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古代 行路难》西北望

1、上 棋开

　　（上）

　　戚少商在四周黑衣杀手合围下已是汗湿重衣，血迹斑斑。
　　一路从边关打马进京，各种围追堵截，明枪暗箭应接不暇，执掌金风细雨楼来第一次这么狼狈，念及此，戚少商微微叹了口气，些许自嘲，只是，比起三年前那一场千里追杀，血流成河，这次倒是不堪一提了。
　　持剑打量了下三个黑衣杀手，从早先的一十二人到现在的人数，他们这一路上已打过数次交道，敌人纵然是折损过半，戚少商亦是受伤不轻，看来蔡京这次势在必得，派出的一干人等身手皆数上乘，想要全身而退不是易事。
　　“戚楼主，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你难逃一死，何必总要与朝廷做对，交出东西，兴许留你个全尸。”
　　许是见戚少商一时静默无语，黑衣人便有些难耐，这一路下来伤亡惨重，须速战速决。
　　戚少商低低一笑，“阁下似乎不知道连云寨做何营生，戚某又出身何处，和我谈时务？”
　　语毕，身起，剑闪，一剑光寒，携着雷霆之势直刺正中一人的眉心穴。
　　那人惊乱之下举剑来挡，其余人等挺剑而上，不料戚少商空中猛地拔高几尺错开几剑，同时手中逆水寒变刺为削三虚三实削向三人肩头。
　　三人大惊，错身不及，直觉一阵冰凉掠过，肩头已是各挨一剑。
　　风过，剑落，身定，逆水寒斜斜下垂，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滴坠落，晕染黄沙一片。

　　情势再次陷入僵局。
　　傍晚的空气愈发窒闷萧瑟，暗沉沉的，隐隐然风雨欲来之势。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惊醒了对峙的双方。
　　这是汴京城外的一片荒野，比较偏僻，这个时辰少有人走动，来着为谁？又将是哪一方？
　　戚少商一边暗自戒备着对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向远处望去，入眼一抹青碧，在遍地秋黄中分外惹眼，青衣广袖，意态风流，发丝微微卷绕，散至肩头，闲适懒散。
　　会是谁？又能是谁！
　　“顾-惜-朝 ”三个字破空而来，戚少商心头一颤，感觉有什么想要破胸而出，想要嘶喊，想要发泄，想要....
　　有多久没这种强烈的感情了？
　　眼神猝然变暗紧紧盯着那个青衣卷发的人，看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看那愈发清俊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淡淡的讥，看那凌厉的鹰目中流露出从不褪色的诮，看那人在几步外站定，听那清清淡淡的声音穿透三年的寂静岁月而来。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当家别来无恙？”鹰目微眯，上下打量了下浑身血迹的人，挑眉做恍然状，
　　“哦，看来不是太好，不过仍然不损戚楼主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想吐血，不眠不休的奔跑与不停休的对敌，他也未尝如此疲累与激愤。然而，他不得不承认，顾惜朝生来就是他的克星，随意一句话或一个表情都能燃起他的心底之火，不死不休，不生不灭。
　　握掌成拳，他压下怒火，告诫自己冷静，一路千里追杀，他知道对付顾惜朝的最好办法就是不予理之，否则只有活活气死的份。
　　黑衣人刚开始见两人打招呼，还以为是旧友，暗自戒备，后见两人的气氛不像旧友相逢应有的热络，便转向顾惜朝半是询问半威胁，“这位公子可是与戚少商有旧？我等奉命来缉拿朝廷要犯，公子还是识时务为好！”
　　“大当家，你还真是，呵，无论何时相见，怎么都逃不开朝廷钦犯的罪名那！” 顾惜朝似是在叹息，继而偏首向众人冷冷一瞥。
　　“我们是有旧，不过却是敌非友！诸位请便！”

　　是敌非友!
　　戚少商心底一叹，看了眼黑衣人确定顾惜朝不会插手后露出放松的神情，掂量了下目前的形势，本来以己之力独对几个高手已是非常吃力，难有胜算了，顾惜朝的突然出现在变数之外，这次，恐怕真要栽在此地了。
　　不过，他戚少商岂是轻言放弃之人？
　　九现神龙纵死也要战斗到底，念及此豪气顿生，聚平生气于一剑，转身跃起一剑削向右侧两人，左侧的已顾之不及，背后更是空门大开，全然不顾身后的顾惜朝，似乎后面的不是血海深仇的敌人，而是观敌掠阵的至交，完全同归与尽的打法。
　　九现神龙的绝杀一击很少人能躲过，戚少商对此也颇有把握。
　　人随剑动，剑随意走，人剑合一，带着凌烈的杀和萧瑟的美直奔敌人项首而来，这是毁天灭地的流光一剑。
　　跃起的瞬间他听见背后呼啸而来的鬼哭神嚎之声，与夜夜惊梦的呼啸声相重叠。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似乎又看见了那些漫天血光中的故人，他连叹息的力气也失去了，直想就这么合上双目，任风声淹没，让流年驶过，在这无涯的荒野里求得一个最后归宿。
　　似乎只花开一瞬，又好似沧海换了桑田，有兵器入肉的声音，伴随着数声惊痛的闷哼，几条人影慢慢萎顿于地，场中唯剩两个人遥遥相对，逆水寒犹自轻颤，神哭小斧兀自滴血。
　　“顾惜朝从来只认自己，不识时务，哼，威胁我么？”他顾惜朝可是受人威胁的主？
　　几年隐匿，都以为他好欺的吗？更何况，他顾惜朝千里追杀都没能杀死的人岂能让他人轻易得手！
　　收起小斧转身欲行，却被身后的咳嗽绊住了脚步。
　　戚少商咳出了口血，头晕目眩，摇摇欲倒。
　　这一战已耗费了他所有心神，身上也是多处伤痕，能支持到如今已是奇迹，模糊中感觉在倒地前被人接住，内心泛起莫名的温暖，便放心的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几声响雷震彻寰宇，撕裂了窒闷的空气，积攒了三秋的雨水终于滚滚而落。

　　一灯如豆，满室晕黄。
　　戚少商睁开眼睛，盯着正上方的屋顶怔了半晌才忆起昏倒前的事情，他被截杀，碰见了故人，顾-惜-朝...
　　念及此,急忙向贴胸的衣袋里摸去，探到怀中的物事安好，细细打量后并无异状，方才定下心来。
　　不想“吱呀”一声门响，有人推门而入，一声轻嗤伴随着凉凉的声音响起。
　　“哼，戚楼主可曾少了什么贵重之物？”
　　戚少商的手僵了下，些微的尴尬一闪而逝，继而索性大大方方微撑身坐了起来。
　　"此物事关重大，岂敢掉以轻心。"
　　“嗬，多年未见，戚楼主倒是有了防人之心。”
　　“好说，吃一堑长一智，有些人总得防着点。”曾经的恩怨暂且不提，这个人此次出现委实过于巧合。
　　顾惜朝眸色蓦然转冷，是他毫不留情一刀斩断了两人间的信任，如今戚少商所言并无不妥，但是听见那人这样直言不讳承认对他的怀疑，他依然控制不住内心的悲哀与怒火，将手中所端汤药重重放在床边的木桌上。
　　“哼，我若要行事，你，防得了吗？”
　　看着那人拂袖而去，戚少商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
　　三年，不长不短的时间，本以为即使未曾放下，也能做到淡然而视。
　　只是，乍然相逢，才发觉不仅他未曾放下，而顾惜朝恐怕亦是对他恨之入骨，血迹斑斑的衣服已被换下，碗里黑漆漆的汤药尚还冒着热气。
　　怔了会将药一饮而尽。
　　他们，何尝不是彼此的劫！

　　雨后清晨的天空格外疏朗，院子里一树丹桂馥郁芬香。
　　顾惜朝正在树下的石桌上手谈，剑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看的戚少商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独自一人手谈的，戚少商不是没见过，神侯府的无情公子便是一位，常常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在自己的天地里物我两忘。
　　可是，看着这样的顾惜朝，他就忍不住想冲上去打破，打破这种知音难逢的寂寥。
　　“你，这些年，可还安好？”似下了很大决心，终于问出了艰难一句。
　　三年前铁手带着浑身血迹神志不清的顾惜朝离开汴京，他也不曾刻意打听过此人的下落，大家深知他们之间的纠葛，也都体贴的不在他面前提起，铁手后重归六扇门只说已安顿好此人便不再多提。
　　不曾想这人却是隐匿在汴京城外的一隅，倒是咫尺之间，天涯相隔了。
　　顾惜朝执黑的手微顿，眼睑低垂敛去乍听此言时的复杂情绪，这个人啊，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呢？他们不是血海深仇吗？不应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拔刀相向才是吗？
　　似乎碰见了这个人，一切便不能常理推之。
　　“我以为，大当家会问，顾惜朝你怎么还没死？嗬，忘了，大当家向来一诺千金，既应承了铁手自当不会再寻仇，更何况，顾惜朝的命太轻贱，大当家也不屑一要！”
　　戚少商神色一黯，突然感到很疲倦，很无力，曾经的相知相叛，那一场千里追杀他们都失去了太多。
　　“你本有不世之才，当下外有强敌，内有佞臣，你若能将才华用于此间，必能济世安民，也不负你平生所学。”顿了顿，低语道：“我走了，无论如何，这次多谢你施手相救！”
　　转身行至门口却又顿住，迟疑了良久，终还是说了出口。
　　“我知道，你这次出现并非巧合，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再不回头，疾行而去。
　　风拂，花摇；子落，棋定。
　　顾惜朝身侧紧攥的手缓缓松开，似叹息，似自嘲：“又要让你失望了呢？大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