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梦》眄柯

1、晚风扶柳笛声残

　　恍若回到二十年前，那时还并没有这辉煌的宁国，燕，宋，楚，齐四国并立，另就是与中原互不通信的蛮荒之地西凉。宋国，地处西南，与西凉接壤，终年飘雪，其圣都雪域真乃景中一绝。人才辈出的齐处在中原，近年来，文有大司马皇甫坚，内修法制，务耕织，武有大将军宇文潜，陈军边境，震慑三国，真是当之无愧的霸主！而燕国，正好居于南方四季如春，正是出美景，美人的圣地，当时四国还有一句谚语“前宁玉，后宁薇：如珠比玉生光辉”说的正是当时的燕皇成轩的妹妹宁玉公主成岚和我——燕皇尚十岁的女儿宁薇公主陈萌。
　　还记得那是云岚十六年农历三月初，地处江南的大燕皇宫早就是一派盎然春意，群芳争相斗艳。时常听到鸟儿的渣渣叫声。“姑姑！姑姑！你在哪啊？”穿着一身粉樱色曲据弋地宫装的我正急急的奔跑在御花园的六棱石子路上喊着小姑姑。完全顾不上欣赏着满园春色，心里揣着一件事，又找不到姑姑，真的急死了。
　　话说今儿早朝完，我本只是想溜去那找师旷流传千年的曲谱{玄墨}作为姑姑及笄的贺礼，这边，我正因着自己在御书房那高脚檀木书架的小角落里发现了这铺满灰尘，泛黄的“传说名曲谱”沾沾自喜，还想着得借这个机会再尝尝小姑姑最拿手的落锦云绵糕，不妨设，听到外面的侍侯高声喊了句“奴才叩见皇上，安王”听着声，估计还在外院，但饶是我自认父皇对我宠爱非常，也不免慌了神，要知道，燕国祖训：御书房乃是论国之政要，决断国事的地方，圣祖爷鉴吕后，飞燕之史恐再出人彘之祸，故特令，女子不得踏入御书房，违者宫规处置！是人人不敢存侥幸之心。因此，即使我是父皇最重视的公主，也是心存恐惧的！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我这更是急得直跺脚！头四处张望着，希望找个地方躲起来。可看一眼御座左侧帘幕旁那一人高的落地雨后青花瓷，觉得太瘦挺了些，我身量略略有些丰腴，定是不能将我全数笼住的。眼珠再一转又瞥见前方绣着九龙朝天踏祥云图案的金纱幕，还是不行！万一父皇他们进了这藏书间我可定会被发现的！怎么办呐！要是被发现了，我会不会像“前次那个进宫不久的李美人一样啊！杖责五十，打进冷宫！
　　我只一想着就浑身冷战。也正在这时，我一眼飘到了父皇金龙御座前放着厚厚黄锦面折子的桌子上，这桌子上可是盖着厚厚的长帏桌布，那桌子底下更有一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下子我可有救了，几乎是一个箭步我就缩在了我心中的安全之地，这心还没定下来，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外面的内监道了句“皇上万福，安王千岁！”接着这缓缓的脚步声就朝着我面前走来，心里又不免战了战！
　　“子成，你对朕刚刚在朝堂说的怎么看？”听父皇对安王叔说的音色似乎有着焦虑，不安，还有些许欣慰？听着我也不免猜疑到底是何事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事定非同小可！
　　“皇兄，臣弟虽不才，与风月为伍多年，但深觉此事不妥！我大燕虽在四国中比不得齐富庶民丰，但是还不至于让小妹前往联姻，且不说父皇母后皆在临终前多次叮嘱要皇兄好好照拂咱们这唯一的胞妹，只说牺牲女子来保住国家这也不是光彩事，岂不叫三国轻看了咱大燕，将来，一个个的都要来联姻！咱们又哪有那么多公主去嫁？闹到将来，只怕萌丫头也不能保全！还望皇兄三思为上!”王叔言辞恳切，我却被吓的怔住，小姑姑要联姻？虽然是养在宫里，但是我也是知道的，听宫里的嬷嬷们讲过皇爷爷的姐姐安阳公主就是和亲去了西凉，15出闺门，岁岁不得归，最终还是葬身在那覆着皑皑白雪的异国。难道姑姑也要那样？
　　姑姑怎么可以走呢？在这个人人羡艳的皇宫里有多少黑暗肮脏的事我不是不知道，这九年的生活足以让我看清了，父皇想着母后的情对我宠的足以让所有的兄弟姐妹嫉妒，但是，这些年，后宫新人辈出，父皇整日周旋于各种佳人美女之间，对我的关心也淡了下来，那些人也不免拜高踩低，若不是姑姑如母亲般的照顾，我的生活定不会如此平和宁静!可是，现在父皇的一句话，姑姑就要走了吗？
　　不知父皇又说了什么，早被惊呆的我并未听得进去，还是后来听得外面一句尖声的“摆驾莲生阁！”才猛然惊醒，不行！这事必得先告诉姑姑，我们才好想办法！
　　外面没再有动静了，我又偷偷地从藏书间最里面那个被书架隔住的小窗子的缝中挤了出去，这一出去也顾不得什么莲步轻挪，就火急火燎的朝着小姑姑的弄宣馆奔去，可是她都不在，问了那些个小宫女她们都说姑姑今天根本就没来这！
　　按着平时，这时间她应该是在挥毫作画啊，再者，这般好的风光，她断不会错过了!可是啊！对了！御花园，肯定是在那！那里的风光可不比这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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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因着这么个缘故，我才在御花园那样的狂奔！那些看到我这样的宫女内监全都急急的退下让开路！这边，我的心里可是急死了，跟我的云桑，遗绮，都气喘吁吁的直喊着“公主慢些，仔细摔着！”可现在也不是管这些的时候，我只一心找到姑姑。那边呢？等我终于在西边的护香院，姑姑在紫荆花树下的绘彩沉香贵妃榻上睡得正熟，如今正是暮春时节，因此她也褪下了厚重的棉锦外衫，里面只着茄花衬紫荆图案的抹胸，外披着薄如蝉翼的月白烟影纱。那长长的丁香色百褶月裙此刻也覆于些许落花之上，倒和裙摆上紫荆花瓣参杂辨不得真假，清风一阵拂过乌黑亮丽的长发微微飘起，偶尔几片花瓣轻贴于她光滑如瓷的肌肤又偷偷地溜下，细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一样不时的扑扇着，姣好清丽的五官，好一幅美人枕香图。
　　侍在姑姑旁边轻扇着团扇的阡陌，端着茶水的轻飏，捧着面巾的出岫，见我过来了都轻轻地摇着头，示意我不要吵醒姑姑，她们也是陪着我长大的，我自然是当她们姐姐般的尊重，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不会去打扰的，只是现在我也顾不得了。
　　“姑姑，姑姑~”我轻声的唤了两句就见姑姑慵懒的嘤咛了一声，柔弱无骨的手微抬，阡陌会意，弯腰托起姑姑的小臂，一如往常，姑姑盈盈坐起。抬眼便见我一脸焦急的神色，她当然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事而这样。一手拉着我坐在她旁边，一边唤着出岫拿来面巾给我细细的擦着我额上因剧烈跑动出来的汗，又缓缓地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一边又笑道：“呵呵，这是谁惹了咱们的小公主了，给人气成这样。平时可不是这样哦。”
　　“哎呀！姑姑，出大事啦！大事！”我听着姑姑这样轻松的语气更是急切！也不管别的，一把紧紧将姑姑置于我额头的手抓住，我真的不想放开姑姑得手，只是感觉要是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许是看我这样，姑姑也意识到事情定是比较严重，敛起玩笑的神色，原本略歪的身姿也坐正了，但还是微笑着说：“别急，萌儿，你只慢慢的说。”
　　“姑姑，姑姑！父皇他，他”我一想到我要说的事心里真的如刀铰一般的痛!怎么都说不出口了，眼泪也就滑了下来。
　　“萌儿？”见我哭了，姑姑也不免慌了神，安慰我：“萌儿可不许哭了，是不是那起子人又给你你父皇吹风了？罚了你？”我听得姑姑还是这样的关心我心里更加的难受，愈发的说不出来！姑姑见状更加的急了：“真的是这样？来！我们找你父皇去！”
　　是该说很巧还是该怎样说，正在这时，听得遗绮说了一句“公主，瞧。”只见前面姑姑的宫女流憩领着父皇的贴身侍候苏忠并着一班小内监朝着这边走来，苏忠左手边的小内监匍着腰双手高举奉着明黄的圣旨。这样的快！父皇如今连安王叔的奏请也不理了吗？
　　“他怎么来了？还这样大的阵仗。”听着她的呓语，我心里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此时的姑姑还不知道这圣旨上的一字一句是怎样抒写她的未来。又是一阵风，夹杂着紫荆花淡淡的香气却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天冷了？
　　不过转眼的功夫，流憩就到了跟前福了福身子，道了万安，接着就垂双手于前，碎步立于阡陌下首，然后苏忠立马领着那班内监上来行了个大礼，高呼“奴才叩见皇长公主，皇三公主，给两位公主请安！”
　　这样的镇势显然让姑姑更起疑了，苏忠是谁？从小服侍父皇的老人了，本来按祖宗规矩，宫中内侍品阶不得高于前朝正五品官员，但他的服饰可是正三品官员才能穿的白鹄，在这宫中，别说我了，就是姑姑，安王叔也得给他三分薄面。这会子他竟然行这样大的礼！更何况，还携着圣旨。
　　在姑姑的免礼声中立起的苏忠捧过了圣旨，还是那样缺少阳刚之气的尖锐叫声：“宁玉皇长公主接旨—”手上的痛感愈加的明显了，我知道，姑姑是紧张的，也带着些许的畏惧，聪慧如她，自然知道，父皇甚少理朝政，而今对她下圣旨!这样的镇势，难道还能是好事？
　　终于，这些我不敢说，不想承认的事实从他的口中吐出。一字一句，宣告我们已无力去否认它的真实。
　　“仰承皇恩，往以才行，存有懿范，为邻邦之友睦，御国皇长公主宁玉咨维朕意，特赐封尊一品圣尊公主，联姻于齐，钦此。”
　　“臣，接旨。”淡淡的，甚至是淡漠的听不出一丝感情。姑姑，你的心里如今是否与我一般的难受呢？
　　“公主大喜了！奴才给您道贺了，皇上的意思，这几个月只怕事情多着呢，您且在寝宫好生准备着，等着吉日了。”看着苏忠满脸谄媚，白净无须的脸上阴柔之气更盛，我看的实在恶心，正准备打发了他。不想给姑姑先开口了;”本殿自然知晓，公公可先去皇兄处复旨了。“ ”是，奴才告退。“
　　花儿伴着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被微风吹向远方，阡陌难掩眉间的焦急，声量不觉高了：“公主，皇上怎么会让您去联姻呢？这样的事！“此时的她们无不焦急，无不愤怒，除了，姑姑。
　　“阡陌姐姐，咱们这现在不管说什么也没什么用了。“我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了。
　　“对，阡陌，三公主说得对，现在不是咱们能一轮的了，这样的时候，我们不能再给公主惹事了，“比阡陌成熟些的出岫出声告诫阡陌.在宫里，议论皇上是大罪！多少人眼红着我和姑姑正一品尊国皇长公主的身份。多少人想在背后暗害我们！现在，他们在干吗呢？偷偷地笑？还是在盘算着，下一个怎么对付我？
　　她们六人不再说什么，我却只看着姑姑，她平静地脸上忽然的嘴角微翘，还是向往常一样，一手抚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蹙着的眉上：“萌儿，不要难过了，姑姑只是去齐国而已，又不是和皇姑祖一样去西凉那样远，以后你还是能来看我的，不要在这样皱着眉了。“还是这样温和的声音，却让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姑姑，为什么父皇要你去联姻，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联姻呢？呜呜呜。“
　　我在泪的朦胧中看见姑姑眼中的一抹伤和无奈，带着紫荆花幽香的绢帕拭着我脸上的泪，她柔柔的抚着我的长发，就像来自远方那样空灵的声音：“萌儿，这不能怨，因为我是公主，我对国家有责任，以一己之身救万人之命，这是我们身为皇室女子的责任，也是我们的无奈。”
　　止住了哭声的我，怔怔的看着姑姑，虽然，我们都知道身为皇室中人尤其是女子，我们早就失去了选择命运的权力，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样大义的话还是没能掩住话语里淡淡的悲愁，她伸手轻轻地将我搂在怀里：“可是，萌儿，我走了，你怎么办？“这样短短的一句话，我的眼泪又被引出来了，低声的啜泣，额头上也有了温润的湿意。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八个人就这样呆了一个下午，伴着微风，伴着花香，伴着飞舞的落英还有难以言出的悲。
　　以后，多少次的午夜梦回，我总在思索着，如果没有这件事，是不是以后那些或喜或忧或悲的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