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 外传--惜缘》茶说

7、第七章

　　修二有两张脸，失掉了一张，还剩一张。没了美得吓人的那张，只剩那张带着大块胎记的脸。由于天还处在冬季，入春的五官还未完全成形，修二此刻都不忍看自己的脸。面具依旧罩了上去，遮美遮丑，一样的胆战心惊。

　　才回去，就被突然窜出来的明彦一把按在树干上。修二没防备，又是硬生生撞上去，背脊到股穴一股疼劲，身子发软，好在明彦手上很使力，把人给固定住。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明彦一脸严肃，凑近修二问道。

　　修二向后避了避：“什··什么啊··没··没有啊··”对于修二，撒个谎都是技术活。

　　“没有？真的没有？”明彦眯起眼，手指使坏地顺着修二背脊探下去。

　　修二一惊，动动身子避开：“干什么？！”

　　“呵，小呆狐，我摸了你这么多次，可不是白摸的！”明彦笑得邪恶，舔了舔嘴唇，“你一吻我，那气息，我还不知道是谁？！”

　　修二呆成了木桩。明彦趁机去扒拉修二的面具：“遮什么遮！我知道是你，你遮也没用！”

　　修二死命地护住遮了大半脸的面具，眼见明彦力气大，一急，抓了明彦的手腕就想咬。

　　“你敢咬我？！”明彦眼睛一横，厉声道，隐隐透出龙吟的气派。

　　修二动作本能变得无力，被明彦借机扯下了面具。

　　修二捂脸，可已不及，明彦全都看到了，一阵错愕之后，眉头紧锁。

　　看到他拧着的眉，修二只觉心都快被拧碎。谁知明彦眉头慢慢松开，扑上来扯修二的脸皮，嘴里念叨：“还遮？！那么美的脸遮什么遮！弄了什么法术？这么服帖？！嘿，小狐狸，你倒是现出真脸啊，弄张这么恐怖的脸，吓唬谁啊你！”

　　任何人说自己丑，修二都不会介意，但是对方是明彦，修二就觉心里无比委屈。猛得推开眼前的人，大吼道：“我就是生得丑！我就是长得吓人！你觉得可怕，大可离开！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我！！”

　　明彦怔住，停下动作，看了会儿修二，闭着眼猛得亲上去，只是轻轻一触，就被修二推开，也就只要轻轻一触，明彦就可以确定，他的确是那人。

　　修二痛苦地捂住脸，退到角落里，恨不得枝叶能把自己整个儿遮起来。

　　明彦没有逼上去，只是站在原地，说道：“是你吧？我知道，是你。你吻我后，我就知道，是你。”

　　修二紧紧抓着垂下的藤蔓，被藤上的刺划伤了皮肤也浑然不觉。

　　“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明明··那么美的··那么那么··美的··”明彦目光落向别处，脑海里那个绝美容颜无比深刻。

　　“你走吧··我就是天生生得这般丑··”修二哑着嗓子，字字发抖，“你去别处修炼吧···不久··就能回天上了···”

　　“他··是你变出来的？”明彦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能说得通。都说狐狸百相，最会用美色骗人，无论如何，他到底是只狐。

　　修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咬咬牙一口应下：“是。”

　　明彦神色凝住，表情从未有过的阴冷。许久，稍稍松了神情，看似玩笑道：“呵，不错嘛，小狐狸，你一点都不呆。”到头来，堂堂天君竟是被玩弄的那个。

　　话音落下，那人转身就走，风吹起衣角，向后飞扬，像是牵着一份挽留，却终是没留得住。修二眼含泪水望着，直到那人消失不见，才哭出声。

　　倒转时光，乃逆天之举。待天帝察觉异样，为时已晚，明彦已经纵身跃入惊天动地的漩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要亲眼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幕幕重演，一步步拨改。明彦仙君一人的肆意妄为，造成三界大乱。天帝不惜献出生命，才使苍生重回正轨。待明彦跳出漩涡，一切都变了。天帝元神尽毁，天界已由玉帝持掌。

　　在跑去见修二的路上，明彦被天庭四大战将截住，压回了天庭。

　　回神时，已在云霄宝殿。明彦全身绑得扎实，跪在正中，膝盖生疼。

　　“因你一人一时兴起，误尽苍生！明彦仙君，你说该如何罚你！？”玉帝震怒异常，众仙家都低着头，不敢做声。

　　明彦轻轻一笑，觉得值，便道：“明彦愿意担罪。”

　　玉帝深知他和已逝天帝乃一脉手足，念天帝弃小我就大义，故未对明彦赶尽杀绝：“好，朕亲自剔你仙骨，破你龙族元神，压你于云霄山下，千年反思后，送你入凡间。你将生生世世轮回于凡尘，尝尽人间辛酸苦辣。你可领罪？”

　　在一片抽气声中，明彦从未有过的淡然：“明彦接旨。”

　　众仙家带着各色表情，慢慢退去，明彦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直到玉帝松了绑，明彦才抬头：“我有一个要求。”

　　玉帝念他认罪态度好，便示意他说。

　　“我想留住记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回旋于大殿之间。

　　“留有记忆，你永远不能过上新的生活。”玉帝颇有人情味地说了一句。

　　“既然生命不能永远，就让记忆一直留着吧。”明彦淡淡一笑道，不知是说给谁听。

　　玉帝默了片刻，其中的秋毫便已辨得清楚：“为了一个狐妖，值得么？让自己这么累。”

　　“值得。”明彦轻轻点头。

　　“好。但新生儿有记忆太奇怪了，我会封你记忆，直到你二十岁。”

　　“谢玉帝。”明彦站起身，望着外头浮云，超脱的神色，第一次有了仙人的神韵。

　　云霄山，真应了这名，一耸入云间，直插上霄。山下压着的，是原来高高在上的明彦仙君。

　　剔了仙骨，破了元神，曾经的仙君已与凡人无异，每天都需要天奴来送水送食物。

　　光阴荏苒，每天必到的天奴发现了件奇怪的事。有只狐狸总守在山的另一侧，像是等着什么，似是在过去的两百年里都未等到，每每路过，总见它依旧守候在原地。冬去春来，毛色时而灰白时而雪白，眼神却一直没变过。天天看上一眼，时间长了就觉得亲切。天奴忍不住，走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道：“小狐，你怎么一直在这儿，你是在等什么？”

　　小狐狸微微抬起头，呜咽了一声。

　　天奴不知它是仙是妖还只是畜生，见它神色可爱，便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见你都等了两百个春夏秋冬了，还要继续等么？”

　　小狐狸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天奴的手心，像是在点头。

　　天奴淡淡一笑，从袖里掏出个果子递过去：“这是天上摘的，给你。”

　　小狐狸歪过脑袋，见跟前的人一脸真诚，便伸出舌头将果子卷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起来。

　　“也许再等等，就能等到。也许等久些，就不会错过。”天奴走前，留下这句话。

　　小狐狸吐出核，抹了抹嘴，趴在地上，想着那话想睡着了。

　　天奴依惯来送食物的时候，明彦一反常态，死盯着天奴的手，问道：“你手上的气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遇上了只狐狸？”

　　天奴一愣，然后点点头：“就在山的另一侧，它一直趴在那儿，不知道在守着什么。”

　　明彦绷紧着脸，直到天奴离去，才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苍然。笑过后，扯着嗓子喊：“小狐狸！你在，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哈哈哈！！以后你为妖，我为人，你就甘心生生世世默默守着我么？！小狐狸！你出来！！你出来！！”力道大得几乎撕裂声带，掺杂着的莫名笑声，复杂而悲怆。

　　小狐狸身子一抖，侧着耳朵听了会儿，蜷缩起身子，前爪捂住耳朵。

　　喊声一直没断，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没多久，小狐狸就受不住了，慢慢直起身子，向声源跑去。

　　明彦哽住，片刻才又开口：“小呆狐，我想看看你··”

　　小狐狸退了一步。他心心念念的终究是那张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所谓三界最美的脸。

　　“你的脸···恢复了吧··”明彦不知道，他容貌明明已经恢复，为何还是躲着自己。

　　小狐狸一听，撒腿就跑了，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