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春·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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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谷雨】
「谷雨：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一候萍始生；二候鸣鸠拂其羽；三候戴胜降于桑。」
赤练觉得白凤最近不太对劲，眼神总是怪怪的，脸色也很差，有时流沙内部正在议事，白凤带着杀意的目光就会突兀的落到她身上，惊得她一个激灵。
就像现在。
最近好像没拿他的鸟喂蛇吧？也没有偷偷去拔大白鸟的毛做掸子……赤练别过脸偷眼去看白凤，对方正臭着一张脸立在树梢上，却并未在看她。难道刚才的杀气是错觉？赤练愣愣的想着，可是分明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后脊梁尾直窜而上到后脑，糁得她一身冷汗。
白凤收回刺向赤练的眼神，他倒不觉得自己最近不太对劲，他觉得应该是太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由自主地被视线牵着去看赤练，是的，是被视线牵着，白凤内心无比坚定的认为，他是一点也不愿看到这个女人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但是事实很明显，赤练出现在他眼前的频率确实是越来越高了。最近也没有一起执行过任务吧，自己之前还出谷了几日，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白凤狠狠地拧眉，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好在他一直站在树顶上，底下的人都在恭敬的听着卫庄的安排，没人注意到他正在转着的念头和愈发阴沉的脸色。
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方的红衣女子身上飘了，白凤恼火的克制着自己，听到卫庄那句“你们去吧”的第一个字，他就毫不犹豫的飞身离开了。
想要逃离有她的地方，哪怕一瞬间也好。
白凤的脑中还激荡着懊恼和烦乱，他信步在树冠间腾挪跳跃着，眼前闪过的尽是赤练或昔日红莲的剪影。都是那时的错，白凤想着，若不是身为禁卫军要保护公主，他才不会一刻不离的护卫在她身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时落下的坏毛病。
哦，好像忘了，有些时候他也是不会在她身边护卫的，比如她去找卫庄时。
白凤觉得又是一股无名邪火窜上了眉心，撞得他前额胀痛，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却是到了鬼谷极少有人踪的山阴之处。他从树上跃下，眼前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湖泊。
白凤看了这面湖泊半响，隐隐约约的记起几年前苍狼王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拉着无双鬼在此处刨了个小湖，选的地方正好是这里极难得的可以被阳光照到的一块地面，垒好边缘之后引入山上流下的清泉，就此积成一汪镜湖，午后阳光被反射的波光粼粼，耀得人睁不开眼。
白凤本以为卫庄知道后会让人填上，却没想到他只是虚阖着眸觑了苍狼王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后来赤练知道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还特意出谷弄了几条叫不上名字的鱼放入其中养着。不过再后来她忙于配制鸩羽千夜，大概就没再来过此地吧。白凤忽的摇头拧眉，怎么又想到了她。
不过山阴间清凉，微风阵阵吹过，一点没有暮春时节的燥热气息，白凤倚着湖边的一棵大树坐下，觉得心绪平静多了。他搭眼望向湖中，阳光映着的水面上零零星星的漂着几簇嫩绿色的浮萍，间或还有几条金黄色的鱼甩着尾鳍从水中跃起再落下，溅起一串串泛着莹光的水珠。
原来这些鱼还活着。白凤的眉心松了松，也不知是这些鱼儿的生命力实在旺盛，还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精心照料过它们。
想到这里，白凤微微失神，本以为自己留意赤练太多了，原来还有那么多是他没有看到的吗？就像……那个时候。
白凤定定的倚坐在树上，抬头望向树叶遮蔽着的湛蓝天空。今日公主殿下又背着众人独自跑去了冷宫。其实说不上是背着他们，韩宫也并不是很大，很多事情口耳相传就人尽皆知了。不过沉浸在见到卫庄的喜悦中的红莲公主大概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吧。其实白凤觉得，红莲公主跑去冷宫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可以得了清闲，享受一下所谓的短暂的自由。
然而这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想要的是能够翱翔于九天，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真正的自由，而不是被拘于这四方的韩宫后苑，因着要保护某人而不得不停下飞翔的翅膀，逆着风落下——即使红莲公主每日都会跑去冷宫，但她终究是要回来的，白凤那所谓的自由也因此变得甚是可笑。但是那个时候的白凤从未意识到自己在想到红莲必然是要归来的时候，心中所浮起的分明是一丝窃喜。尚年少不经世的他下意识的把这样的窃喜当做了迁怒，只是觉得，是那个女人束缚了他的自由。
白凤转了个身，迎着阳光眯起双眼，却模模糊糊的看见有个人影逆光缓缓而来，几乎是同时他便直直的坐了起来。
走来的那人正是红莲，她的衣角发梢尽皆滴着水珠，纱衣和头饰上还粘了几片绿色的指甲大小的叶子，仔细看去，她的双眸盈着两捧水光，和她的身体一样都在微微颤抖着。
这是出了什么事？白凤有些愠怒，是谁让她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他想跃下去扶她，却蓦然想起自己是该在暗中保护她的，冷冷的哼了一声，白凤双腿勾住树枝，一个翻身，便往红莲公主的寝殿而去。
白凤记得那日红莲一身狼狈的缓慢挪动着脚步，她的婢女们急急地从寝宫出来寻她。他在窗外听到她与侍女说，她以为冷宫的湖里飘着的浮萍是有根的，只是见它们生的绿莹莹的甚是可爱，便弯了腰想去撷采一些回来，却不想用力过猛而浮萍没有她想象中的根须，脚下一滑，她就这样跌进了湖中。
真是个笨女人。白凤这样想着，浮萍浮萍，随波逐流，岂会有根？
浮萍无根，流沙无凭。有他的这两个地方，你都只能萍飘蓬转，无所依存。
白凤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湖面上，他又恍然想起他初入流沙的那一年，曾在一次任务中被对方泼来的铁砂烫伤，归来之时赤练为他疗伤，便也是用了这样的浮萍碾碎敷在自己的伤上，他还记得那时也不知怎么就脑中一闪念，竟脱口而出问道：“浮萍可有根？”
赤练听闻微怔，随即笑意嫣然，答道：“漂泊不定，浮萍无根。”
白凤没有再接话，只是扭了脸看向外面，却听她又咯咯笑道：“莫不成白凤也以为浮萍有根，结果去拔了？”
“也？”白凤牵起嘴角嘲道，“你是在告诉我你曾这样做过？”
“我——”赤练一时语塞，转念间却又轻笑出声，手下敷药的力度加重了许多，疼的白凤顿时拧了眉。这女人，果然是故意的。
白凤仰起头，他记得清楚，那时候她为他敷过药转身之时，眼底终是映了落寞。是啊，对于她来讲，去国十年经纬换，此身天地一浮萍。
白凤想起她那时踽踽独行向他而来的身影，双眸水光潋滟，当真是晴方好。
就在此时白凤觉得，他飞不远，而她终会归来。
谷雨之后，春天就将要过去了，夏天才刚刚开了个头。赤练发现最近白凤没有再用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看她了，而是像从前一样冷冷的爱搭不理的样子，唯一有变化的是，白凤好像在和她斗嘴时也会瞥过眼扫视她了。
少年人的脾性真是琢磨不定啊。赤练开心的笑了，却没想到，一切才刚开始呢。
【谷雨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