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菩提传说》水烬

1、林娟

　　洛阳牡丹甲天下，那么洛阳儿女呢？别人且不说，我们洛阳林氏却是时代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你若在街道上一问，哪个不翘起大拇指道一个好字？
　　好在何处？在花？林家牡丹在一年一度的花展中虽久负盛名，倒也不是独占鳌头，在人？我父为官家小吏，我兄长出门游历多年，我母亲不过寻常慈母，我大姊倒的的确确是远近闻名国色天香的美人，不过……我么，我是林娟，你不用这么恍然大悟的样子吧，虽然我比我大姊有名不止那么一点点，有些话又岂是女儿家说的出口的。
　　有个故事，从那天开始，如果他不发生，我这一生，必然如同寻常闺阁女子般相夫教子地过完一生，可是它发生了，哦，不对，实际上这个故事应该开始于我十岁那年一个香气袭人的梦，一个关于迦菩提兰花的梦。
　　梦中我游离于深谷之中，徜徉于尘世之外，沉醉于花海之畔，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花，我醒来之后，将这个梦，这种花告诉爹爹，他却一脸鄙夷，道我熟知古外经籍世间哪有此花，即便是有，又怎比得我洛阳牡丹艳压群芳？为此事我不食不眠闭门三日直至父亲被所有人烦得道了不是，可是从他们的眼神我知道，他们还是不信的，可是我还能怎样呢？
　　那日，甲酉年丁子月戊辰日申时，雨，我在房中绣花，晴儿忽风风火火的跑进来道：“小姐，快，快和我去大厅，你不去的话会后悔的哦。”我乜了她一眼：“死丫头，一点礼数也没，哪有闺阁女子入前厅的道理？”
　　晴儿却依旧笑吟吟的：“难道大小姐不是闺阁女子？你再不去的话，俊俏郎君可就被人抢走了哦，我们就在帘后看一眼，每人会知道的啦。”
　　这回我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兀自绣自己的，“你当我是贾氏么？我就是平日太宠着你这死丫头，再闲扯的话莫怪我要动家法了。”
　　晴儿却“咦”了一声，凑过来看我绣的花色：“小姐，你怎么把竹叶绣到竹节上了？”
　　我无奈的对她笑了，放下绷子起身，终于承认上梁不正下梁歪是至理名言。
　　谁知在画廊拐过一角，我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和爹爹竟然差点鼻子碰鼻子，我低下头，手拧着裙摆，只想着花廊在前厅后院交割之处，此时真是百口莫辩了。
　　却有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沉默：“林府牡丹果然名不虚传，在下终是不虚此行。”
　　我惊讶抬头，这究竟是何等的狂人？难道不知此语一出，于我于他都有莫大的麻烦？这错误的抬头，正是我一生痛苦的开始，可惜我当时并不知道。
　　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惊鸿一瞥！那于旁人不过一弹指的功夫之中，与你却仿佛跋涉过千山万水日月沧桑终于越过所有浓雾见到彼岸之花以及自己千年万年的等待和臆想。
　　爹爹的叱责拉回我野马般的思绪，“我敬你是个君子才带你来此，却不料你原来如此轻薄！”转头又对我说“还不给我回房去！”
　　我移了一小步，目不斜视却开始赞莲步的好处。不料那人却大笑一声：“令嫒貌似闺阁之秀，实有林下之风，只要心无邪念，礼法岂为我辈而设？”使君风流慷慨，原来竟不解这魏晋风流，体道自然的道理！”
　　所有人都惊讶得看着他，我也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这人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此时此刻竟能振振有词？心灵深处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微如蚁语，我往上盖了一层沙子，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爹爹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以沈小兄之见，这牡丹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花？”
　　那姓沈的家伙微笑摇头：“牡丹虽好，与迦菩提花相比却有云泥之别。”他自袖中取出一幅卷轴丹青展开，我一见之下忍住没有惊叫出来，直直看向他，他也正看向我，眼中的深邃与洞彻简直让我畏惧。
　　那纸上的西域异种兰花迦菩提，赫然便是我十岁那年梦中所见的奇花！
　　哪怕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这件事，我知道，这世上终于有人来证明我不是在撒谎。
　　后来，晴儿递给我一张名帖，上面是俊逸的柳体：沈香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