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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弓之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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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鳞次栉比,鼎铛玉石的威严皇宫中,依然是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所谓君无戏言,赵恒诏告天下,赵乐为早年在襄王府时侍妾孟氏所出,为真宗长子,更名赵褆,封温王,待束发之年入主东宫。
孟千月本意并非要这储君之位,只期盼赵乐能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祸端。可是越级封妃的事已经遭人话柄,腹背受敌,现在一句冲动挑衅的话又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连赵乐也成了众矢之的。
挂在窗前的珠帘断了,满地的颗粒像是纷纭的念头,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是她也尝尝卷入权势斗争中的身不由己,还是真心欲立赵乐?或者只是纯粹在讨好于她。
赵恒牵着垂髫少年而至,赵乐一脸天真烂漫,童音稚嫩:“母妃,儿臣今日学了首新诗。晓带轻烟间杏花,晚凝深翠拂平沙。长条别有风流处,密映钱塘苏小家。”
这诗意境浑然,风格清新,正是寇准所作的《柳》,诗文意思虽是平沙堤岸旁柳树的风姿,但其中的暗喻别有一番韵味,可见这诗并非寇准所教,所以连同这声母妃都必是赵恒所调教。
孟千月将赵乐抱到身旁,询问了些生活起居的事,赵乐红扑扑的脸蛋满面春风,乌黑的眼珠挺神气地转来转去,难掩舒适惬意之感,让她甚是欣慰,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阳光仁慈地滑过窗台,看着孟千月和赵乐一起温馨的场面,赵恒也沉浸其中,久违的笑容令人心醉,如果时间就此停留,赵恒愿意这样守护着她一辈子,可是他要背负的事情太多了。
“眉清目秀,真是逗人喜欢。”赵恒转向丁易晓道,“业精于勤,荒于嬉。今日玩耍够了,带乐乐去书斋吧。”
赵乐睁着碧澄澄的眼睛,小嘴一撇:“让我再和母妃玩会嘛。”
赵恒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语气却不容置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读书患不多,思人患不明。”
赵乐听得半懂,撅撅嘴,极不情愿地跟着丁易晓去了书斋。
岁月的薄纱上划下一轮淡淡的年轮,赵恒挥退了凝霜、珊瑚等人,只剩二人独处。殿内通往外处的大门缓缓关上,赵恒情不自禁地在孟千月眉间落下炙热一吻:“劫后重生,我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太宗寿宴,我满心想的人也是你;襄王府时,我真正想娶的人还是你!难道你一点都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爱?之前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诚然他一直试图在挽回,可是有时候,错过了一个人却是永远都等不到了,只是更多人不愿意接受事实,更愿意相信希望的光芒。
孟千月眉眼间堆满了漠然:“为什么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头?”
赵恒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浑身紧绷:“像今天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我会对他视如已初,只要能让你高兴,连太子之位我都说到做到了。”
孟千月声音极淡,带着冰冷的气息:“我让你立乐乐为太子,你就立他为太子,那是不是我让你放弃皇位,你就会放弃皇位?”
赵恒精致的脸廓沉默下来,散发着无计可施的柔光,须臾才道:“如果没有这五年的思念之苦,没有这失而复得的喜悦,我想我不会。但是现在我发现我不能再失去你,只要你陪在我身边,皇位又算什么。”
有时候,不是不爱,是爱不起来。孟千月的心境好似风烛残年:“太晚了,我们一直没有走在相同的时间里,从前的爱是过于奢侈的嗜好,现在的恨有多摇曳不定,我就有多讨厌自己,我只愿一个人静静地安度余生。”
赵恒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拍打在香木嵌蝉玉架上:“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逃,知道我有多痛苦!”
曾经的伤害让孟千月犹如惊弓之鸟般向后缩了下身子,小小的举动赵恒尽收眼底,涌起无限悲哀:“不管你有多恨我,至少我在你心里!你看乐乐那么无忧无虑,你忍心让他受罪吗?”
只有提到赵乐的时候,孟千月才会有紧张的反应:“不要伤害他!”
“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我不想动赵乐,你知道应该怎么做!”赵恒分明是威胁,却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婉,“我真的不愿这样对你,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
“我不会离开皇宫的。”这么无休止的互相折磨,孟千月累了倦了,顺从地靠在他肩头,沉郁的殿影带来阵阵压迫感,一句话的承诺,真情假意又何妨。
赵恒微微舒了口气,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独特的幽香,心里感到一阵满足,已觉得别无他求:“与卿同一身,此生愿足矣。”
正当赵恒沉浸在此番良辰美景中时,却传来“皇上,不好了”的一声呼叫,延和殿的宫女遥蝶神色匆匆地在外禀报:“皇后娘娘听说您要立宸妃娘娘的儿子为太子,怒气填胸,嚎啕大哭,现在动了胎气,回雁已经去请御医了,娘娘一直喊着皇上,请您赶快去看看。”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赵恒疾步赶到时,姜御医在屋外开着药方,吩咐内侍赶紧去煎药,宫女们在烧水,准备毛巾,屋内已经忙成一团,郭识蕴嘴里含着参片提气,产婆正在为满头大汗的郭识蕴按摩腹部以减缓疼痛:“用点劲,快出来了。”
郭识蕴一张俏脸惨白得吓人,一声声叫得撕心裂肺,见到赵恒前来,精疲力竭地抓住他的手臂:“你答应过我不会娶孟千月的,你却还要立她的孩儿为太子!若是今天我过不了此劫,我也会死不瞑目的。”
凄惨的哭声让赵恒心都揪了起来:“朕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的。”
屋外的姜御医俯身磕头:“请皇上放心,娘娘不会有事的,臣等一定会尽力保娘娘母子平安。”
一阵紧过一阵的痛呼,忽听得一阵洪亮的婴儿的啼哭声,产婆抱着用衾被裹好的婴儿出来:“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又生了个小皇子。”
满屋子的太监,宫女,御医们都跪了下来道贺:“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皇上大喜了。”赵恒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慢慢地回到了原地,坐在床头望着郭识蕴柔声道:“你又为朕添了个小皇子,真是辛苦你了。”
郭识蕴虚弱的脸庞上写满了委屈,声泪俱下:“你现在有了赵褆,还稀罕我为你生的皇子吗?”
“只要是朕的骨肉,朕都欢喜,赵褆永远只会是个温王。朕已经为我们的孩儿想好名字了,就叫赵祇。”
“皇上,那你多陪臣妾说会话好吗?”郭识蕴语气中带着自己也不觉察的失落和恳求。
这时,一身水蓝色的印花锦缎曲裾的刘同珈姗姗而来,薄薄的双唇如罂粟花瓣娇嫩欲滴,两只琉璃耳坠灿烂耀目,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髻上插着雅意的茉莉,更映衬出粉妆玉琢。“同同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喜得皇子,方才听姜御医说起,姐姐产后需要多加休息,为了姐姐好,皇上还是不要打扰了。同同练习了多日的歌舞要为皇上祝兴。”
“同同说得也有道理,蕴儿你就多休息吧。”
郭识蕴轻轻地挣扎着,头晕的感觉越来越重,眼睁睁地看着赵恒和刘同珈携手离去的背影,暗自垂泪。飘渺的诺言,能实现的会有几句?狂风吹散,繁华落幕,一切归于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