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练二十四节气短文合集》桃叶下兮

29、番外二·天道宁论

　　【番外】天道宁论

　　碧落妄虚念，三途龙爪岸。

　　幽冥几尺？

　　卫庄脚下的这条路，狭窄而又平坦，四周的黑暗像是化为实质的墙壁，为他划定了该走的界限。没有鬼哭狼嚎，没有瘴气锁链，只是沉沉的黑暗压在肩上。

　　难道竟是他业障不深，所以入不得二九酆都？多么可笑。

　　他两手空空，没有剑，也没有握住谁的手。他就这样独自走在这条遥远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在路的前方有一盏灯似明似灭，卫庄知道那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死亡这种事情，活着的时候想起难免怔忡，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想来也不过如此。

　　路，一座桥，一碗汤，一口井。

　　万事到头不过而已。

　　卫庄看着身前颤颤巍巍递过汤水来的老妪，微微冷笑着。

　　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老妪掩在斗篷之下的干瘪面容似乎也并没有露出感到奇怪的神色，她只是嘿嘿的笑了两声，意味不明。

　　“有人等你很久了。”老妪转过身去，嘶哑难听的声音在这座桥上显得无比空荡却没有回声，卫庄侧头向桥下看去，有一蓝袍青年，广袖高冠，负了手噙了笑，仰头正看着他。

　　“看来你死的时候倒还从容。”卫庄挑了嘴角，不去理会那老妪，微侧过身，直视着那青年。

　　“相比之下你倒是经过了一场恶战。”青年的声音如同冰锥一般冷冽清净。

　　“韩非也会贪恋尘世不肯转生吗？”卫庄习惯性的想要把手搭在身前剑柄上，可触手之处却是虚空，“还是在等她？”

　　“准确来讲应该是在等你。”韩非略偏了头，就像他从前在思考时常做的动作一样，“不过你比我预想中来的早了一点。”

　　“哦？”卫庄蔑然地笑，“我该谢你耗费这许多年的光阴等我与你就伴同行吗？”

　　“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不过是永恒虚无的黑暗罢了。”韩非笑了笑，淡然道，“况且我并不想与你同行。”

　　“说到头，你还是在等她。”卫庄沉了声。

　　“你我和红莲之间的关系，早就牵扯不开了。”韩非看向卫庄的眼睛，神情忽的认真了起来，“你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卫庄不语。

　　盖聂的剑没入他的胸膛之时他并未觉得不甘，甚至他还在冷笑着说道，师哥，这才是你，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英雄末路，唯死而已。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也许放在别人身上还有重新来过的可能，可若换做是他，便是已经一败涂地，无路可退。

　　每个人生来的起点都是不同的。

　　每个人所跨出的步伐是不同的。

　　站在不同的高度就会有不同的使命，也会有不同的标准。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卫庄不知自己为何说出这句话，他记得很多年前的山崖之上，那个女子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她还活着，她应该活着。

　　“那走吧。”韩非四下看了看，循了桥墩缓慢爬到桥上。

　　“你不是不愿与我同行吗？”卫庄转过身，看着已经站在桥面上伸手掸着衣袖的韩非，这里分明无尘无土一片虚空，他却还是这般样子。

　　“在你来之前我所想到的无非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你自己来，一种是红莲跟你一起来。”韩非广袖轻拂，双手负在背后，“你定然想问若是红莲先来我还是不是等你。若她先来，她自然会等你，而我也会在这里陪着她。”

　　“你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卫庄皱了眉，他不愿在此处忆起红莲，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忆又有何用，徒增无用的感慨罢了，他不需要那种东西。早知她会选择白凤……即使早就知道，自己也不会有所改变的吧。

　　“若是她和你一起前来，那我必然会伴着她同去下一世，若你独自来此，那便已不再需要由我来陪伴于她。”韩非看着老妪向他们走来，淡然说道。

　　“你做事从不会留余地，都是孤注一掷，在最后却给了自己两种选择，想来也是心力将竭，更再无用武之地。”卫庄嘲着，看韩非伸手拿过老妪本要递给自己的那一碗汤，碗沿碰至唇边，勾了勾唇角，手上倾斜，仰头一饮而尽，残流的汤汁顺着他的下巴脖颈蜿蜒而下，洇湿了衣襟。一杯尽，韩非随手一掷，碗被甩向了很远的地方，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他回头看向盯着老妪手中汤碗却不接过的卫庄，忽然朗声笑道，那是他生前从未有过的声音语气，好像一切悲苦沉重阴谋漩涡都随着这一碗汤汁一起被送进了肠腹深处，此刻韩非心中坦坦荡荡再无牵绊，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看着卫庄：“卫庄，自古皆有死。”

　　卫庄猛然抬头看向韩非。

　　自古皆有死。

　　莫不饮恨而吞声。

　　他不知自己心中此刻涌上的是否便是所谓的后悔，坚毅果决如他必不容这等思绪拖累，他蓦然伸手夺过老妪手中汤碗，垂眼看去，盈盈晃动的液体中映出了那棵繁茂桃树之下，粉裙轻扬，笑声清脆。然而世事往复轮回，却都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

　　不如归去？再不归去。

　　卫庄冷笑，如若真有后世，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一切都将从头来过。

　　【番外·天道宁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