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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兔死狗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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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明的天空中轻风流泻,层层的鸦雀遮住了东升的太阳,睡意惺忪的赵恒靠着楠木鉴柱桌沿听着王钦若的絮絮叨叨:“我要不是个正人君子,早就扎他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人了。”
赵恒不置可否地玩弄着桌上的时鲜花卉:“请问他又哪得罪钦若兄了?”
王钦若认真而严肃的样子,异于往常:“你看今晨的乌鸦特别多,说出来你一定比我更生气,他们还在调查许王的事!”
赵恒半信半疑:“张大人如此执着?”
“张师亮哪有这个胆子,现在介入的是令人一看生厌、二看生恶的寇准!哼,他无非是看我不顺眼,故意和我对着干。”
赵恒神情变得凝重:“如果寇准真的参与此事,就麻烦了,要在他查到之前尽快解决。你可知为何我们每月都送美酒珠宝去鱼池子,因为我在三年前就准备了一缸有红信石的杜康酒,醇香至极。”
王钦若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赵恒垂下眼睑,黯然道:“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必要时候只有牺牲东方问添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其实你早就动了杀机……”
赵恒黑色的双瞳中,仿佛融进了万载的清秋,看穿了千年的沧桑:“都说人往高处走,是因为他们没有感受过高处不胜寒。这些年他帮我杀了太多朝中质疑我而拥立前太子和许王的部下,我不想杀他们,可是我不得不杀了他们!否则国无宁日,战乱四起,百姓又要颠沛流离。”
“以剿灭杀害许王真凶之名,派御林军前去捉拿吧。”说罢,王钦若深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之理,只是想到了些事,蹙起了眉头,“可是,孟千月怎么办?”
晨曦散去,蜷伏一味悲凉,赵恒徘徊不定地踱步:“我亲自去一趟!等东方问添他们毒发身亡后,再作安排吧。”
涧边幽草纵横交错的繁衍,阳光透过云层散发着炙热的光芒,时间张开了翅膀,寒雀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开。
东方问添闻着酒味冷冽,酒气氛氲,喜逐颜开地赞道:“实在是难得的佳酿,弟兄们都来喝一口。”
大树的枝干上皮若裂岩,挂满了苔丝,灌木丛外安静地蔓延着如茵的浅绿。一众死士大碗大碗地喝着,豪情满怀,引哼高歌,不知是否喝了过量的酒,个个红得像一团火似的。
“我从小是个孤儿,能和兄弟们在一起饮酒作乐,是我莫大的幸福。”
“仙琼玉露尽入肠,飘飘欲仙我思量,真是好酒,好酒……”那人话未说完,骤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东方问添见大家偏爱这酒味,如此尽兴,自己只是浅尝了几口,已经觉得肚里翻腾,却不想赵恒心狠手辣要赶尽杀绝,直到众人纷纷倒下才惊觉不妙。
前面一条前途未卜的道路,视线慢慢覆盖了越来越迷茫的曾经,风停止了前进,漫过了忧伤,到了终场。□□的饮烟直直地升起,再也等不回主人的归来。一个转身的距离让东方问添彻底地相信了自古君王皆无情,又怎会是朋友。
还来不及收拾残局,远处已经传来大批武功不凡的队伍奔驰而来的马蹄声。东方问添旋即用内力逼出了一部分毒素,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飞快向密室跑去。
密室的另一个出口便是通往鱼池子的石洞,东方问添想到了那个让他关了近五年的女子。
“孟姑娘,我是来放你走的。”东方问添大刀阔斧地砍断了索链:“你不相信我没有关系,你从后门走,快逃!”
悠长的岁月平静,孟千月微微一愣:“你为何要放我?”
东方问添觉得喉咙泛起苦涩:“皇上要杀我,我的兄弟们都已经死了。现在就算我去揭发许王之事幕后指使者,也不会有人信,就算有人信,也没人敢说话。”
言语间,洞外已经埋伏了数百名御林军。孟千月舒展束缚已久了手脚,拉起东方问添一同向后门奔走。
东方问添脸上看不到一点情绪,俨然一副冷眼旁观沧海桑田的样子:“虽然我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却是敌不过人多势众,更何况我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姑娘还是自己走吧。”
“你用我去交换解药,若他不给,你就杀了我!”孟千月说得坚定,眼内却哀楚万分。
“高山流水,都是些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若能独活,也不好过。”东方问添失去了存活的信念。
“我不甘心,难道你要认命?”孟千月想用话激起他的斗志。
“是啊,哪怕以寡敌众,我都不应该轻易认输。”
卉木萋萋,岩石交错的罅隙中,破碎着阵阵寒气,笼罩着的暗灰令人毛骨悚然。大批人马在熟悉地形的赵恒亲自率领下已经攻了进来。
东方问添伤势渐重,抬头间一抹深至骨髓的绝望:“像我这般罪孽深重的人,早料到会有今天的,我在做杀手的第一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的错,只是轻易地相信了一个人。”
一个从小长大的伙伴,一个为他赴汤蹈火的朋友,在利益面前却不得不斩草除根,免留后患,赵恒掩饰着心中的难过,鼻音塞塞的:“你身中剧毒,别再反抗了,认罪吧。”
东方问添干笑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架在孟千月脖子上:“拿解药来换她的命,不然就同归于尽。”
迷蒙的水雾淹没石壁的灵魂,明晃晃的刀光在孟千月常年不见阳光,白色,尽乎苍白色的的颈间游动,赵恒不禁指尖冰冷,心脏急促地跳着,总是说服自己相信已经放下了,才发现身后无数的思念牵动他的心绪,哪怕,一举手,一投足。赵恒闭上双眸,心里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住,本性的恻隐之心又令他不忍杀害东方问添。
两壁之间一张很大的网无由得坠落,蜘蛛攀爬在尘封的昏暗里落荒而逃。东方问添见他犹豫不决,将闪亮的刀锋更加嵌进了孟千月的皮肤,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我没有耐心和你耗,我数一二三,就割破她的喉咙!”
周围的世界突然凝固住了,在这段感情里,好似他一直占着上风,却又总是他在让步,芒刺在背的赵恒长叹了口气,说:“把解药给他,放他走。”
东方问添拿到解药后,迅速服下,边将孟千月推向远处,边从后门窜出洞口,豁然开朗之际,不想正逢寇准也带兵赶来,顿时一片嘈杂。
“来人,捉活口,带回开封府审案!调查此人谋杀许王始末!”
又一个身影紧随其后:“寇准,此事皇上已经交给我处理了,你要越俎代庖吗,不用理他,给我就地正法!”
听到寇准与王钦若争执不休的声音,洞内的人也都钻了出来。
东方问添望着眼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心知肚明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回想自己走过的路,杀人无数,越陷越深,如今是到了报应的时候。
树叶疲惫地打着转儿掉落,好像枝桠的遗弃。东方问添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背着一个躯壳走向寇准,轻声耳语:“是当今圣上对许王下的毒手,素以清正廉明自称的寇大人,你信吗?”
寇准眼中掠出一丝惊恐,原本答应张师亮彻查此案,只是为了还皇室一个真相,当年许王遇害后,恰逢太宗驾崩,后又边境作乱,此事虽一直搁浅,却是众多大臣心中的疑虑。如今不知该信与不信,说不信,从王钦若几欲杀人灭口的行径来看,是不由得不信;可是说信,难道要宣告天下真宗登基是轼兄而来。
玄武门之变不可说,烛影斧声不可说,帝王家蹊跷之事自古多不可说。若是明君,能轻徭薄赋,厉行俭约,使社会安定,百姓富裕安康,与此事相比孰轻孰重?况且有心之人得知此事,大做文章,蓄意谋反,国家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乱世再起,又岂是他所愿呢。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寇准一脸肃然:“既然你都招认了,那就地正法吧!”
天黯如铅,云寒似水,东方问添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狂笑起来:“官场中人,果然是一丘之貉!寇准!寇大人,我东方问添看错你了!云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和王钦若!”
自己的去路像一片抹不开的阴霾,东方问添仰天大笑间骤然倒地,弓箭手们在赵恒的指示下拉开了弦,万箭穿心的痛苦都比不得他愤世的悲怆,鲜红的血液染满了整个身体,一阵风吹过,像是来自天边的呜咽,扬起丝丝缕缕的清冷。
孟千月双手无力地扶着树干,虚弱地闭上了眼,遮盖尘世,唇如梨花白,黑瀑长发垂落腰间,若隐若现地勾勒着飘渺的线条,看着随时要倒下的样子。赵恒有种冲动,想要温暖她病容憔悴的身体,可是明明在眼前,偏又像隔着遥远的银河。
寇准连忙合臂来托住恍惚的孟千月:“千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送你回家。”
“你敢!”赵恒恶狠狠地瞪大双眸,令人不寒而栗。
孟千月一双清澈,看穿世情的眼睛冷静地看着寇准:“我不能再连累你,今非昔比,姐姐不再是皇姨,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襄王了,你斗不过他的,算了。”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王钦若说着风凉话,“有人好大的胆子,表面上装忠诚,背地里却干着偷鸡摸狗的事。”
寇准后背渗出几丝寒意,喝叱道:“王钦若,你不得毁我清誉!千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关心她是理所当然。”
“又不是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你当着皇上的面都敢碰他的女人……”王钦若话未说完,已经让赵恒打断。
“王钦若,可以了!”赵恒仿佛一直在泥潭里挣扎,低醇的嗓音隐约透射威逼:“寇大人绝不是那种欺君罔上的人,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孟千月不愿寇准再为她卷入纷争,无力地从寇准臂弯处移开困倦的身子,背靠着一株蒹葭雪松作着力点,寇准僵硬地转过了头,强忍着胸口的郁闷,躬身作揖:“望皇上好好照顾千月,臣……先行告退。”
“有些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碍手碍脚碍眼碍事!”王钦若看着寇准一行人马远去的背影奚落着。
斑驳的树阴清晰地投向荒芜的枯叶,矮小的灌木挤着奢望阳光的眷顾,命运如浮萍颠沛,不知何时才能让心灵有一丝丝着落。孟千月突然间好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