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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大暑·白凤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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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大暑·白凤篇】
「大暑:六月中。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热气已大矣。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雷雨。
那场雨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呢?在几十年后白凤想起它的时候,也觉得那是他生平仅见的暴雨。
五雷轰下,闪电刺破苍穹,白天和黑夜都已经颠倒混淆,雨水像是瀑布一样毫不吝惜地倾倒下来,自然的造化无法言说。那场雷雨持续了一天一夜,鬼谷内的溪流泉水都暴涨了几尺,所有花草树木都被雨水折磨得奄奄一息,摇摇欲坠。
然而这些都不是白凤所关心的,他所唯一在意的事是,那一日,不知是白昼还是暗夜,在大雨将歇愈发汹涌之际,他终于找到了她。
是我,找到了你。这就已经足够了。
白凤在屋内看着外面的风雨,又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回过身环顾再无一人的房间。
她的链剑像蛇一样盘好,安静的伏在床榻中央,左手边的书案上放着一一码好的竹简,狼毫搁置,墨砚未干。
白凤的视线转向门边,竹骨伞收束着歪歪斜斜的倚靠在墙壁上,干燥得不正常。
白凤抄起手,再次望向窗外,如果她是在下雨时出去的,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带链剑和伞呢?如果她是在下雨前出去的……白凤瞳孔一缩,眉尖蹙起,那么她已经一天没有回来了。
白凤放下双臂,向门外走去,路过那柄竹骨伞时缓了步伐垂眸扫了它一眼,最终还是扬长而去。
白凤刚刚踏出房间,雨水就兜头兜脸的浇了下来,衣服和头发几乎是瞬间就湿了个透,他皱眉向四周看去,所有的景物都是一片模糊,只有不停流淌的水幕近在眼前,无处不在。
这个时候的人,就好像已经和天地万物融合成为了一体,苍茫天地间如此渺小而又无能为力。
积水已经没过了白凤的脚背,淙淙的向着山脚下流去。他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木屋,如果赤练现在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开口说“麻烦的女人”。
可惜她不在,而且还要麻烦他去找。
白凤勉强辨了方向,丹田处气息流转,脚下发力便向卫庄的住处而去。
卫庄站在檐下,远远地就瞧见白色的身影刺穿雨幕急速而来。伸手,拔剑,旋转,指出。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白凤比他预料中的似乎更加快了一些,只是仍旧没能快过他,再试一百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少年的衣角、发梢、下颌上都湿哒哒的滴着雨珠,落在檐下廊上滴滴碎裂,啪嗒啪嗒的声音入耳却好像比远处的雷雨声更加清晰。
“我还是不够快。”少年翘了翘嘴角道。
卫庄归剑入鞘,手搭在剑柄一端,仍望向茫茫大雨,问道:“什么事?”
“赤练不见了。”白凤拢了笑容,目不转瞬的看着卫庄的脸。
卫庄侧头,白凤的双眸在这雨夜之中显得格外寒亮,就好像一柄在烈日下出鞘的剑,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知道。”
“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白凤没有像上次与胜七打赌时抄着手,露出挑衅的笑,他的手垂在两侧,微微握拳。
“赌什么?”卫庄眯了眼,像是在冷笑。
“赌谁先找到她。”
卫庄意味深长的看着白凤,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要拿什么跟我赌?”
白凤语塞。
“你赌不起,何况这个赌本身就没有意义。”
隔着雨幕重重,可以看到白凤的拳攥得渐紧,他没有低头,他的脊背仍然挺得僵直,因为浑身尽数湿透而显得有些狼狈,左臂上洇渗出浅浅的绯色,逐渐扩大。但他的眼睛始终亮着,那两道寒芒甚至不曾闪过一闪。暴雨将剑拔弩张的气氛锐化,尽管那只是单方面的刺探。
“也许我赌不起。”白凤转身,迈出第一步。
“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比你更快。”他踏入雨中。
“但是有些东西你永远也得不到,而我可以。”他站在那里,被雨水冲刷的长发垂顺的披在肩上。
“我赌不起是因为我没有可以赌的东西,而你因为赌得起所以注定失败。”下一瞬间,人影已经不见。
白凤在雨中飞速的前进着,卫庄的反应其实甚合他的心意。他知道现在他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找到赤练。
这个世界上,有资格保护她的只有我一个人。
白凤的这个念头由来已久,也不知是因为内心的高傲执拧亦或者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他下意识地把这个女子当作自己的一部分,保护她就像是保护自己的胳膊腿一样理所当然。只是她“认识”他的时候太晚了,她豆蔻年华心上最干净的地方已被那个人深深地碾了一剑,抹不去忘不掉。白凤不甘心,卫庄能够为她做什么?连最基本的保护都做不到。分明保护在意你的人是我,你却一直把我当作孩童撩拨。
很不爽,非常不爽。
于是白凤开始与她斗嘴,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落了下风,但他却乐于去看赤练扬着眉笑或者吃了瘪的神情,那时的她无比真实,就像他从前所守护着的那时一样。
他也只是希望他能守得住那份纯净。
最初的时候,他没有作真,她更加没有。但是漫长岁月侵吞锈蚀,大约突然就在那么某一天他惊觉他们之间可能从没有“爱”,不像她追随卫庄的那样痴缠,不像雪女高渐离那般佳偶天成。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韩宫旧事,桃花三月,烈焰灼痕。但他和她之间有着更为深刻的一种羁绊,一剑斩在赤练却能疼在白凤身上。
分不开,再也无法分开。
分明残酷温柔如同手足五脏。
白凤停下脚步,身前几丈开外,一个红色的身影卧伏在积水中。
他缓缓走上前去,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她的上身扶起。她的脸色白的好像是一张素绢,泛着紫色的嘴唇微微抖动着,长发披散,衣衫湿透。
白凤轻轻抚上她的额头,触手之处滚烫,他静静地看了处在半昏迷中的她半晌,突然猛的将她扣入怀中。
终于……找到了。
那一霎时千百种滋味浮上白凤心头,他无暇细想,只觉得一股失而复得的欢欣不断在心尖上跳跃着。两个人的衣服都因为雨水而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透过这样两层薄薄的阻隔,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血管中的脉搏,与他的不甚契合,却在这一片倾盆大雨中是唯一真实可触的东西。
白凤将她打横抱起,看她因为烧得迷糊而下意识的缩向他的胸膛,轻轻地笑了,举步向谷中走去。
我要你知道,也要他知道,我赌不起,但我会赢。
其实那场雷雨也许并没有达到白凤记忆中那样夸张的程度,也许只是因为那一日白凤心中起伏不定,山回路转,将之前十几年未曾想明白,一直压在心底躁动的事情想了个彻头彻尾的明白。从此青山绿水,风雨雷电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那确实是一场很大的雷雨,白凤生平仅见的暴雨。也是他生平少有的几次能挣开名为“矛盾”的枷锁,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大暑·白凤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