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昆仑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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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我的地方，就不是天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看这天下升平？
——我甘愿承受这样的痛苦，只因我在心里还当你是朋友——但，我们是吗？
——若真有来生……别在夕阳里对我笑，当我有危险的时候，也别跨过千山万水去救我。
心碎、绝望、哀伤、欢喜、怀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他们在万苦综合里沉沉浮浮，被一片混沌的情绪拖着，急遽地向杳不可知的黑暗里坠落，直到万劫不复。
月白的剑气飞卷，青色的衣袂震开，水红的莲花坠地，都在那黑暗里碎成片片尘埃。人畜、天女、王子、神明，璎珞、鲜花、酒具、法器，草原、花海、雪山、古墓，三连城、幽冥岛、曼荼罗阵、华音阁……那方恢弘的琉璃世界在他们面前寸寸坍塌，顷刻间散成数以亿计的微茫流沙，在眼里印下一个个彩色的光点，被风吹卷着一般，刹那消失无踪。
一切都在眼前崩坏。
……
那或许是一场梦。
而对他们而言，更多意义的，是一场历炼，一段情劫。
一梦黄粱，而此身已忘却前生。那是前世的记忆，还是，单单一场历炼里的幻境？
他们睁开犹自困涩的双眼，无焦点地看着身下巨大的莲盏，似乎还在那幻境里沉迷。昆仑墟万年不散的雾霭将周围的一切渲染成看不清晰的颜色，云卷云舒湮开层层仙气，将他们凌空虚虚托着。
相思犹自扶了额眼神迷茫，那边墨发玄裳的女子已回过身来。她一身羽衣，眉心一抹朱砂色八瓣花的印痕，映出惊动天人的美丽颜目，雍容且高贵的容姿不容谛视。正是未央轩的玄锦上仙。
“都醒来了吗？你们在人间过了八年。所幸各人都度化了自己的心魔，这场试炼完成得很好。你们以后的修行，也会更进一步。”
“我们是入了轮回？”杨逸之问。
玄裳的女子微微一笑，一时间那眼底淡漠的光华聚拢起来：“也不然，我只是令你们的元神下凡，共同参与了一场幻境。”
卓王孙沉默着，忽而露出一个类似戏谑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贴上心口：“那么激烈，又漫长……却只是一个梦？”他低头向云海下望去，人间的世界看不分明，不过脑海里残余着的丝丝缕缕的经历告诉他，那是个比天上精彩很多的地方。
“难道你做的不是个美梦？”不防红衣妖娆的女子已挨近了他的身后，举手投足无不倾尽了绝色的风华。她轻轻拨了拨自己的鬓发，轻笑：“真没用，那么晚才醒。”
卓王孙便略略皱了眉想要回忆，那记忆却已如海市蜃楼一般，不过一会儿工夫已消散得没了半点踪迹。
姬云裳淡淡笑道：“每次历炼中的场景亦幻亦真，为了防止它和你们真实的记忆搞混，它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相思一直在那怔怔的，这时忽然抬了头，道：“那在人间呢？它会留下痕迹吗？”
姬云裳一愣，又淡淡微笑了，她的笑极镇静，似能将人一切的疑虑排除：“或许吧，这对你们只是修行中必要的磨练，在人间却可能是段真实的故事。但梦中你们所处的并不一定和现下的人间是同一个空间，它可能只是我们为了这场试炼而开出的一个虚拟地界而已。”
相思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低下脸去望着自己水红的裙裾发呆。
“母亲大人，你不公平。”秋璇斜睨着卓王孙，美目里光华流转，莫名地看得卓王孙背后一阵阵发寒：“在历炼里竟然不让我陪他到最后。”
“这幻境里的事我也不能随意安排，全看你们的尘缘。再说，纠缠过深，历劫的时间越长，也只是说明心魔过重，并非什么好事。”姬云裳顿了一下，看向秋璇，眼里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嘉许：“我倒也没有想到几个里面竟是你能够最早醒来，可见你的灵识是最清明的。”
卓王孙在姬云裳看不见的地方向正自惊喜的秋璇翻了个白眼。
秋璇自然是狠瞪回去。
“好了，试炼都完成了，大家就回轩里去吧，之前搁下的事务和修行这几日都要尽快赶上去。”
卓、秋二人听到这句也不再嬉闹，恭敬地从莲座起身，向着姬云裳弯腰行礼，温声道：“是，师傅。”
杨逸之和相思也立起身来，向姬云裳欠了欠身：“那弟子们先回去了。”
“逸之，”姬云裳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人，踌躇了下似乎竟有些难开口：“前段时间让你辅助流韶殿修缮的药典，近日他们忽然赶起进度来，决定要在后日太上仙君的生辰前完工，作为寿礼——试炼耽误了好几日，你回去后，得多耗费些心力了。”
“是。”杨逸之又鞠了一躬，转身时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惨了~~”卓王孙幸灾乐祸地凑来勾了他肩，广袖临风，青色的衣带飘飘荡荡，粗略看去倒也有几分仙人之姿，只是那表情却着实差得远。
相思忍不住嘟囔道：“我怎么见你，每次别人越惨你就笑得越是开心。”
“怎么跟师兄说话呢！”卓王孙似笑非笑地抬起手习惯性地就要去敲她的头，又在秋璇似笑非笑的目光下讪讪地止住：“呵……我不欺负女孩子。”故作潇洒地一握拳，唰地收了回来，缩在袖底。
秋璇不着痕迹地伸过手来，探进了卓王孙的袖，在那只手上狠狠拧了一记。
还是没有躲过，卓王孙垮下脸，没话找话地对杨逸之道：“怎么，明天之内完得成吗？”
“只能尽量了……”杨逸之叹口气，脱开他手：“其实我想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慢吞吞地走回去……”
卓王孙沉默了。
相思也沉默了。
秋璇远目：“说是没有留下记忆，可是毕竟在人间用‘走’的过了八年了——我一下子竟然恢复不过来。”
杨逸之：“八年啊……我连药典编到哪里都忘干净了………”
卓王孙：“噗……哈哈哈哈哈……你完蛋了！你一定完蛋了！”
未央轩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朴端严，飞起的檐角下挂了紫晶铃铛，四面云海沉浮，一线曦光透出云层，温柔地包围着这座远古洪晃时就已屹立在这的建筑。几个负责打扫的仙婢看见他们回来，纷纷垂首退了下去。
天蒙蒙亮，人间的这时，应正在过着春节吧？相思迷迷糊糊地想着。
“又回来了。”秋璇仰起脸看着殿前刻着“未央轩”三字的石碑，伸个懒腰，懒懒笑道：“真是恍如隔世啊。”
卓王孙深以为然地点头。
杨逸之走到书房，一推门——“哗”，大股的灰尘登时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他连忙挥袖挡住，退了一步，还是忍不住被呛得咳嗽起来。
卓王孙震惊地喃喃道：“不会吧……我们真的才走了八天而已吗？”
秋璇一根葱葱玉指绕着头发丝打圈圈，琢磨着：“我觉得是有人恶作剧来着。”
刚刚隐身下去的仙婢们此刻一下子全出来了，带头的那个“啊”了一声，很激动地叫道：“大人！！！！”就叽叽喳喳地七嘴八舌起来：
“大人！门上有机关！机关是包垃圾！”
“大人！我们真的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推门的！”
“大人！我本来是想教训小果，没想到那妮子偷懒没来这打扫！”
“大人！我们错了！”齐声。
杨逸之：“……”
相思瞟了他两眼，轻轻咳嗽了一声，温声插言：“那大家快些弄干净吧。”
小仙婢们如临大赦，纷纷挤进书房里勤快地擦拭起来。
卓王孙噗噗噗地又在一边笑得止不住，他果然是最爱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被相思和秋璇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后收敛地咳了声，拉着杨逸之去阳光下面掸灰。
杨逸之看着他欢乐地把脏爪子直往自己雪白的衣襟上抹，太阳穴忍不住突突地跳起来，咬了牙齿：“我真恨不得在你房门上也装一包灰……”
“说什么呢！”卓王孙大咧咧地一笑，一根脏兮兮的手指跟着就戳上了杨逸之的额角。
“卓王孙！！！！！”相思和秋璇只觉眼前一大团白光蓦地膨胀开来，不由自主紧紧闭上了眼睛，拂袖挡开术法冲击的余波。
秋璇整理着被弄乱的鬓发，大怒：“你们两个闹什么！！”
卓王孙站在白光中央，看着杨逸之一边擦着额头上他刚点上去的泥灰一边面无表情地往已经打理干净的书房里走，呆呆得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直到秋璇气吼吼地走过来一把拧起他的耳朵，他才恍然回了神：“啊……啊！！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超得过我？？！不可能！！！”
秋璇不理他，拎着他就往殿外走：“怎么不可能？你天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做当皇帝的梦……”
卓王孙悲愤地道：“胡说！我一直有在认真修炼！”
秋璇冷笑：“一边做梦一边修炼吗？”
“……”卓王孙恨恨地扭过头，不说话了。
相思无力地看着他们，又回头看看书房，犹豫一会儿，终于还是跑进了书房。
杨逸之换了身衣服，正立在案前蹙眉翻看着自己那一部分修缮到一半的药典。
相思挨过去，咬了下嘴唇，怯怯地道：“我……我来帮你磨墨吗？”
杨逸之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唔”了声，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会儿道：“后日太上仙君生辰，瑶池那边王母娘娘有让你赶着做什么事吗？”
相思想了又想，摇摇头。
“那谢谢你帮忙了。”相思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杨逸之的目光在那块墨上一转的时候，那块墨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定了定神，相思拿起墨慢慢地磨着，杨逸之蘸了笔，低头开始补后面的内容。
忽然门外响起扑棱棱的声响，风卷起的气流的击在门上，门轻轻的摇晃起来。然后是卓王孙轻快的招呼声：“哟，双头小怪物，你怎么来啦？”
相思打开门想要看发生了什么事，半个身子刚探出去，就被一面巨大的羽翼包着，硬拽到了殿前的庭院里。
青鸟日曜拖着庞大的身体行动不易，便捏诀化了人身，一个双头娇美的女孩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长长的头发盘绕着，直拖曳到地上。
她倨傲地扬起了小脸，可惜身高只到相思他们腰这，这睥睨的动作看上去倒似足了是在仰视，不由恼羞成怒起来：“相思！后日就是太上仙君的生辰了，西王母娘娘让你去瑶池打理那里的芙蓉花，怎么！你一个小仙还要娘娘三催四请的吗？！”
相思一听她这口气便煞白了脸，努力地回想，隐隐约约好像的确有那么件事……
卓王孙看不惯同门被欺，那边相思已在连连赔着不是，日曜却仍趾高气扬地，一只脑袋娇笑着：“呀，好妹妹，不要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能偷懒”一只脑袋在那恶狠狠地磨牙：“哼，还要我专程过来请你，看我以后不给你小鞋穿……”瞟瞟秋璇，却见她也是如同自己一般的冷笑神色，向日曜盘垂地面的长发使着眼色，便心领神会地轻轻抖了抖衣袖，“咦”了一声：“小璇，我上次从雷神那要来的火种滚哪儿去了？”
秋璇朝地上一指：“喏……啊！”
日曜在同一时间“啊”得比她更大声，腾得跳了起来：“嗷嗷嗷我的头发————痛痛痛……”两只脑袋登时一起露出了惊恐至极的神色：“快帮我灭掉它！快点！！”
卓王孙玩味地抱起胸不予理睬，面上一片悠然。其实他心里暗暗想的是：讨厌了，我燃得起灭不掉，这该怎么办？梁子结大了。
秋璇连忙扯着他衣袖：“喂，喂？！卓王孙？你别告诉我你……”
卓王孙面上堪堪持着那冷静邪魅的神色，转了脸就对秋璇一阵咬牙切齿：“怎么，我就不会，不行啊？”
秋璇回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相思手忙脚乱地撕了一片裙裾，双手握着不停地打颤，却怎么也不敢扑上去。
“哗”的一声，天降甘霖，水流如瀑布一般从天际倾泻而下，那准头却恰到好处，直对着日曜便兜头浇了下去。
白衣少年倚了门，修长的指间还执着墨笔，像是一道清明的月光。他侧了头向着青鸟微微一笑：“未央轩待客未周，还请使者谅解。”
右边的头颅有气无力地晃来晃去，头上只剩一撮萎靡的细毛，嘶嘶地道：“你、你们、这群坏小子坏姑娘，我、我……我们走着瞧！”
左边的头颅打着嗝一抽一噎地哭起来：“吓死我了，好冷、好冷啊……呜呜……不过，这小子好帅……”
右面的头颅一瞪眼，又是两道凶光迸射。只有左面头颅才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口胡！那个青衣的小子才帅！”
一抬头，发现卓王孙正好奇地盯着她们直看，右面那头颅不由一颤，脸上露出少女的粉红来，却仍是凶巴巴地道：“怎么了？”
卓王孙：“哈哈哈，头发没了，更怪了！！”
相思小脸更白，趁着日曜的脸色还没有完全黑下去，立即道：“我马上就去瑶池，谢谢你们来提醒我。”
日曜“哼”了一声，变回了青鸟的原型，原先那巨大的羽翼已变得光秃秃的，她一看，气得差点跳脚，已动了找人泄愤的念头。刷拉一声张开两个肉翅，对着相思点点下巴：“要不要我载你去啊？”
相思不知鸟心险恶，被它这一句说得还有点小感动，天真地展开笑靥道：“真的太谢谢你了啊。”
“相思，”卓王孙还未出声讥讽她的迷糊，杨逸之已淡淡开口了：“自己去。师傅前段时间刚教你御气凌空的法门，没事多练习。”
“噢……”相思想想也对，回给杨逸之一个笑容，转头对日曜小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还是自己去吧。”
日曜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腾身飞走了。
秋璇看完了好戏，满意地拍拍卓王孙的肩：“我去看看我的海棠花了，你好好修炼吧——连降水术都不会用的笨蛋！”
卓王孙被那“笨蛋”两个字哽得久久回不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朝那人离开的方向吼了声：“你不是也不会！！”时，秋璇早已经连影子都不剩半个了。
卓王孙悻悻然，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还是踱进了书房。
“我以为你早会出来的，你不是护她护得很吗~怎么任着日曜欺负她。”卓王孙毫不客气地坐上书桌，没有半分仙人形象。
他的背挡住了光，杨逸之叹息一声只能放下笔——真是诸事不顺，他的思路一再被打断，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在限定的时间内修完这部药典。
“我之前有提醒过她，可她完全记不得。”他淡淡道，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砚台里的墨，那墨竟然哼哼唧唧很不情愿地直起身，自己转动起来：“相思的尘心太重了，心思总在下面那土地上，天宫里的事也该长长记性。”
“所以你是故意的？”卓王孙“哗”了一声，了悟地点点头，又装模作样地向后一缩：“天，你就和师傅一样。”
杨逸之一笑，“没有我你不是很出风头？怎么，雷神那偷来的火种还好玩吗？”
卓王孙：“……你嘲笑我……不过还好你会降水术——说，你还背着我偷学了多少术法？”
杨逸之懒懒坐在了椅子上，扔了一本书到卓王孙身上：“你当我为什么那么晚出来？还不是在书房里找破解的法子？现学了用的。幸好还不算太迟，不过日曜是西王母座下最受宠的使君，今日这一来怕是结了怨。”
卓王孙满不在乎地笑笑，饶有兴致地开始翻那本古籍：“让它去，我才不怕。”
“你还不去修炼吗？”他坐了一会儿还是站起了身，在砚台里舔顺了笔，伸手将卓王孙从桌上推下去。
卓王孙知他事务重重，也不再多话扰了他思绪，卷起书道：“那我去昆仑墟后面了。”
杨逸之“嗯”了声，垂目只看着案上的卷轴。
门“咯”的一声被关上，那支刚才一直闷着头旋转不休的墨头晕脑胀地趴在砚台边上喘气，被杨逸之用笔尖轻轻戳了下，努力翻了个身开始装死。
杨逸之：“这点不够用。”
墨似乎很是伤心，对他的指令不管不顾，断断续续地竟然说出话来，这景象若是被相思见了一定会被惊住：“我八天没见到相思姑娘了，怎么才处了一会会儿时间，她又被那该死的怪物拖了出去。”
杨逸之写着字不吭声。
“主人你太坏了，我刚刚都听到了，相思姑娘有难，你竟然不帮忙……呜呜呜……我不要认你了。”
杨逸之还是没说话。
“主人你想让相思多了解天宫的情况，这样的话她迟早会看穿我的！也再不会帮你磨墨了……那样、那样就不会时常来……摸摸我……”
墨结巴着，黑黑的脸庞忍不住泛上了红晕。
杨逸之抚额，很无力地叹气：“小黑。”
墨住了口，巴巴地看着他。
“她必须要学会。越是帮她反而会害了她。不然的话，以后再出现状况的时候，如果我们都不在她身边护着她，她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昆仑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