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郡主》商若

28、第二十八章 夜奔

　　我曾很认真地回想自己曾经做过哪些错事，答案是我没有错，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母亲想要儿子平安一世，我代替弟弟进了宫；元亭修想篡夺皇位，我就作为傀儡一样任他摆布。我按照别人的预想卑贱却又高贵的活着，那就是我作为陈珑毓时的宿命，其中唯一的偏差就是我到了均翊，即是缘也是劫。
　　如果我一直以河南王长女的身份长大、生活，我与均翊便无法相识，他也不会喜欢上我弟弟，他们会成为水火不容的敌人。可我们还是相遇了，冥冥中似乎有千丝万缕将我们捆绑在一起，或许，天底下成百上千的路，无论我走哪一条，他都会在前方等着我。
　　自从上次在后花园的冲突后，我有大半月的时间没有见到均翊，可是我知道他每晚都会来，他以为我睡了，可我却透过轩窗在竹影横斜的月色下看到他修长的身影。他给了我一次重生，却又将我关到另一个牢笼，我想活，想好好的活，像裴劭嘉一样建功立业，像上官一样寄情山水，这些都是好的，起码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再次见到均翊时，我正在园中给花圃锄土，他站在芭蕉叶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我，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个青葱般的少年问我是否是想找个如意郎君，他以为我是女子，或许那时他就曾动了心，对月下的少女陈茯苓动了心。
　　“你在做什么？”他还是开了口。
　　我挽起袖子笑的和煦，“闲来无事给花锄锄土。”
　　说了些无用的闲话，我们各自坐着都很安静，均翊看着院中的芭蕉发愣，而我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提花园中发生的事，仿佛重来没有发生过。若是从前我应高会大声质问他那个叫小鸾的女子是谁，可是如今不问并不是不在乎而是有更多的心思。
　　“我．．．．．．。”我和均翊一起开口。
　　“你先说。”又是一样的话。
　　“我想出去走走。”我诺诺的说道，我终归是要独自生活的，可我对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了解，我想出去看看别人都是怎样生活的。
　　“正要和你说呢。”均翊的眼中荡着笑意，“前些日父．．．．．．父亲同我说要带着大家出去狩猎，我想你在家也呆烦了，不如去看看。”
　　我点头答应不问他要如何掩饰我的脸，我知道他有这个本事。
　　这一天注定是不平静的，晚上我又迎来了一位让我意想不到的客人—阴佩涵，她依旧是倾国倾城第一人，可却是神色憔悴。
　　“我听下人们说小鸾在后院和一个陌生男人打了起来，不曾想竟是你。”阴小姐很激动，满眼柔情的看着我。
　　作为一个男人同女人打架也不是光彩的事，若不是见她一脸的认真，我当真以为她在取笑我，我讪讪而笑竟不知如何答话。
　　“是姓元的将你抓来的吗？他们都说你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阴佩涵说到动情处抓住我的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我正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阴佩涵突然对我说：“我们逃走吧？”
　　如五雷轰顶一般让我半天没有回过神，半晌才问道：“元均翊对你不好？”即便是政治婚姻也不至如此。
　　阴佩涵愤愤的说：“谁稀罕他好不好，我不喜欢他。”
　　我有些汗颜，阴小姐口中不稀罕的人正是我梦寐以求的，这就是命，有些人弃之如敝履的，正是一些人求之不得的。正是因为得非所愿，所以才有欲望，有了欲望就有了痛苦。我是想逃走，可没想带着阴佩涵一起走，我自己跑了就跑了，可拐带着王妃可是却是重罪。我脑袋里突然涌现一个奇特的想法：兄弟妻不可欺。
　　阴佩涵见我犹豫不定着了急一把扯过我的手让我说道：“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将你囚禁到府中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你真想任人宰割？”
　　我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手担忧的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他们果真成不了夫妻。我想做夫妻的，即便做不到举案齐眉也需要心思相通同进同退，而这两个人不但不接触，连对方的心思都懒得去猜。
　　“我带你逃走，我们投奔镇守幽州的哥哥。”
　　我本以为是她要跟我走没想到却是她要带我走，我突然想到我认为很难逃出的晋王府，她是可以随意进出的。“你怎样带走我？”
　　阴佩涵以为我要和她走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元均翊这些日子不会在家，我让丫鬟对外说我身体不适，我们趁机溜走，即便有人发现也不敢声张，等到元均翊回来，我们早就走远了。”
　　没想到元均翊一表人才竟娶了这样的夫人，不过她的办法却是很好。“我们什么时候走？”我问道。
　　“今晚。”阴佩涵说，迟则生变。
　　“今晚？！”
　　两个时辰后我和阴佩涵坐着她的马车出了长安，本来城门早已关了，可见来的是晋王妃，守城的兵士为了讨好破例开了城门，我和阴佩涵顺利逃脱，在别人眼中却是私奔。
　　天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一座城镇，我找了一家客栈歇脚，我本是打算要两间房可阴佩涵对掌柜的说我们是夫妻。小伙计将饭菜送到我们的房间，这间屋子太简陋了，还透着霉气，我厌嫌的看着油腻的杯子没有一点食欲。
　　阴佩涵依旧兴奋异常，或许像她这样的千金小姐都有一个与心爱的人私奔亡命天涯的梦想就如同贫贱的女孩都想遇到一个懂她的贵族公子，这两种想法我都没有，或许本应有的，但是在残酷的现实中被磨灭了，我不相信会有那么一个人带我逃离我的命运，现实需要我不停的算计我周边的人以保全我自己的性命。
　　“我们到幽州后让哥哥为我们举行婚礼，我们要组建自己的小屋，你耕田，我织布。”阴佩涵合十了双手幻想着我们的将来。我无意反驳，可心中冷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门千金是否见过纺车。
　　“昨夜你一夜都没合眼，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勉强笑着对阴佩涵说道。
　　“我不困，我现在高兴的不得了。”阴佩涵抱着我的胳膊蹦蹦跳跳的说道，现在的她和我以前见到的大不一样，皇宫初见时她是刁蛮跋扈的将军小姐，王府中郁郁寡欢的晋王妃，如今才是她自己的模样，仅仅是一个爱笑的小姑娘。
　　“不休息哪有力气赶路啊，我们现在可不是游山玩水，随时都会被抓回去，要时刻保持警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
　　阴佩涵果真听话乖乖的躺在床上，我听着她呼吸声渐重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阴佩涵的包袱，她为了从王府逃走带出了大量的珠宝，我只需拿几件就足够一路的盘缠。
　　我望着阴佩涵熟睡的面孔，心中愧疚，我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对生活仅有的希望，当一觉醒来时，我就是她的噩梦。阴佩涵翻了个身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倏然站起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客栈。
　　外面狭长的街道依旧脏乱破败，可现在我却觉得这里很好，我望着蔚蓝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终于自由了。我买了一匹马飞奔出城镇，一路上我看见绵延不尽的油菜花地，我笑着向耕种的百姓打招呼，没有人认识我，我仅仅是一个过路人。我在一个不知名的村落中歇了脚，我用马换了投宿的主人家的一头毛驴和一套女装，当憨厚的主人家见到一身女子打扮的我时惊愕不已，我只是笑着向他们道别开始我新的旅途。
　　那日我在大路上走着，临近城郭时忽然远远的看见大路上一个粉色的身影匍匐在地，我以为是过路人中暑晕倒在地上赶忙驾着毛驴快走几步，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晕倒在路上，我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也不能任她一个人倒在大路上。我拿出随身的水囊喂了那女子几口，她才缓缓的睁开眼睛。那女人一醒来就推开我挣扎着要起来，可她哪里有力气站起来又倒在我的怀里，我皱了皱眉很是不喜欢她这样子。
　　“你是谁，怎么如此狼狈？”在城郊的面摊前我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打量眼前的女人。
　　那女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眼圈却红了，只是看着碗里的面发愣也不吃。我一向不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劝人的话，可看她这个年纪遇上的烦心事无非就是老爹新娶的后母容不下自己，家中人要将自己嫁给知县家的衙内，父母不同意自己和心上人在一起。
　　“姑娘，你能否帮我一个忙？”这是那女人第一次和我说话。
　　我喝了一口面汤看着她羞红的脸道：“我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可是这闲事已经管了。
　　那女人听我这样说更加窘迫起身便要离开，我急忙拉着她坐下好声好气的说：“见你如此我也不好袖手旁观，只是我从来此处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我求姑娘替我给孟郎带句话，就说我．．．．．．我对不起他，让他忘了我．．．．．．。”说完掩面痛哭。
　　以前我最讨厌看才子佳人的书，可如今碰上了却觉得新鲜。那女人对我说她叫岳兰父亲是城中的主簿，因新帝登基不久要充实后宫，她被选为秀女要进京入宫，可是她已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是城中的教书先生，两人本想远走高飞，可岳兰又怕连累佳人，我遇到她时，她是刚刚从家中逃出想要与恋人告别。我心中大骂元亭修这个不知羞耻的，临老如花丛，暗自笃定这个闲事我是一定要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