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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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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条离塞城只有半点钟路程的美丽的河水旁边,隆起一个很大的、开垦得很好的土岗,逐渐消失在肥沃的平原里。
在这土岗的脚下,远远地坐落着一个有不少大农舍的乡村。
好多年以前,这斜坡上并列着三块又美又长的田地,好像三条展开的丝带。
一个晴朗的九月天的早晨,有两个农人各自在两块田里耕作着,明确点说,就是在靠边的两块田里耕作着;中间那一块像是荒废了好多年的样子,因为已经盖上了一层石头和高高的野草。
在两边田里犁地的农人,个子都很高,骨骼粗大,年纪都在四十岁光景,一看就知道是两个有点根基的农民。他们穿着耐久的粗亚麻布短裤,裤子上的每一个褶痕都有固定不变的位置,看起来像雕刻在石头上一般。每逢他们碰到一个障碍物,把犁柄握的更紧的时候,粗糙的汗衫袖子便由于受到这轻微的震动而抖动,同时那刮得光光的面孔,平静地、聚精会神地、稍微眯缝着眼睛,对着阳光朝前面望去,一面在度量着犁沟,只是偶尔远处传来什么响声打破了田野的寂静时,他们才向周围眺望一下。
他们慢慢地,以某种天然的优美姿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除了偶尔给赶着粗壮的耕马的雇农一些指示外,全都一言不发。于是,在相当的距离看来,他们十分相像:因为他们正代表了这个区域的本地人的类型。乍一看,也许只能在这一点上区别他们:这一个戴着白帽子,帽顶子向前,那一个帽顶子却向后搭拉到脖子上。但是一等他们掉转耕地的方向,他们帽子的位置也就掉换过来了;因为每逢他们面对面在岗上相遇,彼此走过的时候,那个迎着凉爽的东风走去的人,他的尖帽就向后面倒下去,而那个顺风而行的人的帽子却向前竖起来。
每次也有一刹那的间歇阶段:这时候两顶闪光的帽子就笔直地在空中动荡,像两道白色的火焰像天空吐舌。
他们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耕着地;看着他们在那一片寂静的、金黄的、九月天的景色中在岗上悄悄地、慢慢地对面走过,逐渐分开,越离越远,最后像两颗陨落的星似的,消失在土岗的穹窿后面,过了好久又从那里重新出现,这种景象是很美丽的。
每逢他们在犁沟里发现了一块石头,就漫不经心地用力一扔,把它扔到中间那块荒地里。这种情形倒也少见,因为这一块地差不多已经把所有在那两块邻田里能够找到的石头都给负担起来了。
漫长的清晨就这样过去了一部分,这时又一辆精巧的小车,从村里向这边走来,刚上这斜坡时,小得几乎都看不见。这是一辆涂了绿色的小孩车,那两个耕地的人的孩子,一个活泼的男孩和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共同把上午的点心放在车里运来,给每个农人一块好面包,用一块手巾包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还放上了一些额外的小吃,这是温柔体贴的农家妇给勤劳的当家的附带送来的。此外车里还装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已经咬过的苹果和梨,这是孩子们在路上捡来的。还有一个完全光着身子的布娃娃,像个小姐似的在面包中间坐着,安闲自在地让车子拉着走。这车经过了不少次的碰撞和逗留,最后到了岗上,停在田边一丛小菩提树的荫凉里;现在可以更清楚地观察一下这两个车夫了。
一个是七岁的金发男孩,一个是五岁的茶色头发男孩,都很康健活泼,此外,看上去也都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只是两个都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那茶色头发男孩的脸上还有浅褐色的雀斑,使他脸上带着热情。耕地的人现在也都回到了岗上,他们在马前放了一些三叶草,把犁搁在开了一半的犁沟里,便以好邻居的关系一同吃起点心来,这才互相招呼;因为这天一直到现在他们彼此还没有说过话呢。
他们现在一面心满意足地吃着早点,并且满怀着慈爱,把早点分给孩子们池,吃喝几时不完,孩子几时不离开这个地方;他们一面四下眺望着,看见小城烟雾弥漫,在山里闪光,因为塞城人天天准备丰富的午饭,常有一片光辉远射的银色炊烟飞上屋顶,贴着山峦悠然飘去。
“塞城的二流子们又做好饭食啦!”农人中一个姓科特尼的说。
那个姓文斯蒂德的答道:“昨天就有一个小子为着这儿这块地来到我家。”
“从县参事会来的吧?他还去过我那儿呢!”科特尼说。
“真的?他大概也是想让你种这块地,给老爷们纳租子吧?”
“是的,一直到断定了这块地属谁,该怎么处置再说。但是这种替人拾掇荒地的事,我谢绝了,我说,他们尽可以出卖这块地,把款子保管起来,直到找到原主为止,这也许永远不会成为事实;因为不管什么事情译进塞城的衙门,就会在那儿耽搁很久,何况又是这么一件麻烦事。在这个期间,那些二流子乐得从租金里揩些油水,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那卖地得来的钱;但是我们会当心,不把价钱抬得过高,到那时候我们就准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这块地究竟应该归谁!”
“我也是这样想,也给了那二流子一个同样的回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科特尼又开始道:“不过也真是可惜,好好的一块地就这样闲着,实在不像话。闲到如今已经二十来年了,没有一个人问过它;因为这村里谁都没有权利要求这块地,并且谁也不知道,那个败落的吹鼓手家的子孙们下落如何了。”
“哼!”文斯蒂德说道,“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一看那个时而和流浪人们混在一起,时而又给村里伴奏跳舞的黑琴师,我就想赌咒说,他就是那个吹鼓手的孙子,他当然不晓得,他还有一块地哩。可是他要地干什么?烂醉上一个月,过后还不是和从前一样!况且,这件事既然还不能落实,怎么可以给他透个风呢!”
“那样一来可就会惹出事情来啦!”科特尼答道,“为了否认这个琴师在我们教区里的乡土权,就够咱们麻烦了,因为人家总想把这个流氓硬推到咱们身上。既然早先他的爹娘和流浪人合了伙,他也可以留在那里,给那帮补锅的游民拉琴啦。我们凭什么知道他是吹鼓手的孙子呢?就说我吧,我虽然相信我在琴师的黑脸上完全认出了那个老头子的样子,我还是说:错误是人之常情,一张不起眼的破纸,一小片洗礼证,比十个有罪孽的人的脸更使我心安!”
“哎呀,可不是么!”文斯蒂德说道,“他当然会讲,没给他施洗,并不是他的过失!可是难道就应该把我们的洗礼盆坐的可以在林子里搬来搬去么?不,那是固定在教堂里的。挂在外面墙上的那副抬棺材的担架倒是可以移动的。我们村里人口已经过多了,快需要两个小学□□啦!”
说到这里,农人们这顿饭已经吃完了,话也谈完了,他们站起来,去把今天上午还没完的活儿做完。两个孩子却已打算好和父亲们一同回家,于是先把他们的车子拉到小菩提树丛里掩护起来,然后到那块荒地里去探一次险,因为那儿的野草、灌木和石头堆子,呈现出一片罕有的荒野景象。
这两个小名叫作阿金和阿茶的孩子手拉着手在荒野中游玩着,把携着的手晃过高高的灌木丛作为乐事,最后就在一丛刺蓟的荫凉里坐下,那阿茶开始把车前草的长叶子给他的布娃娃穿在身上,这布娃娃便得到了一条美丽的、有锯齿形花边的绿裙子;再把一朵孤单单开着的红罂粟花给它蒙在头上当作头巾,还用一棵草把它绑结实了。特别是当它又得到了一条用小红浆果串成的项链和腰带以后,这个小人儿看起来就像一个女巫了。
紧接着他俩就让它高高地坐在蓟茎上面,瞪着眼瞅了它一会儿,后来那阿金看够了,便一石头把它打了下来。这一下子它的服装可不整齐了,阿茶就快快地给它脱掉衣服,好重新把它装扮起来;可是当布娃娃刚刚脱完衣服,之留着那红头巾时,阿金就从阿茶手里抢过这个玩具,把它高高地扔到空中去。阿茶哭着喊着跳起来去捉,但是阿金又先把布娃娃捉到了手,重新扔到空中去,弄得阿茶总是白忙一场。
阿金就这样逗着阿茶玩了好久。飞着的布娃娃却在他手里受了伤,明确一点说,伤是在它那左腿膝盖上,在那儿破了一个小窟窿,漏出一些糠来。阿金一看见这个窟窿,就像耗子似的静悄悄地,张着嘴,热心地忙着用小手指扩大那个窟窿,搜寻糠的来源。他的静默引起了那可怜的阿茶的怀疑,就挤到他跟前去,一看见他的恶作剧,不由得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