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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七】

      凤齐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这一觉漫长又愉悦,甚至让凤齐舍不得睁开自己的双眼。

      给谢琤切了一回脉搏,他的体温恢复正常,但依旧昏迷未醒,凤齐松了口气,这个人的恢复能力当真是强的可怕,身上一些较浅的伤痕已然开始收口,这样长时间的睡眠,恐怕是身体自行休养,积蓄体力修补伤口。

      凤齐走到外面,摸了摸石壁上的衣物,已经干了,他赶忙穿好,经过昨夜那个小意外,他对赤身裸体还是心存介怀。

      虽则对医者来说,既是病患,便不分男女老幼,贫富媸妍,所有的身体在医者眼中皆是需要救治的病灶,但凤齐心想,先贤说这段话的时候,必然不是如自己这般衣衫不整,形容尴尬。

      把自己包严实了,才更有底气说这句话。

      走回洞穴,将谢琤的衣服盖到他的身体上,凤齐叹了口气,不知道谢琤什么时候会醒来,又不知道他们何时能离开这个洞穴,太多的未知,由不得他不叹气。

      守在罅隙口,凤齐开始留意被江水冲过的各种物什,然后打捞起有用的家伙,比如断裂的木板,破损的木碗之类的。

      尤其是那个缺了好几个口的木碗,用来盛水,再合适不过,也免了他用衣服蓄水的麻烦。

      跟谢琤“借”了焚天,凤齐又叉了几条鱼,哺了两条给谢琤,凤齐自己吃了三条,实在是腥得受不了了,也没有勉强自己吃更多,反正他也无所事事,不需要补充太多体力。

      谢琤醒来的时候是傍晚,难得的晚霞映在罅隙口,金红的霞光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但是这两人却全然没有心情来看这么漂亮的晚霞。

      凤齐正在给谢琤哺食,嘴里含着一小口生鱼肉,早就嚼得稀烂,小心地贴着谢琤的唇,一点一点用舌头送进他嘴里。

      谢琤正从长长的昏睡中醒来,腹中饥饿,四肢无力,身体也疼痛地厉害,感觉有食物在嘴里,下意识地用舌头迎了上去。

      两个人舌头交缠了一会,凤齐才发现对方醒了,吓得差点把怀中的人推到地上,动手之前想到谢琤身上有伤,便不敢乱动,继续将人抱在怀中,就连托着对方颈项的手都没有离开。

      “你醒了?”

      “嗯。”

      “我…我在喂食……”

      “嗯。”

      “还要再吃点吗?”

      “好。”

      无意识地跟谢琤聊了两句,凤齐真心感激这洞穴里面黝黑,足以让他藏住那张涨红的脸颊。

      他将吃了一半的草鱼急急放在谢琤手里,又将盛了水的破碗放在谢琤手边,方便谢琤拿取,然后便想起身离开。

      还没站起来,就听到谢琤低哼一声,凤齐色变,连忙坐回去,摸着他肋骨上的布带叮嘱。

      “别乱动,你肋骨折断,左手不能动弹,也别坐起来,尽量躺着休息,对你身体康复有好处,也罢,还是我撕出鱼肉喂你。”

      “好。”

      谢琤话并不多,顺从地可怕,凤齐回想起他昨日救人时的气势,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驯服羊羔的错觉。

      既然人都醒了,当然不好再用嘴哺喂,凤齐辛苦地撕着滑溜的鱼肉,然后送进谢琤的嘴里。

      好在谢琤也不嫌弃食鱼破戒,知道只有吃饱了肚子,伤口才能好得更快。

      一片黑暗中,谢琤勉强可以看见凤齐手指的位置,张开嘴将鱼肉含进去,免不了唇舌要与凤齐手指碰触。

      谢琤心中无碍,自是毫无芥蒂。

      倒是凤齐,心里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浑浑噩噩地将剩下三条鱼都喂给了谢琤。

      医者的指尖原是用来施针切脉的,本就敏感,昨日有几个指头指甲被掀翻,甲床露在外头,此刻被舌头一舔,那粗糙的舌苔,说不上是让凤齐觉得疼还是舒服,只知道酥酥麻麻的,还有一些瘙痒,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腕。

      明明唇舌交缠的时候并不感觉舌叶粗糙……意识到自己已经心猿意马,凤齐喂完食物和水,看谢琤又闭眼休养,自己便去了洞口。

      里面一丝声音也没有,不知道长是不是睡着了。

      凤齐抬头看着烂漫的晚霞长空,心里想的却是谢琤看不到这样美的景色,殊为可惜。

      天空被霞光映成一片通红,就像有仙人在云端放了一把三昧真火,云朵层层叠叠,艳丽地燃烧,透着红的金的光芒。

      这把火倒映在江面,将整条长江也染成一片火海似的,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去摸摸,看水中的火海是不是那样滚烫。

      此刻他心中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若是谢琤身体好了,两人能够肩并肩,一起看一场这样绚烂多姿的云霞,便已足够。

      凤齐又呆呆地坐了半个时辰,想着谢琤大概已经熟睡了。

      他转头看了眼不见光的洞内,估摸着,以谢琤的恢复速度,大概只需五天左右,除了肋骨和胸口那道剑伤之外,其余小伤尽能康复,肋骨处包扎固定得宜的话,谢琤也能恢复行动,如此两人脱困便不是难题。

      脱困之后,两人大概就会分道扬镳了。

      谢琤先前称有急事待办,连胸口的伤都不顾,连夜便走,现在为了救他,又耽误了这几日…

      凤齐转回头,盯着火红的江面,又看了看自己右脚。

      不能拖累道长。

      凤齐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意识到两人相处的时间可能只剩下养伤的这几天了。

      先前谢琤昏迷的时候,他忧愁不知道何时能够离开这里,等到谢琤醒了,脱困在望,他又迟疑不定,倒有些想在此处多留几日的念头,至于那腥膻的鱼肉,早就不在他考虑范围。

      外面的云霞很美,凤齐却不再留恋,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往洞里走。

      他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是先迈出左脚,然后再费力的将右脚拖过去,如是往复。

      夕阳将他的影子映在罅隙洞壁上,弯弯曲曲地扭动着,随后这道颠簸的影子便融入更深的黑暗中。

      洞里没有光。

      外面的晚霞也逐渐消失,夕阳落山,天色暗了下来,风又冷了起来。

      凤齐一直坐在睡着的谢琤旁边,眼睛慢慢适应了洞里的黑暗,依稀能看到谢琤的轮廓。

      抱着自己的膝盖,凤齐盯着谢琤脸的位置,脑海中却不自觉回忆起结识他以后发生的种种。

      道长很强,他在心里想着。

      道长浴血持剑,一步一步杀出十二连环坞水贼包围的时候,就连他这个没有半点武功的人,都能切肤的感觉到,那股浓雾当中,掩藏不住的锐利杀意,无可匹敌。

      可惜没能亲眼见到道长挥剑,真想看看,这么凌厉的剑意,挥舞起来的样子,是何等美丽孤高。

      凤齐将手指搭在谢琤的脉门上。

      这个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强得可怕。

      年轻健康的□□,强壮有力的脉搏。

      “真羡慕…”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想说的话吐露了出来,凤齐被惊醒了似的,摇了摇头,将谢琤的右手放回衣服下面,索性和衣躺在他旁边。

      洞外余风吹了进来,虽然穿着厚厚的衣物,凤齐倒觉得比昨天还要冷一些,他思念起昨日怀抱里的温度。

      凝视了一会黑暗中对方的身影,凤齐偷偷地将身体往谢琤身侧挪动,尽量贴近对方,直到鼻端能嗅到谢琤身上淡淡的百和香气息。

      凤齐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仍是舒心安适,凤齐在低低诵经声中醒来。

      “人神好清,而情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

      凤齐闭着眼睛没有睁开,缓缓地听着这段清静经,他长年礼佛,求的却不是自己的平安,而是希望能为失散的童年好友祈福,这时候静着心听听道家经典,心中滋味万千。

      谢琤诵读了许久才停下,接着开口。

      “我做早课,吵醒你了。”

      “你肋骨无事了么,怎么就起来了?”见谢琤知道自己早醒了,凤齐也不再继续装睡,从冰冷的石板上坐起来,隐约地看见谢琤在地上打坐。

      “无妨。”谢琤不管凤齐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摇了摇头,“倒是这处所在偏僻阴湿,没有火石,既不能升火取暖,又不能烹调水鱼,除了隐蔽之外,实在不是适合养伤的场所。”

      “可是……”听懂谢琤话里的意思,凤齐急忙打断,“道长你现在的身体还不宜多动,不如多休息几天再离开此地。”

      “叫我谢琤便可,凤先生不必多礼。若是在此地多待几日,恐怕我的伤势刚好,先生的身体便要吃不消了。”

      没想到谢琤担忧的是自己的身体,凤齐一时语塞。

      泡了一天的江水,又在冰冷潮湿的青石上睡了两晚,就连果腹的也只有生鱼,凤齐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凄凉的遭遇,他从小体弱多病,跟随药王之后,体魄虽然健壮了很多,但总归底子比常人薄弱,如果再睡几天石板,就难说了。

      “至于这点伤口,先生也不必担心,只不过是提气爬点崖壁而已,应该无大碍。”见凤齐没有回话,谢琤继续开口。

      知道谢琤决心要走,凤齐也不再犹豫,直接起身:“那随我来洞口,将你身上布带重新绑定,务必不要让断裂的肋骨伤到内脏。”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阳光映进洞口,凤齐难得的迟疑了一下,左脚刚刚迈出,无力的右腿停在身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即刻拖过去。

      往前一步,阳光灿烂,纤毫毕现。

      明知道谢琤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光是听他的脚步声便会清楚自己这个缺陷,凤齐却不想走到阳光下,暴露一切。

      扶着旁边的墙壁,凤齐侧过身,等待着谢琤从他旁边走过。

      几乎两天没有见到光的谢琤绕过凤齐走进那片照满天光的方寸之地,然后抬起手,在眼前挡了挡。

      等双眼适应了这光线,谢琤才转过身,看着还留在黑暗之中的凤齐。

      凤齐的跛腿出乎他的意料,年幼之时凤齐的身体的确体弱多病,但是四肢却是健康的,没想到再次重逢之后,竟会看到这样的他。

      谢琤知道凤齐从小就要强,发病时痛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在人前哭,只会躲起来自己一个人忍着,现在身体有这样的缺陷,自然不愿意让旁人看到。

      没有提及凤齐的腿脚,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谢琤将焚天立在石壁旁边,单手解开披在身上的外袍。

      外袍高高扬起,衣角擦过凤齐鼻端,从他眼前一掠而过。

      谢琤逆着天光,教人看不清神色,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各种伤痕,既有刀剑的划口,也有野兽的撕咬,不知是否是长年茹素的关系,这样紧实有力的身躯,腰部却异常地消瘦,胸膛两侧至腰身曝露在天光下,掩饰不住斜削的线条。

      凤齐手掌搭上谢琤的左肩,在那里他用布带打了个死结。

      绑结的时候是在黑暗之中,凤齐怕活结滑动,不利于肋骨固定,而今要解开了才发现这个死结早因为浸满血液,粘成一团,不是那么好解了。

      凤齐几根手指都无法用力,更添难度。

      谢琤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右手抱着衣袍,非常有耐心地等着凤齐的动作。

      凤齐站在阴影处,未曾露面,一双白皙如荑的手努力地抽拉着那个自己绑下的结。

      可世事好像总是如此作弄人,你越是焦急,想解开这个自己系的结,这个结偏偏越发的抽紧,不让你如意。

      手掌在谢琤胸前停留的越久,凤齐越是紧张,就像个连药臼都拿不好的小学徒,却要在药王面前提针下药,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先生莫急。”隐约见凤齐额角透出汗迹,谢琤出言安抚。

      凤齐手中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瞧了瞧谢琤,那在水寇面前满是寒洌杀意的脸庞,此刻在朝阳的沐浴下,只余温和。

      “失礼了。”凤齐轻声地说向谢琤致歉,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从阴影中探出脸,低头埋进谢琤颈项,用光洁的牙齿咬住那个解不开的扣。

      谢琤看着凤齐那长过膝的青丝自肩膀滑下,就像一笔丹青,挥毫洒墨,铺成开来,悠悠的栴檀香,欺近他的鼻端,让他一时忘了提醒凤齐,若是解不开,他用剑挑断也是一样。

      凤齐手口并用,好不容易解开那处结扣,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将包裹住身体的布料拉紧,重新固定打结,这次他吸取教训,不敢再打死结。

      谢琤将衣服穿好,系紧腰带,左手提着焚天,右手直接搂住凤齐的腰,脚步迈开,跃至罅隙口边缘那处,在边缘处纵身一踩,便提气往上冲。

      凤齐找到的这个罅隙口就在江面,这段江岸陡峭不如白帝城那段,离最顶上也还是足足有五十来丈。

      纯阳梯云纵在江湖有个别名,号称上天梯,连天都敢踏,五十丈的悬崖对纯阳内家弟子来说,并不是不可触及的地步。

      只可惜谢琤现在的身体这个状态,强行运气,也不知究竟有几分把握。

      谢琤右手抱紧凤齐,气劲贯达足尖,两人如冲天白鹤,展翅而飞,若是有人经过此处,便可以清晰地看到,被谢琤踏过的那块石板,已震出几丝裂缝,如蛛网纵横,以谢琤足尖曾经的所在为中心,丝丝裂开。

      谢琤自知丹田中真气不足,好在这峭壁虽陡,却不乏凸起的石块,方便他短暂歇脚,待丹田真气生出,再纵身往上。

      说起来虽是简单,但是这石块分布不均,又小的可怜,大多只有成人的拳头大小,有些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甚至很多石块表面看是悬崖的一部分,真正踏上去才会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块浮石,受力即松。

      梯云纵本身就是靠一股先天真气,疾射而起,脚下若是无可依凭,效果便要打折三分。

      谢琤体内有伤,手中还带着一个人,面对此险境,自然是沉着以对。

      眼见谢琤身影越跳越高,几近崖顶。

      凤齐几乎松了一口气,只是几乎。

      就在谢琤准备用最后一块凸起点借力跃起之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雨燕像迷失了道路,昏头昏脑的拼命扇动着镰刀似的翅膀,从崖顶俯冲下来,一头撞上了谢琤准备落足之处,又恰恰遇上谢琤想借力的那块石头本就是松动的浮石。

      “哒…哒…”石块顺着崖壁一路滚落下去,朝着江面一去不回,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当中。

      谢琤正是一道真气已老,内力不接,眼见脚下一空,两人就像那块石头,迅速朝江面跌落。

      凤齐心都提到嗓子眼,却也知道自己不宜乱动,碍了谢琤,只是陡然一身冷汗,打湿后背。

      谢琤遭此大变,岿然镇定,他这一生都是险中争胜负,临危定死生,比这还艰难的境地不知遇过多少次,也未尝变色。

      勉强提起丹田最后一点内力,谢琤抬起左手,将焚天插入面前山壁。

      焚天果然不辜负他的期望,在山壁上击出尺余火花,便立刻划开石壁,将两人身形吊住。

      借这点力道,足够谢琤携伴登上山顶。

      甫一踏上实地,凤齐立刻扣住谢琤脉门。

      谢琤单膝跪地,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夹杂着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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