是一色高高的砖墙，在雨后散发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错觉。
　　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我拢紧了披风。远处传来悠扬的箫声，我循声寻去。
　　十三坐在墙头，对着清冷的宫闱一遍又一遍地吹奏着那首《长相守》。这曲尤其适合在清冷的宫里演奏，它本就哀叹爱情，对于同是皇女的太平来说，所谓的长相守，最终也不过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太平和薛绍的爱情，犹如哀伤的万宛泣一般在十三的箫声中再次悲叹。
　　长相守，不同的是我们的故事没有开始，但却仍是走向了相同的结局。
　　也好……也好……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箫声乍止。我抬头，迎视十三的目光，对他浅浅地笑着。
　　“雨涵！”十三有点急，有些懊恼。
　　我不肯应答，只是靠在宫墙上，陪他了一夜。
　　四十一年九月，康熙第四次南巡，行至德州，皇太子突然生病，中途回銮。途中他命十三代父祭泰山，同年十一月命人修禹陵，并亲自题跋“地平天成”四字。康熙四十二年二月，康熙准备再次南下。
　　前两次我都没有去成，但听说康熙决定六月巡幸塞外的时候，我再也坐不住了。
　　“皇阿玛！您就把儿臣也捎上吧！”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康熙身后央求着他。
　　“胡闹！格格就该在深宫内苑好生养着，跟着朕天南地北地跑算是怎么回事”康熙板起了脸。
　　“皇阿玛！你就当多带一个伺候您的丫环不就得了吗？”我快十二岁了，至今没有出过宫门。
　　“不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皇阿玛！儿臣保证会乖乖的，绝对不一个人瞎出去晃悠。”我拍胸脯保证。
　　“瞎晃？”
　　“人家言听计从还不成吗？皇阿玛您就让我跟着去吧！”我费力地缠着康熙。
　　身后响起一阵轻笑。转头看见皇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站在一旁，还有一些不甚熟悉的熟面孔。
　　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我尴尬地不知道是该继续维持现在的姿势还是用帕子捂住脸走人——我跪在康熙御座的踏脚上，耍赖地抱着他的大腿，大有他不答应我就不放的架势。
　　最终我还是讪讪地站起来，暗暗做了个鬼脸。平时康熙看惯了我这德行也就算了，今儿被这几位阿哥臣子看见，丢脸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皇阿玛，带上雨涵吧，好歹她还能陪陪您。”一直冷冷淡淡的九阿哥居然在这个时候开口替我求情。
　　“那你愿意监督她的一切言行？她若是出了什么差子，朕可找你！”康熙故意刁难九阿哥。
　　我向他投去小鹿班比一般可怜兮兮的眼神，一向明哲保身、进退得益的九阿哥，又怎么可能背上我这么个大麻烦。
　　是我的错觉吗？冷冰冰的九阿哥眼中居然闪现过一丝笑意，虽然转瞬即逝。“儿臣愿意。”
　　我对他的敬仰之情一下子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见我绞着衣角但又忍不住偷笑的样子，康熙无奈地摇摇头。“到时候给我规矩点！你好歹也是朕的固伦公主，若是站出去给朕丢了脸，看朕怎么收拾你！”
　　“谢皇阿玛！”我迅速站好福了福身。
　　“谢谢九阿哥！”我迅速走到他身前做了个江湖儿女的抱拳动作。目的达到了，我火烧屁股一样迅速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