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王》文辞微

2、第一章 六十大庆回国 传奇大幕待揭（上）

　　2007年4月4日，傍晚，纽约曼哈顿中国城内一处名曰“文约辞微”的中文书店门口，女店主正目送一对相识已久的义工姐妹离开。从女店主背影缓缓望去，见她身穿卡其色长风衣，左手轻扶玻璃门把手，右手在空中热情挥舞并喊话：“下次一定要留下陪奶奶吃饭啊！”

　　双十年华的义工两姐妹听到女店主的喊话继而转身，回眸时二人青春洋溢的脸上报以灿烂一致的笑容，默契地双双将双手在口边比作喇叭状，回应道：“记住啦！Moon 姐！Bye！”后挥手作别，二人挽手继续阔步向前。女店主听到回复欣慰微笑并在门口驻足直至两姐妹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尽头才安心返回店内。

　　跟随女店主由书店向南邻街而开的玻璃门进入书店，顿觉如同置身于浩瀚无垠的书海，不觉视野四限，反而心驰神远；满目的木质书架，欧式书柜，错落有致，古色古香又中西合璧；北墙上赫然悬挂着醒人警世的大字书法“正气长存”，更显大气古朴。店内信步，见东西两面墙体是整体的欧式实木书柜，分为上下两层，存满历朝历代的中文经典，书柜的尽头、东西两边的墙角旁各置有两个木梯方便书柜二层的取阅；书店的东部置有三个双向立式木质书架，分门别类地摆满各类中文功能书籍；书店的西部仅放置一个双层木质长方桌，第一层的长方形平面井然有序地陈列出最新的中文畅销书籍，围绕第一层长方桌边缘设置的第二层则放置着各类中文杂志；“正气长存”下是女店主L型的同色系工作台，半开放的空间集收银、整理、收纳等功能于一身；在书店顶部的中央悬挂着一欧式复古吊灯，发出昏晕的灯光洒在中央通道的木地板上与透过落地玻璃门窗而入的自然光相映衬。

　　见那女店主一身随性打扮，卡其色风衣下的是宽松白衬衫、修身牛仔裤，搭配卡其色的及踝短靴，打扮简约而时尚，气质洒脱而成熟，一头及肩乌黑中长发，简单而自然，虽不及那豆蔻年华般活力四射，但却恬淡沉稳，又别是一番风味，举手投足、嘴角眉梢都尽显魅力，让人不禁特意地从书柜上拿起一本书，倚在书海，佯装边读边与之闲谈，仅仅是谈谈生活近况，也足以令人回味无穷！

　　女店主一边有序地清点书籍、收拾杂物、准备收铺，一边大声地跟坐在向南迎街的落地窗前仍遥望窗外的奶奶喊话：“奶奶，今天又跟Joyce两姐妹讲了什么故事啊？夜晚吃红豆沙好不好？”话音已落良久，却没有得到老人的些许回应，女店主从工作台下探出头来，只露出那深邃的弯眉杏眼，看奶奶仍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仿佛店里只有女店主一个人，女店主不免心酸，眼波内满是落寞。近些年奶奶的听力越来越差，即使佩戴了助听器，也仍然需要面对面读着对方的唇形来辅助对话，女店主轻叹、咬唇、低眉，同时加速手上的工作，希望能够尽快完成琐碎的整理，就能尽快陪奶奶归家休息。

　　“奶奶！”女店主终完成了日复一日的收尾工作，伏在老人的膝下热切地叫道，嘴角扬起的梨涡藏不住女店主此刻内心的欢喜。“奶奶，今天给Joyce两姐妹讲了什么故事啊？”

　　这一次老太太听到了女店主的问题，与其说听到不如说读懂了女店主的问题，淡淡道：“还不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女店主扁嘴撒娇道：“那奶奶都没有讲给我听过！”

　　老人见女店主娇嗔的样子毫不示弱地泼着冷水答道：“小时候不是讲给你听了嘛！是你自己光长年纪不长记性！这么大人了还来冲奶奶撒娇，羞不羞啊！”其实却口是心非，微扬的嘴角尽显心中温情，多年来幸得孙女无微不至的照顾与陪伴，才使晚年身在异国的自己不甚孤独；纵然见证百年风霜，亲历身边故友一个个故去，心中不免悲凉，但如今仍能与孙女为伴，如同她小时自己陪伴她一样，真正的相依为命，每日尽享两祖孙间的嬉笑怒骂，平淡而幸福。

　　女店主挺起腰板刚起范儿要还嘴，“哈~”就被一阵手机铃声突然打断，女店主从风衣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随即滑盖接起电话，用广东话轻松答道：“喂，Daddy！咩事？（什么事儿？）”，只觉电话那端长驱直入，而女店主则蹙眉认真细致地倾听着，又觉电话那端的口气严肃，女店主一时眉头一锁，一时单手托颌作思考状，疑问：“回国？”店内气氛骤变沉重，凝至冰点，女店主正对老人的好奇眼光便避讳地转过身去继续讲着电话，老人心下也觉得气氛不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孙女的每个小动作。

　　几分钟后女店主慢慢转过身来同电话那头的父亲继续用广东话说：“OK！俾几日时间我等我安顿好纽约呢度嘅事，再同你商议下呢件事具体点安排啦！（给我几天时间安顿好纽约的事情，再跟你商议下具体怎么安排啦）”电话那头的父亲又紧接着嘱咐了几句，女店主果决地答道：“我会处理好，不用担心，再电联啦，Bye！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啊。”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再撞上老人关注的眼神，避无可避，女店主强颜微笑，道：“奶奶啊！可能Joyce两姐妹很快又可以来听你讲故事啦！”老人虽然因为年纪大了，听力不好，很多事情也因为耳聋而一知半解，但是那句“回国”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她不知道儿子和孙女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回国又为了什么事，但是心里已然像明镜儿一样，从孙女背过身去，她就知道此次回国绝不同于以往，很可能和自己有关。但是老人只淡笑却不问，默不作声，同样是因为年纪大了，她服从子孙的安排，也相信孙女的安排，并坚信那才是最好的安排。

　　书店打烊后，女店主推着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老人步行回位于书铺附近的寓所，此时天色渐晚，街道之间也因路灯和各式灯牌而霓虹不断，一路上还有很多老街坊认出了她们祖孙二人，并热情打招呼，“郑奶奶今天精神很好啊！”虽然老人耳朵听不清但也依然能辩认出这些中国城几十年的老街坊并微笑会意，也会有几个有和女店主年龄相当的中年人同女店主打招呼，“咦，阿Moon和嫲嫲（广东话：奶奶）返归啊！”女店主也都一一驻足热情攀谈以作回应。

　　回住所的路程短而沿途热闹，此时的中国城内霓虹已旺，各式各样的灯牌发出五光十色的光芒，格外耀眼，而祖孙两个沿路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漫步街道，低垂夜幕下，看着二人的背影都不禁被祖孙间的温馨所动。在经过两个街口右转后祖孙二人回到了住所楼下，女店主在楼道门口如往常一样摁了一下门铃，片刻后，便有个短发烫发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从楼内走出，帮助女店主将老人的轮椅抬进楼内，三人便乘电梯回到位于三楼的家。

　　祖孙二人的家位于中国城内西北角的一处老式楼房，最初的设计是没有电梯等现代化设备的，只是近年来随着住户们都年龄增长、行动不便，才在女店主的协调下合资装了电梯以方便出行。位于三楼西户的是祖孙二人之家，是一个面积还算合适的三室两厅，尽管如今看来不免有些老式楼房的设计问题，但却在女店主的规划设计和合理利用下不觉得不便。

　　刚进家门的女店主还来不及卸下一身的疲惫，就推着奶奶径直回房，帮助奶奶换上睡衣，然后推奶奶回到客厅并帮奶奶打开正在播报中国新闻的电视频道，这个时候在屋内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下，我们才得以看清老人已经鸡皮鹤发，但仍见精神矍铄，很难从她的眉眼之间猜测出年纪，但同时又被满目沧桑像是写满了故事一样的眼神而深深吸引，只见老人低头拿起放在双膝上的遥控器，将音量调得很大很大最大。

　　女店主望了一眼奶奶就安心地回到厨房和刚才帮忙抬轮椅的中年女人一起准备晚餐，“阿银，我过两天可能要回国内一趟，店里就暂停营业，到时你需要一个人照顾奶奶，像以前我不在时一样，然后我会叫Joyce两姐妹过来帮手！OK吗？”

　　阿银继续着手上的工夫，一边专注地听着一边点头终究还是不解地问：“小姐，你这么多年都没回过国内了！怎么突然要回去啊？是不是有什么事？”

　　女店主停手，侧身倚着橱柜望着阿银道：“确实很多年不曾回过国内，也的确是有点事儿要处理，这次因为有所契机，才需要回去一趟，其实这个契机和奶奶爷爷有关，只不过奶奶年事已高，不宜长途飞行，Daddy他又身体不好，不宜这样奔波操劳，所以他就决定让我替代他们回去。”

　　阿银听罢蹙眉做思考状，担心地问道：“国内还有人吗？谁去接你呢？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

　　女店主抬眉无奈答：“你都知道啦，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和国内的联系都很少，几乎是零，奶奶也不曾讲给我听国内还有些什么亲戚朋友，但其实这次是因为撞上内蒙古成立60周年，那边本来是邀请奶奶回去共襄盛举的！就先找到了Daddy，但是他们的身体条件都不允许，Daddy就派我去喽，那边到时应该会有人安排接待吧！”

　　女店主长舒一口气又继续补充道：“其实他们辗转能找到奶奶已经很不容易了，奶奶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奶奶应该很想很想回去吧，或者又想我永远什么都不知道吧，如果我能代奶奶回去内蒙古一趟，也算是了结我多年的心愿和替奶奶解开她这60年来的心结！”

　　说到这里女店主语气渐渐平缓，因为这其中的辛酸与苦痛都被奶奶残忍地独自承担下来，究竟奶奶因何带着爸爸背井离乡，当中爷爷又扮演什么角色，那个奶奶一直讳莫如深的爷爷，而自己这么多年来都一路苦苦追寻的根，又或是那个关于“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哪里”的疑惑，还有奶奶对故乡和对故去爷爷的只字不提，甚至奶奶一口不咸不淡的英语从哪里学来，这一切的谜底和疑惑可能都会因为自己这次回国而解开，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奶奶缝缝补补独自舔舐了近60年的伤口又会因此被残忍地撕开，女店主想到这里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和奶奶开口。

　　有些事、有些人即使自己多不想提及也总会有人在旁不断提醒，如同奶奶心上的刀疤，小时候自己不懂得，会不断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到长大后学会尊重奶奶的心结选择不问，如今又因为这一契机，这个问题又要被重新提上了桌面，而奶奶似乎早已看穿一切，所以她今天特别安静，晚餐期间一言不发，胃口也不像往常那么好，面对最喜欢的红豆沙也没有叫阿银添多一碗。

　　简单晚餐后，阿银麻利地开始收拾餐桌、剩菜。女店主瞥了一眼奶奶没有说话，然后推着奶奶到客厅，将电视的音量调小，伏在奶奶膝上，女店主很喜欢这样和奶奶对话的感觉，即使这次的问题让她很难启齿，但女店主还得硬着头皮开口，“奶奶，是这样的，今天Daddy接到电话，因为恰逢今年是内蒙古成立60周年，内蒙古那边辗转找到Daddy，邀请你们一起回去参加这次的庆祝活动。”

　　女店主注视着奶奶的眼睛，平静如镜，波澜不惊，她猜不透，但宁愿选择相信奶奶的态度是肯定，这样就增加了信心，而又继续补充道：“但是Daddy最近身体也不好，你们年纪大了不适合长途飞行，所以Daddy就叫我代替你们出席，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去寻找和追寻你的故事，这么多年以来我不是忙于绘画事业上的追求，就是近几年忙于照顾你和Daddy的健康来回奔波，从未有机会真正的回乡一次，人到中年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家族的历史，还有我的爷爷，所以我真的很想去寻找，也相信只有我回去了才能找到答案，奶奶，我很顾及你的感受，我希望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我也已经成熟了，不可能去做瞒着你做那些你不想让我做的事，所以，真的很诚恳的希望得到你的同意！”女店主说完这些，眼神噙满的真诚闪闪发光，奶奶没有立即出声回答，这期间仿佛时光静谧了几秒，祖孙俩这样超然地对视着，女店主心怀忐忑。

　　突然，“好！”女店主难掩惊讶，长舒一口气，奶奶依然平静，“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女店主下意识地后靠一下身子，有些迟疑，她不知道奶奶会提出什么要求，但是还是鼓起勇气诚恳的点头，只因内心迫切希望这次行程能够成行，“我答应你，奶奶！”

　　话刚说完，奶奶忽然有些情绪激动，女店主看得到奶奶眼里翻涌的泪花，很多年了，她没见过坚强的奶奶流过一滴眼泪，一时难以自处，但很快奶奶又恢复冷静，“奶奶年纪大了，人生有憾！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弥补，但是奶奶只希望你这次回去后能够找到你爷爷的墓穴，让奶奶死后能够与他同穴。”

　　女店主看着奶奶，她不惊不近，好像瞬间读懂了奶奶，她明白奶奶暮年身在异国的孤独，也理解奶奶这最大的心愿，内心也更加坚定，她使劲地点着头，心中有些酸楚，还有些疑问，但是这都不重要，她只想尽力满足奶奶的愿望让她能够安度晚年，走到人生尽头时不再带有遗憾。

　　“玥，推奶奶去阳台，是时候该给宝贝儿们浇水了？”还是奶奶先打破了这死寂一般的平静，也迅速将女店主拉回现实，女店主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深呼吸而后起身，将奶奶推到她的宝贝儿面前，俯身将喷压壶递到奶奶手里。

　　起身，女店主在厅内就给Joyce两姐妹去电请求她们帮忙在自己回国这段时间陪伴奶奶，之后，在客厅的镜面玻璃上反射出阳台内正在浇花的奶奶已经老泪纵横，女店主震撼！但却不忍转头，镜面里奶奶的眼泪从眼角顺着皱纹的纹路缓缓流下，却没有一点点啜泣的声音，奶奶平静的就这样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仿佛这悲伤不是属于自己，原来栽花也不能磨灭感伤，原来浇花也不能浇灭伤感。

　　女店主瞥见后心中满是心痛，老人的眼泪就是这样容易让人心疼，满经风霜的奶奶，过去生活的苦难都不曾打败她那坚强的意志，好强的她骄傲地强忍泪水，如今或许是因为思乡又或者是因为思人她脆弱的像个泪人儿，女店主不能再等迅速转身来到奶奶面前，以手为帕为奶奶抹去泪水，尝试着用手心的温度去抚平奶奶心上的悲伤。老人一把抓住孙女的手，放在胸前，泪眼婆娑道：“一路上小心，奶奶，挂心你啊！”女店主为之一怔，原来奶奶是担心自己，心中感伤难抑随即女店主侧脸伏在奶奶的膝上，眼泪悄悄地流在奶奶盖在双膝的毛毯上，不动声色，女店主不想起身，不想让奶奶看见她红了的眼眶，还有那眼角的泪花，更不想让奶奶发现残留在毛毯上的泪痕，唯有静静地伏着···