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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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人间风尘色，杯雪笙歌泪穿肠。
再次看到莫滢时，她已经成熟得让我甚至不敢拥抱她。那天，她头上插满了巨大的珠钗，步履沉重，像是背负着沧桑往事的旅者。我很想知道，她还要多久，才能够走到我的面前。
在我还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娶那个小丫头为妻了。那时候她牙齿稀疏，笨手笨脚，动不动就把自己挂在树上下不来。村里最高最漂亮的男生把他像摘果子一样摘下来，她却号啕大哭。她说，秋天还没到，她还没有成熟。我说，小滢，等你熟了我就把你用竹竿打落卖给水果小贩。她只是笑，露出又小又黑的牙齿。
即使她总是拖着鼻涕，我仍然觉得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小丫头。
我们都住在那个温暖又冷清的小镇上，每天都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对着穿行中的孤独人群傻笑。
莫滢的爸爸就在这条街道的尽头，他高大，年轻，却过早的满头白发。他不喝酒也不下地干活，每天把自己关在不点灯的房间里。我几乎没正式见过他，只隐约知道他喜欢穿很白但是很旧的长袍，眼神冷峻。他腰间有一把宝剑，那样绚烂的颜色让人感觉几乎要晕过去。我以为我没有见过他，可是我分明记得很清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镇上的大人们都是凄苦而阴郁的，他们习惯于紧皱眉头，用很低很粘稠的声音偷偷交谈，他们有些揶揄地叫那个人莫尚书，像那些长大一点的男孩，会用很低的声音说集市上卖香料的女人，他们都说，她还会卖一些别的什么。
可是其实我一直不敢说，我很喜欢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气，就像，我也喜欢莫滢的爸爸，我想，如果我也有个爸爸，他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那个年代的那个小镇，我所见过的最朴实又最复杂的地方，人们都不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欲望和幻想，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平静如水，日日守着那一个小小的摊位。
我隐约记得，我似乎曾经进过她的房间，那个堆满了绣花和丝绢的房间，几乎令我举步为艰。她的双唇红艳艳的，几乎让我眩晕的颜色，她的指甲上，也有这样的颜色。红得我不能转动眼睛，红得我不能思考。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这是佛手的香气，最是高雅，这是紫琳秋，只有深秋才开。因为香气太浅，几乎不能提炼香料。
可是很好闻啊。
是啊，孩子我好闻么？
恩。
这是世界上最浓烈的毒药，没有解药的毒。
她的殷红的嘴唇凑近我的耳朵，温暖的气息，像蚕丝一样裹着我，我不能呼吸。
我们都活不过。
今晚，我要为了这毒药死去。
我将死在他的怀里。
她说着，说着，好象流下了眼泪。眼泪在烛光里好象也是鲜红的。
我很喜欢那样的红色，我要莫滢出嫁的时候也打扮成她的样子，我不相信那是毒药，她那么美丽，我又是那么喜欢那样的鲜红。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决定要莫滢做我的妻子了。
那时我们都还小，莫滢尤其的小，我几乎可以把她像抱婴儿一样抱起。她的双手是柔软又温暖的，上面沾着有松叶气味的泥土。她是那么小的小女孩，我要保护她，走过很凶险的人群，很阴森的森林，很空茫的以后。
可是我是那么一个混乱的人，我竟没有能力去保佑她。
那天晚上，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节度使的后花园去采紫琳秋的。
可是月亮那么黑，风那么大，她又始终没有来。
我知道她会来的，那个死心眼的孩子，从来不会说话不算数。
就在夜最浓重的时候，我看见了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井里有人。
浓黑的长发，从井水中生长开来。就好象有了生命，在我记忆里疯狂地蔓延。
还有那井水，竟然像那个女人的双唇一般殷红。
厚重的香气，我不能呼吸也不能离开。
我好怕。
我逃跑了。
我丢掉了她。
我将她丢在了那么黑的夜里。
小滢。
我仿佛看见她，站在那阴森的夜里，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拖着鼻涕号啕大哭。
可是我当时没有回头，我怕那样的夜会吞没我，正如她后来吞没了我莫须有的回忆。
天后来终于还是亮了。我在太阳刚刚开始升起的时候回头去找她。
她在那里等了很久，眼泪几乎要在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我抱着她，告诉她我不会再丢下她了。
她却只是哭，额头滚烫。
小滢，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不会再丢下你了。
后来，我们继续在这阴森的小镇里手拉手走了很久，大人都没有时间去管我们，他们变得更神秘了，总在用很小的声音谈论着什么，也许有关莫尚书，也许有关那个卖香料的女人，虽然我后来就再没有见过她。
也许她已经死了。死在那口没有底的深井里。
也许那些人，莫尚书，卖香料的女人，都只是童年我记忆错乱留下的恐惧和期盼，他们不曾存在。
甚至也许，莫滢也是我想象出来的。
只是我不愿相信而已。
后来很快，莫滢走了。我在楼顶看他们走过那座摇摇欲坠的桥。他的爸爸是高大而严肃的，挺直身板抱着那个弱小的，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以为我没有见过他，可是我明明记得他硬朗的线条，还有他身上绵密厚重的，深红色的气味。
他们还是走了，乘着肮脏的乌蓬船。船夫身上有鱼的味道，他们很大声地说话，连我都可以听见。可是他们的歌声却又那么悲凉，让我不愿再听下去。
后来，后来我们可能就再没见过。我想，也许我们是真的失散了，就在那个寒冷的，紫琳秋凋谢的夜晚。我们早已远离，我所记得的那个冠冕堂皇的离别，只是记忆的又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
于是我就这样带着混沌的记忆过了很多很多年，看那些紫琳秋凋谢以后又重新绽放，可是有些事情却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其实我们都偷生于那样一个大时代，诸侯纷争，边疆战事连绵，国破山河。只是那些我都忘记了，我不可能再多记住更多。我为朝中一个觊觎帝位十余年的元帅做密探，勉强混一些可有可无的日子，直到我在后宫遇到了萤妃。
那时候，我偶尔会到后宫去偷窥那个沉迷酒色的皇帝是如何过日子的，看他在那方寸间，号令后宫的三千佳丽，蹈死不顾，死生挈阔.他们说，那个男人祸国殃民，是个昏君，却又有微微的羡慕。每次我走进那庭院深深的后宫，总会因为那种糜烂又悲伤的芳香而迷路，仿佛我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仿佛我要找的人就在身边。转身间，却只有秋雨落寞，宫墙半冷。
我忘记了是谁将我带到她身边，也许，只是因为那种深红色的芬芳，让容易迷失方向的我，不论怎么走，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流萤殿。一个前朝安置冷妃的宫殿里，却有皇帝最宠爱的女人。皇帝总在三更十分，冒着浓烈的雾气去见她。她望着皇帝，不笑也不说话，静静解开发髻，黑色的丝发，静静垂到她的脚趾。她的眼睛，绝望又空洞，甚至连悲伤也没有了。宫闱之中，没有什么算是真正的秘密。促狭的太监宫女每每用眼神传递着的，后妃们用矜贵却又无比庸俗的声音旁敲侧击着的，都是这个女人，这个故事的各种版本。
就像那年那个昏黄烛影的小镇。还有那个眼神里有浓重阴影的女人。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何乐此不疲地重复着那些过往。那分明是伤感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