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梅春》刀九赢

1、第 1 章

　　韩尧遇见阮静春，是在一个冬末。
　　依稀记得那年很冷，西园的梅开的也比往年晚了一些。小侯爷说西园刚换了主人，听说酿的一手好酒，又难得赶上花期。再者，常听你自夸酒量无双，今次一定要去比试一番！然后不由分说，拉了他便走。
　　园里花开的正浓，入目是点点似血的猩红。看在韩尧眼中如同沙场的残埃，却又缠着清冷的香，莫名的骄傲。
　　小侯爷把园子的主人喊了过来，调侃说：这就是潼关的镇北将军，你赞不绝口的那位常胜将军西北之壁！”
　　韩尧横了小侯爷一眼对他的轻浮有些不悦。
　　那人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拱手道了声久仰。
　　韩尧这才去看那人，眉目周正，样貌普通，说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是笑着的样子，十分的柔和，让人看了舒服。
　　他对韩尧说：在下阮静春，是西园的主人，如将军不嫌弃，便常来坐坐。

　　蜀京的冷，与塞北边关彻骨的风雪不同，风不大，雪也总是温柔的。但对于尝惯疾风利雪的韩尧总有些寂寞，无聊时，人便不由往西园去。
　　阮静春总是笑着迎他进屋，叫侍儿摆上一桌合口的酒菜。韩尧起初只是一人静坐，看园中其他酒客赏家嬉笑怒骂吟诗作画。阮静春看了好奇，便问将军为何总是一人？韩尧道，我常年驻守边关，所见所遇如何与他们谈得来？阮静春便笑，此后见他来了总要陪上一会儿。待聊过一两次后，韩尧便发现阮静春是个妙人，不止是知识渊博精通文武更是见多识广，可以天南海北的聊，从治国之道到安邦之策，再从奇闻异事到各地风情，让韩尧顿生敬佩之意。俩人聊的投机，常不知不觉便到掌灯之时。待到相熟后，便常一起相约出游，远离尘嚣，与旷天荒野间策马飞驰，放声大笑。

　　小侯爷到驿馆找到他，稍带责难：“好容易回京一趟，也总不见人影。”
　　韩尧靠在楼台边，看向灰蓝的天边挂着一丝云，喃喃道：“再过几日，这花期就要过了。”小侯爷点头，又道：“今晚随我去雨台楼，姑娘们都问，上次那个无趣的俊公子怎么不来了？”
　　想起上次被此人骗去青楼的事儿，韩尧暗自皱了眉，推辞道：“今晚我已有约，只怕要拂了兄弟的好意了。”小侯爷无奈，换了话题，韩尧耐着性子听他讲京里的闲闻轶事，突然发觉，和阮静春在一起要轻松惬意的多。
　　夜色初上，韩尧打马到了西园，熟识的小厮迎他进去，庭廊间的年轻园主起身相迎。
　　轻巧的竹帘遮不住月色，铜盆中的炭火却阻得了寒气，矮几边的梅瓶中探出一支嶙峋的老枝，缀满了殷红似血的花瓣，待到幽幽的冷梅之气渐渐染上浓郁的酒香，柔润的白玉酒杯中盛满了琥珀色，阮静春微笑执杯，缓缓道来：“今次备下的是旧年在下亲酿的‘月凝’，乃是在月圆之时采新梅之蕊，合上龙泉山的泉水所酿，虽比不得将军上次带来的北方烈酒，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将军，请。”
　　韩尧接过，一饮而尽。
　　酒确是好酒，清利爽口，香醇绵长，犹如梅香，回味悠久。
　　让向来喝不惯甜酒的韩尧也赞口不绝，阮静春稍有得意，细数起阮家的酿酒之道，韩尧静静听着，却忍不住想：如能天天与眼前人交心而谈，那无酒也无妨。

　　时间流逝起来总是不知不觉让人猝不及防，待回神，原以为漫长的等待原来早已到头。小侯爷一脸抱怨对韩尧说：“一天到晚就知道去西园，我都快被玉台楼的姑娘们骂死了。”
　　韩尧看着自己的亲兵们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行装，莫名觉得胸闷，抬眼看了眼友人道了声多谢。小侯爷闻言一乐，仗义的拍着胸脯道，无事，知你是正经人，不爱去，早便让她们死了心了。说罢玩笑道：“不过你见天的往西园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那里金屋藏了娇。”
　　韩尧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劝道：“你比我只小两年，如今也该收心了，再如此胡闹下去，当心老侯爷的棍子。”小侯爷一脸不耐烦的离去。

　　韩尧离京并未去西园告别，只是出京后才送去了封告罪的书信，等他到了潼关，阮静春的书信也追了过来，那个平日淡泊儒雅的男子在信里将他暗损一顿，韩尧便理所当然的回信去解释，如此，两人虽不再见面，却变成了书信往来。
　　等待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城外的荒芜草原渐渐披了草色，韩尧院中那株老梨树开了一树的热闹的雪白，千里之外的蜀京给韩大将军寄来了一坛好酒，一开封便能闻到浓郁的酒香饶着似有似无的的梅香飘出五里地去。馋的一干酒虫整日在小院子外打转，想来分上两杯。可韩大将军爱惜的紧，每日只取一小杯独自品赏，待那坛子空空如也时，几个亲兵目瞪口呆的看他们的将军脱了铠甲摘了宝剑，借了把锄头在梨树对面吭哧吭哧刨了个坑，然后郑重的载了棵梅树。
　　不些时日，远山的似霞的桃红褪去，光秃秃的枝干上抽出片片嫩绿的叶，嫩芽渐渐成荫遮住了阳光，韩尧亲手种下的梅花树也长了一树梅花叶，郁郁葱葱像个没人管的野小子精神抖擞。待到天气渐热，知了的叫声响彻碧空，潼关的将士们不大不小的打过几场仗后，发现原本翠绿的叶子已渐渐染了秋露的颜色，与一阵寒风中争先恐后的落于大地。韩尧在信里刚写完北地秋色一向短暂，蜀京四季鲜明，吾甚慕之。北风就呼啸而来，一夜之间卷干净了树枝上最后几片枯叶。之后，常年在潼关将士们头顶盘旋飞舞的枯枝烂草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韩尧顶风立雪的训完早操，急匆匆的辞别元帅及诸位同袍回到家中，信使依旧如期而至，兄长在信中道家中一切安好，弟勿念。小侯爷在信里抱怨年关将近，京中一切平静，最大的热闹就是本小侯被逼着娶亲。阮静春写道见字如晤……亲兵来送午饭时发现素来沉稳的韩大将军坐立不安的把一张纸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韩尧看着窗外的风停雪静，心中却正风雪肆虐，阮静春在信里道：或许，他将要迎娶一名女子。

　　隔天，元帅不知从哪里打了只野鹿，把营里的将领们聚到一起，吃吃喝喝后，望着一干兄弟吃饱喝足后的满足面孔，慢悠悠道：据说，关外又糟了雪灾，损失惨重，正在跟上头商量着借粮，如果谈不妥估计着得打些硬仗，各位是谁也少不得，今年的探亲假就一律不准了，将就着在营里过吧。
　　众人一片死寂。

　　潼关的将士们都说自从吃了元帅那顿烤鹿肉，韩大将军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韩大将军在身后虎着脸道：私议长官，去伙房干一个月再回来。所有的将士噤声了。
　　可元帅看着他整日萎靡不振心神不宁依旧火大，于是今天暗骂一顿明天损两句，韩尧明里对着顶头上司多少是不敢过分，但私底下是多年的老友也就没那么讲究，于是整个营地被他俩搅合的鸡犬不宁战战兢兢。一群人堪堪将就着过完年，兄长托人带了年货，小侯爷说他准备逃婚，而阮静春的信自那次后再也没有来过，韩将军食不知味寝不能安的熬到大年初五，终于下定决心偷偷回京一趟。
　　正巧过了几日有敌人来袭，韩尧立刻披挂起来干脆利落的把人打了回去，元帅看他终于精神起来，大乐，便摆了酒庆祝。可庆功宴后，趁着大伙酒醉，韩尧便要收拾东西偷溜。
　　外将私离阵地擅自回京，那是杀头的大罪。
　　韩尧没出营地十里路，便被看出不对的元帅领人逮住捂在麻袋里悄悄抗了回来，五十军棍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寸步难行。韩尧趴在床上渐渐平静，他忍不住想那人该娶怎样的女子？要漂亮大方，要温柔娴熟……其实只要那人好，一切便无所谓了。
　　自懂事起便没有掉过泪的韩尧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许任何人探望。
　　元帅来一脚踹了他的门，冷嘲热讽道：“打你一顿让你戒个酒，别整天闲着没事胡思乱想的瞎折腾，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哭什么，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韩尧狠狠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窗外狂风大作，飞雪漫天，严寒酷冬总是让人觉得漫长。
　　终于一日云破日出，灰沉沉的天变成了浅浅的蓝。
　　韩尧一拐一瘸的到院子里，那棵去年初春刚植的梅花颤巍巍探出了一树殷红似血的花苞，韩尧同样颤巍巍的过去，有清冷的暗香隐约徊饶在鼻尖，待要仔细嗅时却又消失，他呆了半天，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大门外有亲兵装着胆子禀报：将军，元帅来了。
　　韩尧冷哼了一声站着没动。
　　元帅信步进来，笑问：韩大将军，有客，见否？
　　韩尧白他一眼，道：若是带酒，便见！
　　身后有人笑道：来看将军，自然是要带酒，还得是好酒。
　　韩尧呆立半响，艰难回头，有一人淡淡笑着，神色稍带得意，手里拎着只瓷坛。
　　酒是月凝酒，人是梦里人。
　　韩尧左瞅右瞧，终忍不住问：你信里提到的那名女子呢？
　　阮静春轻扬了眉，表情为难，却满眼笑意：看过不少，但还是觉得，同你在一处最为自在。

作者有话说

　　旧文，新修，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