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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寒春 ...

  •   永琪见我察觉,自那梅花树下踏步而来,梅花树下湿气沉重,不知他站立了多久,湿气竟将他夹袄的肩头濡湿了一片,心中微酸,我强忍着,俯身对他一拜:“五哥吉祥!”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我,眸中平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有些茫然,永琪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喜怒哀乐显于面上的小孩,如今的他心思难测,让人瞧不出他究竟是喜还是怒。见他眉间的几分稳重,突然觉得,我已经慢慢地开始不了解永琪了。想罢却又在心底嘲笑自己一回,我何曾又了解过他,我所熟知的永琪不过是琼瑶笔下款款深情,温润如玉的五皇子,那只是一种杜撰,只是一种幻想。
      突感无力,正欲走开,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身后,“你真的决意要与我一直如此?请安,告退,再没有别的?”心头的酸痛涌涌而至,听到他往前近了几步,语势咄咄逼人,“小燕子,回答我!”
      真的想转身,不再压抑,不再勉强,在他怀中放纵一回又何妨?只是一瞬,那一双对我满是恨意的眸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阻碍着我所有的动作。
      “小燕子,告诉我。”身后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无奈和渴求,我紧紧咬唇,不敢转身,强调得再多,掩饰得再多都成了枉然,只要在他面前,我便觉得酸楚不已。
      默了半晌又听他说:“小燕子,我做错了什么?我说我会改,你还不肯瞧我一眼吗?我们就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毫无嫌隙了么?”只觉热泪又要盈盈而下,抬眼间,却是永璋,泪意朦胧了我的眼眶,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上前扯过我,对永琪道:“今日我与和孝有约,五弟若是无事,我们就先走了。”我不敢转身去看永琪的表情,亦不能挣脱永璋的手,这只手能救我出困境,我视它为救命稻草。
      半晌只听永琪启唇一笑,笑间满是嘲讽,“那我不打扰。”话罢只是一阵沉沉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松下一口气,用手将那一行泪抹净,永璋放开紧握的手,一叹道:“看来我的话,你丝毫都没听进去。”
      他缓步走在我的前头,突觉那个狂肆不羁的三阿哥已经不见了,如今的他再无笑颜,清瘦的背影只剩萧索。我踏步随上,小心问道:“你还好么?你母妃……”
      他脚下一顿,过了好半晌,才长吁一口气,徐徐道:“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我应该为她解脱了而高兴。”我不解他话中之意,正自琢磨,他一侧身道:“在这个皇宫,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归宿。”似在与我说,又似在喃喃自语。
      “我要出宫了。”他突然道,“奉皇阿玛旨意过继到缄亲王府上,以缄亲王子嗣名义继承香火。”
      我怔怔,一时无言,他定定地瞧着我,眸中尽是坚决,“我还是那句话,我愿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你若丢不开自己的苦衷,你随时可以到宫外找我,逃避也罢,利用也罢,我都认了。”
      “小燕子,请你千千万万要护自己周全。”我抬眼正视他,他眸中的神色复杂难辨,诚挚的神情似有千言万语要与我言说,话至嘴边却只是一个苦涩的笑,“好了,我还得让人给额娘梳洗梳洗,她生前最讨厌自己打扮得不漂亮。”
      我看他远去,心下五味杂陈。
      乾隆二十四年,皇三子永璋奉旨出继缄亲王允秘后,皇四子永珹奉旨出继和硕履懿亲王允裪后,皇六子永瑢奉旨出继慎靖郡王允禧后,十二月七日离宫。同时颁布的还有另一道圣旨,令妃魏佳氏因端娴得体,晋令贵妃。
      大阿哥与二阿哥薨逝,如今三阿哥与四阿哥继嗣别脉,永琪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皇长子”,在外人眼中,乾隆对其倚重有加,根据老祖宗“立嫡立长”的规矩,皇位显而易见成了皇五子的囊中之物,于是,各种阿谀奉承,各种献媚讨好接踵而至。永琪大概是视若不见的,因为还没有什么五皇子私交大臣的传闻,但他心中如何思量,我自然也不知分毫。

      乾隆二十五年如期而至,宫里头也逐渐有了过年的势头,宫女太监兴兴地打点各种事宜,大小宫又是大小赏赐连绵不绝。今年正月的宴席乾隆打算设在圆明园,想来必定热闹非常,我虽满怀期翼,却还是回了乾隆“身子不适,不便前往”,一来是为躲那一人,二来则是打定主意,要与远在异处的家人一同过一个春节。
      乾隆移驾圆明园,偌大的皇宫鲜少有人,只剩宫女太监轮番巡视。孤身在漱芳斋的小厨房里张罗,寻了几瓶上好的老白干,炒了几盘家常小菜,全都收进食盒中,这才出了门。
      悠悠荡荡地在望月亭坐下,随手将吃食摆放好,对月小酌。如此简单地过一个年倒也轻松。
      第一杯,就遥祝我远方的家人,你们一定得幸福安康。一饮而尽,喉中辛辣无比。
      第二杯,就祭奠死去的自己,此后单纯不再,宫门深似海,如履薄冰,就代小燕子活着,活出属于小燕子的精彩。又是一饮而尽,不带丝毫犹豫。
      第三杯,就缅怀我死去的爱情,今生怕是与他有缘无分了,他会有良人,我另觅佳婿。再是一饮而尽,心头微微苦涩,酒淌过喉咙似乎也变得愈发呛喉。
      第四杯,就庆幸我此生的姐妹情,与夏紫薇相交,亦为我幸。又是一杯入喉,干脆爽快。
      第五杯,第五杯却再找不到原由,只胡乱喝下,复又添上,再喝下。一杯接着一杯,几杯下肚,已有些许醉意。本就不胜酒量,也敢喝得如此毫无顾忌,笑着起身,狠狠地甩头想让脑子清晰一些,不远处却见永琪横抱一女子走来,面无表情。
      对,并不是酒意袭上心头看错了,那就是一个女子。握杯的手指倏然捏紧,艰难地移动步子想躲开,却是已来不及,他已站身亭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还有另一个身影与他紧紧依偎。
      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嵌入,微微生痛,不成想竟在如此难堪下再遇,可见今日是躲不了了,干脆转身,眼眸相对,将那女子瞧了个清楚,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娇媚无骨,入艳三分,面上略有病态,楚楚生娇,我见尤怜,更何况是一气盛少年。
      我佯装无事,轻道一声“五哥。”永琪眼眸扫过圆桌上的吃食,并不答话。我略觉狼狈,那女子却倏地笑道:“这是不是还珠格格?万岁爷钟爱的和孝公主,今晚在宴席上万岁爷还提到过格格。”
      我纳纳不知该如何接话,心下存了满肚的疑问,却没有立场问出口。永琪淡淡道:“这是鄂尔泰大学士的孙女,西林觉罗琬烟。”而后又说,“这是我的妹妹,爱新觉罗和孝。”妹妹二字他说的平缓,却如同在我心头扎下一根刺
      我强笑道:“琬烟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她瞅了永琪一眼,轻笑道:“是我自己不好,贪玩要跑去河塘边,不当心就落了水,我身子向来不好,还劳烦万岁爷让五阿哥送我回来。”
      我佯装笑着,已经疲于应付,正想着该如何请退,永琪忽然说:“琬烟落水时被碎石割伤了,你应该懂得包扎,你是女子,为她换一身衣裳也方便些。”话罢已提步在前,此意再明显不过,我默默收拾好桌上的吃食,随他身后。
      他迈步踏进漱芳斋,我默默点燃蜡烛,屋内顿时一片亮堂。西林觉罗氏静静地坐在小凳上,微微含笑,永琪沉默地立在一旁,气氛略觉尴尬,西林觉罗氏先笑道:“还要劳烦格格,我真是过意不去。”
      我笑答:“只是一点小事。”一边进里屋寻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和跌打的药酒出来。永琪默默地走到一边,背对着我们,利索地替她换好衣裳,拿着药酒替她上药。她带着甜美的笑一直在与我说话。
      这个女子便是永琪的嫡福晋了么?如此雍容大方,亲和有礼,那如花的笑靥让人眼中刺痛,这个就是他的良人,这才是他的良人。
      “咝”的一声让我回神,原是心中装着事,手上便失了力道,我莫名一慌,一劲道:“对不起,对不起。”永琪转过身来看,西林觉罗氏一笑道:“格格方才在想什么呢?愁眉不展的。”
      我一下起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永琪探身过来,须臾道:“圆明园河塘的水凉得很,怕是会着凉了,我去给你拿杯热茶,你吃了暖暖身子罢。”话罢已提步进了小厨房。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有些怔然,曾几何时,这种关心已经再不属于我了,嫉妒如何,悲伤又如何,这不正是我想要的,至少可以知道永琪并不排斥他的福晋。
      “早就听说过宫里有一位来自民间的格格,满腹才气,为人谦和,我很想与之相交,今日终于有机会了。”她握上我的手,抬眸一笑。
      我笑道:“哪有什么才气,左不过会念几句诗罢了。”她晃着我的手说:“格格是太谦虚了,格格在中秋宴上的那一曲,至今还让京城的官家子弟记忆犹新,我哥哥还常说若是能与格格结交一番可谓是幸事了。”
      我淡笑道:“是你们抬举我了。”
      她笑意愈浓,凑近几分轻问道:“格格生得漂亮,待人亦是温和,可成了官家子弟追逐的对象,不知格格现今可有中意之人?”
      手上一顿,带着几丝苦笑道:“没有。”
      “咣当”一声,是金属茶具落地的声音,我与西林觉罗氏抬眼望去,永琪略有尴尬地道:“滑了手了,这茶水太烫,会烫着你,我去换一壶凉些的。”
      西林觉罗氏一下起身道:“五阿哥不必劳烦了,我自己来就好。”许是起得急了伤处发痛,她急急地吸了几口凉气,眼见她站立不稳,才要伸手去扶,永琪已经大步前来,搀着她站定,“你才上好药,别瞎折腾了。”
      愈抬的手渐渐垂下,我有些茫然,脱口道:“琬烟姑娘好好坐着罢,五哥他不想姑娘受累,茶水我去换就好。”话一出口才觉带了几分酸味,收回却已太晚,永琪带着沉默和怒意看过来,我佯装不觉,默默地拾掇完地上的碎物,转身进了小厨房。
      换上一壶温水进了大堂,永琪已经扶西林觉罗氏坐好,斟了两杯茶水置于小几上,三人一时又没了话,尽是尴尬。
      这一晚我不知尴尬狼狈了多少回,这恐怕是我过得最难忘的春节了。正踌躇着,便听永琪道:“天色太晚了,夜路难行,琬烟就在宫里待一宿吧,我会打发人与鄂大学士说一声。”见她点头,他又看向我,“让琬烟在漱芳斋住一宿,方便么?”
      西林觉罗氏略带歉意道:“给格格添麻烦了。”我微微笑说:“不会麻烦,只是腾一间屋子出来,我现在就去收拾一下。”快步入了屋,再待下去怕是要将自己压抑疯了。

      注:
      1。皇四子,永珹,履端亲王。母淑嘉皇贵妃。乾隆二十八年十一月奉旨出继和硕履懿亲王允裪后。皇六子,永瑢。母纯惠皇贵妃。乾隆二十八年奉旨出继慎靖郡王允禧后。(在乾隆二十八年十一月出继亲王后的皇子只有永珹和永瑢,这里写永璋出继康熙第二十四子缄亲王允秘后,实在觉得应该给永璋暂时安排一个结局,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些关于他的什么,只能让他先消失一段,以至于将永珹出继的日子也提前了,永璋出继纯属瞎编,毫无历史依据。)
      2。孝仪纯皇后魏佳氏:初入宫,乾隆十年初封魏贵人,同年册为令嫔。乾隆十三年晋令妃。二十四年晋令贵妃。乾隆三十年五月初十晋令皇贵妃。
      3。偶然看到有资料说历史上乾隆过年办的宴席都是在圆明园举行的,以前不知道一直写将宴席设在皇宫,这是我的失误,所以这次开始将宴席摆在圆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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