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荒野的野》盗草人

2、姬野的选择

　　姬野一个人在屋顶坐了好长时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想了些什么，可能都是认识阿苏勒以后的一些事情，也可能更远时候的回忆。
　　他在这个南淮城里没有朋友，他是一个小妾生的孩子，孤独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可寄托的东西，歌声、笑声、朋友，其实都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本不存在。
　　现在这个梦醒了，于是他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缺了一块，他一直把这一块存在一个梦里，现在没有了，于是他的心空得生痛。
　　他抬头看着天空里火烧般的霞光，竭力回忆那个男孩的笑容。
　　“我……我叫吕归尘，吕归尘·阿苏勒，你可以叫我阿苏勒。”
　　“我把这柄刀送给你，以后有谁敢踩你的脸，也就是我阿苏勒的敌人，盘鞑天神在上，这个誓言只要我不死，就都有效。”
　　“姬野！姬野！快逃！快逃啊！”
　　无数的记忆在同一个瞬间向他汹涌而来，像是冰流一样穿透了他的胸口。
　　那个外表柔弱的孩子不经意间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
　　身份尊贵的蛮族世子与被所有人忽视的自己，本以为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之人，谁能想到后来有那么多的交集呢。
　　那个在自己赢了全场的武士，却被孤零零一人留在台上时，在自己被方启召他们打得狼狈不堪时，在自己每一个忍不下去的瞬间，都会有他的出现，伴着温暖的笑容。
　　那些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放马奔腾的日子。
　　不可想象以后没有他，生活会有多乏味。
　　他的心里空空如也，他一无所有，他在南淮城里只是个孤独而卑贱的少年，日复一日，拖着他的长枪在夕阳里走过。
　　他忽地有种绝大的恐惧，他要离开这片荒凉的林子和废墟，他要找一个暖和一些的有人的地方，他需要找个人跟他说话。
　　他跳了起来飞快地越过了树林，越过了池塘，越过了街道……可是街头寂寂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不停地跑，去找那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他就这么发疯般地迎着曙光奔跑，张大了嘴去呼吸微冷的空气。
　　“阿苏勒……阿苏勒就要走了了……”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我跑到哪里去……我该跑到哪里去？”

　　再次清醒时，黎明已经到来。
　　黎明是整个夜晚最冷的时候，姬野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一块倒伏的石碑，呆呆地看着阳光照在焚烧后的废墟上，残烟仍在袅袅升起。阳光盖过大地，新的一天开始。
　　姬野知道阿苏勒离开的那个时刻在一点一点逼近。

　　姬家大宅。
　　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纱灯笼，照得门前一片暗红。
　　姬野悄悄推开门，左右看了一眼，沿着墙根自顾自地走向自己住的北厢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了他的习惯，他进家门不从中堂的大道走，而是沿着他自己在草地上踩出来的一条小道走向自己的卧房。
　　他倒是不怕什么，可是他也不愿看那些脸色。

　　“野儿！”一个低低的声音。
　　姬野正想着自己的心事，猛地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站在屋檐下的姬谦正。

　　“父亲。”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心里却诧异，父亲怎么会在这里等他。
　　往往一家三口都睡了，姬野才一个人悄悄回家，天没亮，他又去城外的大柳营操练，整日不得相见。
　　姬谦正早对这个儿子放弃了希望，只是让使女给他留个门，就像喂条不着家的狗，随他去了。

　　“你一夜不归，去哪里了？”姬谦正皱着眉。

　　“出去走走。”姬野懒懒地说。

　　姬谦正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十九岁了！十九岁啊！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皇室少府出仕了！你好歹也是一个禁军军官，一点威仪没有，倒像个流浪的浑人！”

　　姬野不说话，低着头。
　　他已经比父亲高了，低着头姬谦正也能看清他那双墨黑的眼睛。
　　看着看着，姬谦正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