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角斗士》幸运者

1、第一章 说实在的，

　　说实在的，罗马城其实并不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

　　我的家乡在一个叫卡布里的小岛上，那里民风淳朴，沃野连绵，并不像罗马城那么繁华。我家是一座临海的庭院，院子里长满了橄榄树。空闲时，母亲时常随手摘下几条橄榄枝编成花冠，搭在栅栏的一角。然后在每次出门前，替我轻轻戴在头上。

　　“小昆图斯，还记得我的话吗？”她总是一边问我，一边替我拽平皱巴巴的衣角。

　　“知道，知道，”我总是很不耐烦地嘟囔，“不要把泥点子甩到白袍子上。”

　　她微微笑着，一拍我肩膀：“去吧，别太晚回家。”

　　一听到这话，我就像一只回归大海的海鸟一般，兴奋地跑出了门。在与伙伴们肆意奔跑的乡间小路上，很快我就会因为他们的耻笑而把那只令人难为情的花冠揪下来扔掉，任它落到泥泞的水沟里，躺在茂盛高深的草丛上，或者是跌入海边细软的白沙中。

　　这些琐事我记不太清楚，可是，总有那么一两处细节像烙印似的那么难以忘记。比如母亲淡蓝色的瞳孔，比如门外不远处那片广袤的海。那片海似乎也可以寻觅到母亲的踪迹，海面通常是宁静的，但偶尔起伏，就像她柔软的裙摆被风吹动——我是那么地眷恋她，眷恋我的家乡。

　　所以，那当然是跟罗马城不太一样的。罗马，罗马。世上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加繁华恢弘的大城市。神迹自这里诞生。雄伟神圣的朱庇特神庙，雅致优美的特里尔圆形剧场，宏伟盛大的王者之厅，人潮涌动的芭芭拉浴场……在凯撒大帝和奥古斯都大帝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撼动这座大理石打造而成的罗马。

　　遗憾的是，如今我虽然身在这里，却未曾有幸亲自去瞧一瞧它。每次出去，我只是随着队伍匆匆经过它的大街小巷。偶有停顿，也只是在等待拥挤的人群为我们让开一条通道。

　　“快看快看！那是来自马克西奥斯竞技场的剑斗士！”
　　只消这么一句小小的宣告，就会立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瞬间，会有成千上万的眼神汇聚到我这边，好奇的，害怕的，狂热的，愤怒的……角斗场恢弘的外墙和这些眼光一起将我牢固地锁在其中，倒显得囚禁我的木头牢笼单薄可笑。而我握着手中的短剑，感觉冰凉的剑刃贴在手心，从没有抬头多看一眼这座城市的兴趣。

　　人群中偶尔会响起一两声戏谑的呼哨，有嘴唇涂抹得血红的女人朝这边不停地抛媚眼，渐渐会有疯狂的男人冲过来用力敲笼子，试图激怒牢笼里的我们，然后就是奔跑的孩子，跟在车屁股后面大声喊着一个名字：
　　“昆图斯！嘿，傻大个昆图斯！杀人魔昆图斯！”

　　昆图斯？
　　是的，昆图斯是我的名字。
　　每当这个时候，稚嫩的声音会让我麻木又精疲力尽的脑袋清醒一点。我靠着笼子，微微倾斜蜷缩的身体，想看看声音的主人们。

　　那一定是几个穿白袍的小男孩。金发，蓝眼，腰带上精致的纹饰昭示着他们显赫的贵族身份。他们总是挥舞着小木剑，在人群中探头探脑，此起彼伏地冲我叫嚷：“傻大个，我舅舅（爸爸、哥哥）说下场还要押你，快向战神玛尔斯发誓，说你不会输！快点！”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操蛋的生活。而且我敢打赌，如果二十年前我也住在罗马，肯定跟这帮小贵族的德性一模一样。

　　我就像看到年幼时的我嘲讽地看着现在的我，荒诞又不真实。可那些过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昆图斯，快向玛尔斯发誓！”

　　那个声音总是在不停催促我，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忽略。

　　于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年幼时看过的一本书——是的，我识字，我也读过书，甚至还不少，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依稀记得那是著名诗人维吉尔的诗集。在那本书的第一行，写着一句被罗马人奉为经典的箴言：“勇者天佑”。

　　纯粹是在放屁。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他。

　　年少时，我也曾诚心祷告，可罗马诸神却将我推入最残酷的人间炼狱。

　　我垂下头，半眯着眼，任那些赤裸裸的目光落在背上。那些看客们当然不在乎，昆图斯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含义的名字。从嘴巴里念出来，还不如撒一泡尿来得爽快。他们想在我这里渴求的，可不只是个名字这么简单。

　　罗马热爱英雄，爱暴力与杀戮，正如醉汉爱美酒，男人爱女人，都是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